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如何對中學生講解《論語》

現行各種版本的初中語文教材以及與其配套的教輔用書，對于《論語》首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的譯釋基本上全是這樣的：“學”，就是學習；“時習”，時常地復習；“悅”，高興。大多數教師對學生也是這樣講解該句：“學習了知識，時常地復習，不也是很高興的嗎？”這種譯釋其實并不恰當。

那么，如何解釋才適當？應當如何對中學生講解《論語》？要回答這些問題，本人認為需要從三個方面下功夫：文字學功夫、儒學理論功夫和實踐功夫。

首先，文字學功夫。即對《論語》中重要詞語要進行必要的文字學的訓詁和考證，以便明其所指。拿“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這句來說，在這里學、時、習三字最重要，故首先須予以重點考察。繁體的“學”字為上中下結構。下面是“子”，指孩子、兒童；中間像是屋頂，上面部分又分三塊：中間部分是一“爻”字，兩邊是分開的雙手。所謂“爻”，就是易卦中表示陰、陽的符號。《易傳》說：“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整個地看，“學”字是指小孩子在室（教室）內觀摩大人如何擺弄卦爻，學習占卜、學習天下事物變化的規律。《說文》的解釋：“學，覺也。”“覺，悟也。”是說“學”的意思是覺悟。合而觀之，可以發現“學”的本義是通過觀摩和效法，內心對某事物和道理有了覺悟，即有了學問。“時”之繁體字從日從寺，本義指季節、一年四時。在此處不應當作“經常”講，而應當作“適時”講，即恰到好處、把握好火候的意思。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先秦典籍基本都不將“時”字作“經常”用，如“敬授人時”（《書·堯典》）；“斧斤以時入山林”（《孟子·梁惠王上》）；“當其可之謂時”（《學記》）等等。《論語》中除“學而時習之”一句外，尚有十二處“時”字，亦均不用作“經常”解。而孔子本人，善于相時而動，長于與時偕行，是把握時機、適時行動的大師，故被孟子稱為“圣之時也”。因此可以斷定，此處的“時”應當是“適時”的意思。“習”字在甲骨文寫作“”，上邊象小鳥展開的雙翅，下邊“白”字指小鳥羽毛未豐，身體呈現出細皮嫩肉的白色的樣子。《說文》：“習，鳥數飛也。”即鳥兒頻頻練習飛行的意思。故“習”的本義是小鳥模仿大鳥頻繁試飛，從不會飛到會飛的練習過程、行動過程。可見“習”字是指建立在“學”基礎上的練習、見習和實際應用。基于以上分析，與南懷瑾先生所主張的相似，筆者認為，關于《論語》首句，對中學生這樣講解較為合適：“有了學問而后能適時地見習——見諸行動，派上用場，不也是件快樂的事嗎？”

其次，儒學理論功夫。即在理論上深刻把握孔子的整體思想脈絡，將孔子某一句話放在其整體思想境脈中加以理解。孔子的思想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主張學以致用。《論語·學而》記載他講“行有余力，則以學文”，意思是關鍵在于行動，學習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更好地行動。《中庸》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認為學習是起步的功夫，最終要落實到行動才是。《荀子·儒效》篇中講“學至于行之而止矣”，可謂深明孔子關于學習與行動的思想精髓。同時，孔子認為將學問用于實踐時，最重要的是選擇好時機，把握好火候，掌握好分寸，適時而動。《論語》記載孔子“時哉，時哉”之嗟，孔子所作《易傳》中出現九次“時義大矣哉”之嘆，都是孔子高度贊揚行動“適時”、“合宜”的明證。其實，孔子的一生本身就是身體力行“適時”行動的典范。他或從政，或出游，或辦學，或修書，總是基于對時勢的洞察，將學問適時適中地加以運用。在孔子看來，有了學問，適時地派上用場，才真正達到了預期的學習目的、取得了應有的學習效果，這才是真正的快樂，而且是具有普世價值的快樂。

再次，實踐功夫。即將孔子的教導運用于生活，見諸于實踐。《論語》講的是生活的基本道理。這些道理需要我們在生活實踐中運用，才能實現其根本價值，也才能檢驗我們對于它的講解和理解是否準確。從一定意義上講，《論語》的精髓可用一“通”字概括，即道理上講得通，生活中行得通。經驗證明，學習過后“時常復習”、溫習或練習，并不總是令人快樂的，相信大多數人都有這樣的體會。更何況那些被強制將一道題抄十遍，一個字寫一百遍的重復“練習”，何樂之有？再者，并非所有的學習內容都值得去“時常地復習”的。所以說，現行中學語文教材中的詮釋在理論上講不通，在實踐中也行不通。相反，如果按照我們上述的思路和方法而對中學生講解《論語》首句，讓他們在生活中體驗有了學問并且能適時地派上用場所帶來的快樂，并且依此類推，講解《論語》其他章句，將會感到《論語》的道理在學理上講得通，在實踐上也行得通。這樣，學生們就可以更容易地接近孔子學以致用的思想主旨，更加能夠體會到學習的快樂。

（戴大明 西南大學西南民族教育與心理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