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建安前期文人的用典,具有鮮明的總體特征。首先,呈現出相對自然的特征。這種特征不僅表現為典故本身與作者情感之間的感發是自然的,典故本身的內涵與作者所表達的情感之間的聯系是自然的,而且表現為用典方式也是自然的,無刻意之痕。其次,帶有明顯的實用目的。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實踐,既使他們對文學的文體特征認識加深了,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文學風格的形成;又促進了建安文人文學觀念的深化,加深了他們對文學情感特征的體驗和認識。
〔關鍵詞〕 建安前期文人;建安文學;用典;文學觀念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167-06
建安文學作為我國古代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發展時期,其功績主要表現在文學創作與文學理論兩方面。盡管這兩方面的研究目前都取得了較豐碩的成果,但就建安文學的實績來說,還有值得研究者去開拓的空間。近年我在從事建安文學的教學與研究過程中,愈來愈感覺到建安文人的作品,不僅用典普遍,而且用典意識愈到后來愈益自覺。所以從文人用典的角度對建安文學進行審視,不失為一種新的嘗試。本文即主要從作品出發,對建安前期文人的用典及其文學觀念予以探討。
(一)
在思想文化領域,建安文人出生與成長的時代,適逢經學式微與道家、法家、名家等思想競相興起的時期,文化氛圍相對寬松自由。在這種大的文化背景下,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得到了自由的發展,把文學作為情感的自由表達,追求情感的自由真摯成為該期文學觀念的主流。但這種傳統在建安前期與后期文人身上的表現并不完全一樣,大體來說有一個從不自覺到逐漸自覺的過程。建安前期,文人們只是像《詩經》、《楚辭》、漢樂府及《古詩十九首》的作者們一樣,是在現實事件的感召、刺激之下自然進行創作,文學成為他們抒情言志的載體,或者是“感于哀樂,緣事而發”的表現。曹操的《度關山》、《對酒》、《薤露行》、《蒿里行》,王粲的《登樓賦》、《七哀詩》、《贈士孫萌》、《贈文叔良》,以及孔融的《雜詩》、《臨終詩》、《六言詩》和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等皆是如此。這些詩賦之作都是創作主體在現實事件的感召、刺激之下感情自然生發的結果,呈現出一種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的渾樸本然的狀態,是作家情感的自然外現。
正是因為建安前期文人作品是作家情感的自然外現,所以決定了他們作品中的用典也呈現出相對自然的特征。這種特征不僅表現為典故本身
與作者情感之間的感發是自然的,典故本身的內涵與作者所表達的情感之間的聯系是自然的,而且表現為用典的方式是自然的,無刻意之痕。從發生學的角度看,建安前期文人的文學創作多是受動式的文學創作。當他們受外在事物、現象的刺激而開始創作的時候,他們以前熟悉的意象或情景,特別是與他們所抒發的情感具有相近或相似特征的意象、情景就會自然地呈現于他們的想象世界。此時他們就不由自主地借其熟悉的意象或情景來抒情達意。由于建安文人生活于東漢末年自由的文化環境,經、子、史、詩賦靡不畢覽,故在文學創作活動中常常借用其中的成辭、史事和意象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如曹操的《短歌行#8226;對酒當歌》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①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直接引用《詩經#8226;鄭風#8226;子衿》和《詩經#8226;小雅#8226;鹿鳴》的成句,分別以青年女子對心上人的思念、君主禮待嘉賓,來抒發自己渴求賢才、以禮待之的心情。作者在引用這些詩句時,把自己對賢才的思念說成猶如青年男女熱戀時的思念之情,把自己渴望禮遇賢才說成猶如鹿得蘋呼同伴相食的誠懇之情,顯得真摯、熱烈、自然。