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要求學生:“閱讀古今中外優(yōu)秀的詩歌作品,理解作品的思想內涵,探索作品的豐富意蘊,領悟作品的藝術魅力。學習鑒賞詩歌的基本方法,初步把握詩歌的藝術特點,從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全面發(fā)現作品的意蘊,不斷得到新的閱讀體驗。”①呼喚語文教師探索與之相適應的教學思路。所以本文嘗試從哲學解釋學的“去蔽”層面探究詩歌閱讀教學。“遮蔽”與“去蔽”乃西方哲學解釋學的核心理念,海德格爾認為遮蔽總是把自己掩蓋和偽裝起來,存在者出場的同時總是把自己扣留在遮蔽之中?!叭ケ巍敝附沂?、顯現,即把存在者從遮蔽狀態(tài)中取出來讓人在無蔽狀態(tài)中看。②因而,“去蔽”乃是一種無限的真諦,使存在者于敞開性之中達到一種原始性的澄明之境。推及詩歌,凝練的語言,靈動的形象,和諧的韻律和節(jié)奏營構了一種朦朧晦蔽的美,詩的“言”、“象”如云層般遮蔽了“意”的光芒,遮蔽的同時已然構成了一種“去蔽”的因素,但作者不會自動地從遮蔽當中走出來自動地站到無蔽中去,那么“意”又怎樣才能顯示自身并到達澄明的林中空地呢?
一、去蔽解讀,剖析詩歌語言
語言是什么?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在’本身澄明著又隱蔽著的到來”。語言命名,使存在披上了神秘的外衣,尤其詩歌語言富含“弦外之音,言外之意”。詩歌是詩人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言為心聲,書為心畫”,呈現于我們面前的不僅僅是一座語言符號集合體,更是飽蘸詩人情感體驗的思想實體。感情在詩人內心郁結堆積、噴薄而出方為詩,所以應“去蔽”解讀語言,探究詩歌語言如何把握詩人的內心世界和現實世界,如何從“行之于心”到“行之于手”,將存在的感情遮蔽為存在物的詩體。如“陽光打在地上,天空之火在我的內部”出自當代朦朧詩派第三代詩人——海子之手。初讀此詩句,只覺得語言犀利、尖銳,色彩凝重,感情熱烈奔放的同時卻又倍感沉重壓抑。不禁揣想詩人語言緣何如此潑辣怪異?尤其是“打”字,將往日溫柔祥和的陽光一改為如鞭一樣抽打在地面上。“我”的內心究竟怎樣的洶涌澎湃才能承受天空之火熊熊燃燒于“我”的內部?解讀此詩句,不能不引領學生走進海子的內心世界。當發(fā)現海子的性格如此率真得像個孩子一樣,尤其是他稱“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飾練習”時,才恍然于他的詞語往往直達生命的本真狀態(tài)。又感于詩人去世后,其朋友——西川的《死亡后記》“溫情與嚴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質,化作他出類拔萃,簡約流暢又鏗鏘有力的語言,仿佛沉默的大地為了說話兒一把抓住了他,把他變成了大地的嗓子”。誠如劉勰《文心雕龍》:“夫情動而言行,理發(fā)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敝刈x此詩句,便震撼于其語言的強度和張力,詩人的靈魂和生命跳躍于字里行間,詩人活化為詩,才成就了詩的靈性與魅力。
同樣,詩歌以獨有的方式和視角把握內心世界的同時也離不開現實世界的熏陶。③法國詩人雨果說過:“詩人可以有翅膀飛上天空,他也要有一雙腳留在地上。我們看見他飛翔以后,也要看看他走路,同時是人,也是超人,這就是詩人,完全離開了人,詩人就不存在了?!痹娙耸菚r代的兒子,詩歌在一定程度上是時代的代言,因此“去蔽”解讀詩歌時,應透過時代的遮蔽來把握其真實含義。無論詩歌在哪個時代以哪種方式出現,其作品都是遮蔽的一種方式,都是文飾過的詩人的內心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展現。而認識的本質在于存在者的無蔽,因此,“去蔽”解讀語言,使之呈現一種敞開的狀態(tài)達到一種無蔽的雅境,為詩歌閱讀教學中進一步感知詩歌形象開辟通幽之境。
二、還原重構,再現詩歌形象
詩歌語言將詩人的內心世界和現實世界遮蔽為文字符號,形象在語言的面紗下若隱若現。但詩歌形象具非直觀性的特點,需要借助語言的表現力和生命力重構展現。所以詩歌的形象和語言不能截然分開,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水乳交融,相互映襯。形象是主觀情感和客觀事物融合而成的文學意義的載體,是一組組美的事物按照創(chuàng)造規(guī)律構成的美的整體,揣摩、品味語言背后的未定性形象,想象重構,因而詩歌才具有了無限的藝術魅力和廣闊的審美想象空間。因而詩歌閱讀教學中必須對形象和進行深入剖析鑒賞。
詩歌形象根據是否能夠直接感知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具體可感的、通過詩歌語言便可以把握住其確定性形象和形象體系的,可稱其為“感性形象”。④如《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一句一詞,一詞一景,品其語言,肅秋的一系列形象翩然涌入腦海。雖觸不到卻倍感真實、如在目前。“枯萎的藤條,蒼老的樹木,黃昏的烏鴉”構成了一幅凄涼悠遠的“旅人思歸圖”。讓人心底涌過無名的哀傷和無盡的蒼涼,無怪乎人說“詩是用形象來說話的”,詩歌形象源于語言又勝過語言,其感染力和召喚力洞穿心扉,讓人領略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美感,仿佛進入一種原始的澄明境界,一切皆在眼前,一切都在毫無遮攔的敞開著,向人傳達一種本真的生命狀態(tài)和真實的生活場景。