在上一篇《明中葉確立“銀本位”》中講到,明朝初年,朱元璋繼承了白銀貨幣的本位化,但令他為難的仍是白銀的匱乏。而明代中葉的白銀供應,何以突然地充裕起來?是中國發(fā)現(xiàn)了巨大的銀礦嗎?不是。《明史·食貨五·坑冶》說:“福建尤溪縣銀屏山銀場局,爐冶四十二座,始于洪武十九年。浙江溫、處、麗水、平陽等七縣亦有場局。歲課皆二千余兩。永樂間開陜西商縣鳳凰山銀坑八所。遣官湖廣、貴州采辦金銀課,復遣中官、御史往核之。又開福建浦城縣馬鞍等坑三所,設貴州太平溪、交址宣光鎮(zhèn)金場局,葛容溪銀場局,云南大理銀冶。”但這些坑礦規(guī)模和產量都不很大,“福建歲額增至三萬余兩,浙江增至八萬余。宣宗初,頗減福建課,其后增至四萬余,而浙江亦增至九萬余。”《明史·食貨五》記載,到了嘉靖時,“既獲玉旺峪礦銀,帝諭閣臣廣開采。戶部尚書方鈍等請令四川、山東、河南撫按嚴督所屬,一一搜訪,以稱天地降祥之意。于是公私交鶩礦利,而浙江、江西盜礦者且劫徽、寧,天下漸多事矣。”
萬歷可稱得上是中國歷史上對金銀最為熱衷的皇帝,他那個時候,為開采金銀,竟弄得“無地不開,中使四出”的狀態(tài),鬧得“群小藉勢誅索,不啻倍蓰,民不聊生”,以致言官田大益在疏奏中說:“皇上嗜利心滋,布滿狼虎,飛而食人,使百姓剝膚吸髓,剜肉刺骨,亡家喪身。”而歷史學家更是認為,明朝的滅亡是由過度開采金銀而引發(fā)的,有“明亡蓋兆于此”之說。
但萬歷皇帝及其礦監(jiān)們的工作業(yè)績究竟如何呢?據(jù)史料記載,自萬歷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各地所進的銀礦稅銀將近三百萬兩,平均每年二十多萬兩。算下來,即使加上宦官們中飽私囊的數(shù)目,其開采出來的白銀總量也顯然不足以應付當時的貨幣支付需要。
與此同時.在世界的那一邊,1492年(弘治五年),哥倫布到了美洲,1498年(弘治十一年),達·伽馬開辟了繞道好望角抵達印度的航線;1519~1522年(正德十四年~嘉靖元年),麥哲倫完成了第一次環(huán)球航行,引起西方世界的轟動。最令航海冒險者心搖旌迷的事件,莫過于1545年(嘉靖二十四年)和1548年(嘉靖二十七年),西班牙殖民者相繼在波托西(今屬玻利維亞)和墨西哥的薩卡特卡斯發(fā)現(xiàn)的特大型銀礦。這一事件對于活躍整個世界經(jīng)濟的作用,簡直是一針興奮劑。西方學者吉斯在《明代的北京》一文中肯定地說:“1597年(萬歷二十五年),西班牙大帆船將34.5萬公斤白銀,從阿卡普爾科運到中國,這一數(shù)字比明朝半個世紀的產量還多(明朝官府銀礦產量約為6000公斤)。”全漢升的《明代中葉后澳門的海外貿易》中也有一則資料:“自隆慶五年(1571年)馬尼拉開港以來,到明末的七八十年間,經(jīng)由菲律賓而流入中國的美洲白銀,可能在六千萬披索以上,約合四千多萬庫平兩。”美國學者黑默在他的《中國對外貿易》一書中說:“在萬歷二十九年至四十八年(1601~1620年),東印度公司運往東方的銀條和銀幣用英鎊計價,達548,090鎊,這些白銀大多流入中國。”而另一位美國學者魏菲德在《洪業(yè)——清朝開國史》中也證實了這一點:
“對當今的歷史學家們來說,明朝中葉中國與世界貨幣體系的關系是相當清晰的。由于國際收支經(jīng)常出現(xiàn)有利于中國工商業(yè)的赤字,白銀從全世界源源流入中國。中國自羅馬時代以來便是歐洲貨幣的歸宿,17世紀通過與西屬菲律賓的貿易,又成了美洲白銀的主要吸收者。西屬美洲所產白銀,有20%被西班牙大帆船直接運過太平洋到達馬尼拉.然后運往中國購買絲綢和瓷器。還有一部分美洲白銀,通過中亞貿易到達俄國的布哈拉,然后間接轉入中國。美洲新大陸出產的貴金屬,有一半之多經(jīng)上述渠道流入中國。加上每年來自日本的15萬到18.7萬公斤白銀,在17世紀的前30多年中,每年流入中國的白銀,總量約達25萬至26.5萬公斤。”
然而,這樣巨大的白銀供應鏈條也有中斷的時候。隆慶年間(1568~1572)就曾出現(xiàn)過一次嚴重的匱乏。《明史·靳學顏傳》里用一種慨嘆式的表述,記載了這一事件:“天下之民.皇皇以匱乏為慮者,非五谷布帛不足也,銀不足耳。”如以嘉靖“倭亂”作為背景,也許有助于了解其中的關節(jié)所在。
按照洪武遺制,“懷柔遠人’是明代“貢賦”制度的核心政策,可以享受“薄來厚往”的極大優(yōu)惠。但日本自1467年(成化三年)起,即陷入了他們的“戰(zhàn)國時代”,無法按照慣例派出統(tǒng)一的使團與中國市易。嘉靖二年,也就是麥哲倫完成第一次環(huán)球航行的次年,日本大領主大內氏的使者宗設冒稱日本國的通商使,到達寧波市舶司要求市易。不料次年細川氏使者宋素卿亦稱日本國使,到了寧波。結果先是互爭真?zhèn)危又腔ハ鄽颍脵C焚掠,搞得雞犬不寧。宗設奪船逃逸,有關部門只得一面囚禁了宋素卿,一面報告了明朝廷。給事夏言上疏,認為倭患既然是起因于市舶,不如停止市舶,不許倭人市易.于是厲行“海禁”。這一來,也就出現(xiàn)了“一亂就管,一管就死”的局面。后來的事態(tài)發(fā)展證明,夏言的說法,實際上是違背實際的“瞎言”。但由于夏言后來進入了嘉靖內閣,“海禁”也得以延續(xù)了多年。應當說,中日海上貿易已有千余年傳統(tǒng)。雙方不但有實際需求,而且兩國都有一批依靠海上貿易謀生的人。“海禁”令行,“倭亂”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