因為曹操在南征北戰、戎馬倥傯的生涯中,深深地感到賢能之士對其完成統一大業的重要,思賢若渴之情油然而生,而且這種情感非常強烈、深切,其程度不借助熱戀中青年男女的刻骨相思與鹿得蘋呼同伴相食的誠懇則不足以表達。所以,就自然地聯想到了《子衿》和《鹿鳴》中的成辭。這種表達主要是通過作者在創作活動中以自己的思賢之情與《子衿》和《鹿鳴》文本中的男女相思之情、鹿得蘋呼同伴相食的誠懇之情的比附這一情感體驗的相互感發來完成的,其結果就是典故的運用與其意義的誕生。正如錢大昕所說:“或又疑《生年不滿百》一篇隱木括古樂府而成之,非漢人所作,是猶讀魏武《短歌行》而疑《鹿鳴》之出于是也。豈其然哉?”[1]這雖然是對《生年不滿百》引用古樂府成辭而言,但也說明了魏武《短歌行》引用《鹿鳴》成辭已達到了渾融自然的境界。
再如曹操的《苦寒行》中的“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作者以周公自喻,借用《詩經#8226;豳風#8226;東山》這一寫遠征軍人還鄉之作來比照自己當前行役的苦況。曹丕的《黎陽作詩四首》其二中“殷殷其雷,濛濛其雨”和“遵彼洹湄,言刈其楚”,[2] 分別借用《詩經》中《召南#8226;殷其雷》和《周南#8226;漢廣》之句意,說明冒雨行軍的艱苦情況。王粲的《七哀詩》中“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②和“蓼蟲不知辛,去來勿與諮”,分別借用《詩經#8226;曹風#8226;下泉》篇和《楚辭#8226;七諫》的蓼蟲意象來抒情,其中“狐貍馳赴穴,飛鳥翔故林”則是《楚辭#8226;九章#8226;涉江》中“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的化用。王粲的《登樓賦》“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化用《論語#8226;公冶長》中的語意。《論語#8226;公冶長》云:孔子周游列國曾斷糧于陳,因思念故鄉發出了“歸歟,歸歟”的嘆息之聲;“鐘儀幽而楚奏兮,莊舃顯而越吟”借用《左傳》與《史記》記載的鐘儀和莊舃的故事,來抒發自己身處異鄉、寄人籬下之時的故鄉之思。“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化用《左傳#8226;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壽幾何”的句意,作者在此主要表達時光荏苒、太平盛世難待的憂傷之情。“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分別化用《論語#8226;陽貨》中孔子所說“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和《周易#8226;井卦》中“井渫不食,為我心惻”的句意,以匏瓜之徒懸、井渫之莫食,寄寓自己的懷才不遇之悲。所有這些,不僅是典故本身與作者情感之間自然感發而產生聯想的結果,顯得自然天成,而且豐富了典故本身的情感內涵。正是這種不斷的文學創作實踐活動才使建安文人的情感表達形成了運用典故這一富于情感特征的樣式的習慣和風尚。所以建安文人的文學創作與典故結下了很深的情感之緣,化用前人作品的句意,或借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來增強自己表情達意的效果,亦成為建安文人創作活動中的一大特色。
(二)
建安時代,政治上的動蕩不安,激起了文人強烈的功業意識,追求建功立業成為他們的主要價值取向,傳統“三不朽”價值觀中的立言僅成為他們的余事。曹操的《度關山》明倡“天地間,人為貴”。《對酒》中所描繪的“吏不呼門。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禮讓,民無所爭訟”,“倉谷滿盈”、“囹圄空虛”的太平盛世,實為作者前期政治理想的自然抒發。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曹操任濟南相,“除殘去穢,平心選舉”(《述志令》),“政教大行,一郡清平”。[3]有學者認為這些詩是作者該期政治理想的表現,[4]是有道理的。王粲的《登樓賦》所流露的“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人情同于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的思鄉之情,以及“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的不遇之悲,也同樣是因董卓之亂寄寓荊州之時,既寄人籬下,又立功之志難酬抑郁心理的反映。雖然孔融的《六言詩》充溢著對曹操輔國無私的贊美之情,但這照樣是曹操討伐董卓義舉真情打動孔融的結果。這些都表現出建安前期文人文學創作的政治特征。