另一類形象需要借助想象和聯(lián)想等思維方式來完成,這類形象可稱為“詩境形象”。詩歌語言含蓄朦朧,既有字面義,又有內涵義,需要讀者在想象、聯(lián)想之中重構、顯現詩歌的形象。如白居易的經典佳作《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可謂描寫音樂的經典之作:雨聲淅瀝,珠落玉盤,花香鳥語,冰下流泉四重形象層層浸染,將音樂的曼妙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使讀者神與物游,進入了一個瑰麗的再創(chuàng)造的審美藝術境界,推出了一場宏大的視聽盛宴。至后來的現代詩中,象征形象被廣泛應用,獲得世界吉尼斯最短紀錄的文學作品只有一個字——“網”,若定義為詩歌,那么它便是一個無與倫比的象征形象,其含義之廣,韻味之深令人拍案叫絕?!熬W”只一字便攏萬物于筆端,攬宇宙于眼前,生活之網,名利之網,愛情之網,無邊無際,隨想像的延伸和擴展而無限的綿延,思維的廣度有多大,它的外延就有多大。在給人以藝術美感的同時又啟迪人們去做深沉的理性地思索與探究,這便是形象的無窮意蘊。感知形象,才能把握作品形象世界創(chuàng)構的藝術匠心,才能進一步深悟由形象生發(fā)而成的意蘊和詩境。
三、挖掘探微,闡釋詩歌意蘊
意蘊是超越詞語和形象的。如果說詩歌是一座冰山,那么意蘊便是潛入水下的一角,雖為語言和形象所遮蔽,卻內隱于其下,等待“去蔽”的敞開。黑格爾說:“藝術作品應該具有意蘊,它不只是用了某些線條,曲線,畫紋,石頭浮雕,顏色,音調乃至文字其它媒介,就算進了它的能事,而是要呈現出一種內在的生氣,情感,靈魂,風景和精神,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意蘊?!笨梢?,意蘊是文本語言和形象的虛化,是灌注于藝術生命體內的精神能源,是蘊藉于作品中的活生生的靈魂。⑤雖看不到,嗅不著,但它卻真真實實的存在著,失去意蘊,詩便如一只風干了的水果一樣毫無滋味和價值。福樓拜說過:“任何事物都有未曾被發(fā)現的東西?!奔热灰馓N隱藏于詩的最深處,那么,就需要讀者進行挖掘和闡釋,去深悟和品味。不僅要品出它的再現意義,表現意義,還要挖掘其哲學意味及美學價值。詩歌是一個立體的生命,需多位思考和深層解讀。例《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此詩,看似描寫一位風采卓越,搖曳多姿的佳人形象,引發(fā)人無數的想象和聯(lián)想。但其流傳千古,歷經千百年歷史文化的蕩滌仍光彩奪目必有其獨到之處。其再現意義自不必多說,表現意義也發(fā)人深思,《兼葭》以“不了的情”和“朦朧的愛”為人留下了想象咀嚼的審美空間,讓人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還亂的哀怨愁緒中體味,揣摩,不斷開拓審美境界和藝術天地,同時其哲理意義也不容忽視,令人且行且望,若即若離,又激勵人永遠點亮希望?!般裤矫篮?,執(zhí)著追求”。詩的意蘊并未到此為止。葉燮說:“詩之至處,妙在含蓄無垠,具致微之詞,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間,其旨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離形象,絕議論而旁思維,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為至也?!逼浯己耠h永,空靈渺茫,含蓄無垠的意蘊不是一次性挖掘完成,而是逐漸被感知、被發(fā)現、被“去蔽”的動態(tài)過程,如一尊藝術瑰寶,等待后人不斷去鑒賞,去觀摩,去賦予藝術價值,將其由遮蔽的狀態(tài)引領至無蔽的雅境。
“遮蔽”與“去蔽”不是簡單的直線式過渡,而是相互交叉,螺旋上升的演變發(fā)展過程,“去蔽”打開了“遮蔽”的黑暗使之呈現于光明之下,但新的“遮蔽”又將無蔽掩蓋等待新的意義的顯現,文本意義的多義性和朦朧性營構了一個無限挖掘的審美空間,為讀者馳騁想象,將自身的感受融入到文本中去進行個性化解讀提供了廣闊的天地。讀者的思維綿延伸展于美的藝術殿堂,與作者達到了情感的共鳴、心靈的碰撞、靈魂的對話,其創(chuàng)造性的思想火花閃現于對文本的解讀當中,也成就了自身意義的創(chuàng)造性建構。⑥“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位讀者都是一個活生生的富有思想張力的獨特個體,其獨特的眼光讓文本意蘊獨樹一幟的同時也使自我意義世界異彩紛呈。
注釋:
①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
②彭富春.無之無化——論海德格爾的思想道路的核心問題[M].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0.
③童慶炳主編.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④[英]布爾頓著,傅浩譯.詩歌解剖[M].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2,(6).
⑤李文田.詩的意境[M].太原:希望出版社,1989.
⑥曹明海主編.理解與建構——語文閱讀活動論[M].青島:青島海洋出版社,2001.
(李雯卿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