由于建安前期文人文學創作活動的政治性,也就決定了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一般皆有明顯的實用目的。例如孔融、曹操、陳琳等人創作的散文就是如此。孔融的《上書薦謝該》、《薦禰衡表》、《論盛孝章書》,曹操的《領兗州牧表》、《謝襲費亭侯表》、《讓還司空印綬表》、《請爵荀彧表》、《修學令》、《論吏士行能令》,陳琳的《諫何進召外兵》、《更公孫瓚與子書》、《為袁紹檄豫州》,王粲的《為劉荊州與袁尚書》、《為劉荊州諫袁譚書》等都是建安前期散文的代表。這些散文有明確的實用目的。在創作中,他們為了能更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常常借用以前的文化典籍中的故事、人物來說理、發表己見。如曹操《謝襲費亭侯表》中“圣恩明發,遠念桑梓” ,借用《詩經#8226;小雅》之《小宛》“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和《小弁》“維桑與梓,必恭敬止”之句意,來說明皇上對其父母的懷念敬仰之情;又其《上書讓增封武平侯》中用《左傳#8226;昭公三年》載晏嬰“臣之先容焉,臣不足以繼之”之語,來申述自己的德薄功小,能享受原來的俸祿就已深感榮幸,不敢再接受皇上之封。孔融《薦禰衡表》之“惟岳降神,異人并出”,①引用《詩經#8226;大雅#8226;崧高》中“維岳降神,生甫及申”之語,意在說明禰衡的才能非凡;又其《論盛孝章書》中直引《春秋傳》 “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 之句,以曹操比齊桓公,暗示曹操救盛孝章義不容辭。王粲《為劉荊州諫袁譚書》中之“何悟青蠅飛于竿旌”,則用《詩經#8226;小雅#8226;青蠅》之“營營青蠅,止于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 之意,勸袁譚不要聽佞人之讒言;其《為劉荊州與袁尚書》中之“禍結同生,追閼伯、實沈之蹤,忘《棠棣》死喪之義”,則借《詩經#8226;小雅#8226;棠棣》中“死喪之威,兄弟孔懷”之旨,勸袁尚不要忘兄弟情誼。以上所舉我們可以感覺到建安文人散文作品中的用典多具有政治、倫理教化的實用色彩。
不僅散文中的用典如此,詩歌中的用典也有政治、倫理教化的實用特征。如王粲的《贈文叔良》中“君子敬始,慎爾所主”與“延陵有作,僑肸是與”,分別化用《老子》和《左傳#8226;襄公二十九年》中的句意與史事。《老子》云“慎終如初,則無敗事”,[5]《左傳#8226;襄公二十九年》載:季札騁于鄭,見子產,兩人一見如故,他送子產縞帶,子產還獻纟寧衣;后出使晉,游說僑肸,又獲成功。用此典是希望文叔良此行能遇到僑肸那樣賢士相配合,完成使命。“董褐荷名,胡寧不師”化用《國語#8226;吳語》中的史事。《國語#8226;吳語》載:吳晉爭長,董褐出使吳國,既善察言觀色,又能見機行事,終于說服吳王,化干戈為玉帛。《文選》李周翰注:“董褐既有此重名,以解國難,何得安然不為師法也。以此事喻叔良,使益州后解國難也。”[6] “梧宮致辯,齊楚構患”化用《說苑#8226;奉使》中的史事。《說苑#8226;奉使》載:楚派使者到齊,使者在談話時觸及到過去燕攻齊,齊國慘敗一事,齊王甚為惱怒;于是亦命屬下例示吳攻楚,楚大敗,吳國子胥鞭楚平王尸的史實;由于雙方互相爭辯攻訐,致使齊楚結怨,引發了一場戰爭。作者用此典,意在告誡叔良說話要謹慎、得當,不可逞才致患。 又如孔融的《六言詩》“從洛到許巍巍”,就是暗用《論語#8226;泰伯》中“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的句意。單從文字上看,孔融是盛贊曹操至洛陽迎獻帝到許都之氣勢宏大和儀仗嚴整,而實際上孔融在這兒是把曹操統一北方尊奉漢帝的大好政治形勢和周文王、舜禹君臨天下的盛況相提并論來稱贊的。以上用典的政治特征非常濃郁。如王粲的《思親為潘文則作》“思齊先姑,志侔姜姒”,化用《詩#8226;大雅#8226;思齊》中“思齊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婦”的句意,贊揚潘文則其母的賢德;“圣善獨勞,莫慰其情”化用《詩#8226;邶風#8226;凱風》中“母氏圣善,我無令人。……有子七人,莫慰母心”的句意,不僅美稱其母,而且借此表達自責之意;“在昔《蓼莪》,哀有余音”,化用《詩#8226;小雅#8226;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句意,以《蓼莪》表達對亡親的悼念之情。這些用典具有明顯的倫理教化的特征。雖然我們不否認有些作品的引用有不符合上面所概括的情況,甚至存在著政治倫理教化與主觀情感交融兼具的現象,但從總體上說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一般皆有明顯的實用目的。
(三)
那么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對文人文學觀念的發展有何促進呢?我認為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方面,通過建安文人創作中的用典實踐,使他們對文學的文體特征認識加深了,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文學風格的形成。如孔融一生,其散文成就大于詩歌成就,這不僅表現在其散文數量上占有絕對優勢,而且其藝術成就也是詩歌無法比擬的。孔融散文之所以能在建安文壇卓成一家,固然有漢末文學傳統、個人性格等原因,但其創作中的用典實踐也不容忽視。孔融在建安文人中年齡最大,入仕較早。由于他“聞人之善,若出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稱所長,薦達賢士,多所獎進,知而未言,以為己過”,[7]故遇到賢能之士就極力推薦,而對那些不合國家禮法制度之事亦上書陳述己意給以糾正。正是他長期創作中的用典實踐,形成了自己的風格特色。劉勰稱其文“氣揚采飛” ,[8]曹丕說其文“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9]孔融散文之“氣揚采飛”、“體氣高妙”與其長期創作中的用典實踐是分不開的。下面我們結合孔融散文寫作之時間順序予以分析考察。現在有創作時間可考的孔融散文有:寫于中平三年(186年)的《告高密縣立鄭公鄉教》,初平元年(190年)的《喻邴原書》、《與邴原書》、《重答王修》、《教高密令》等,興平二年(195年)的《繕治鄭公宅教》,建安元年(196年)的《薦禰衡表》,建安二年的《馬日石單不宜加禮議》、《衛尉張儉碑銘》,建安三年的《與王朗書》、《上書薦謝該》,建安四年的《崇國防疏》、《肉刑議》、《上書薦趙臺卿》,建安八年的《遺張纟厷書》、《與虞翻書》,建安九年的《上書請準古王畿制》、《論盛孝章書》、《嘲曹公為子納甄氏書》,建安十二年的《嘲曹公討烏桓書》、《難曹公禁酒書》二篇、《報曹公書》,建安十三年的《上書謝太中大夫》。在孔融以上這些散文中我們取其代表性強的列表如下:
孔融代表性散文用事一覽表


從表中我們可以看出,孔融散文中用事的成分比較突出,且呈現出愈到后來用事比例愈高的總體發展趨勢。用事的目的對實用性文體來說,主要是為了明事說理,使人信服,讓人接受自己的觀點。孔融用事就是如此。他往往借古人古事論證事理,且以對古人古事的引用代替了抽象的議論和理論上的分析。這種創作傾向固然是作者的偏好所致,正如熊禮匯先生所云:孔融“這樣寫,便于行文,能將其理說得充分。但作者愛借論古人古事以說理,且將古人古事細說描述,以壯聲勢,似乎出自其藝術偏好”[10]。但我認為孔融的藝術偏好是其創作中長期用典實踐的結果。因為孔融創作初期,沒有人指出其散文借事明理的不足與偏頗,也無人寫文章舉反證之例來反駁其觀點(在孔融創作后期才出現了曹操駁其反對禁酒之文),故使其借古人古事說理的傾向愈演愈烈,以致形成了他散文創作的定勢。如果曹操駁斥的文章出現于孔融創作的早期,或那時文壇上有一種品賞、譏彈文章的風氣存在,那么我想孔融散文中“不能持論”的缺點可能有所改變,至少不會像現在我們體會到的這么突出。由于當時沒人指出,也無賞文、譏彈之風,更為重要的是孔融在創作過程中,通過對古人古事的運用不僅展示了其廣博的學識,而且還使他獲得了借其達意說理的情感愉悅。這就形成了他在選取古人古事時只重視選擇對己觀點有正面說明作用的例證,無意地忽視了與己觀點不利的證據,從而造成了他對書、論等散文文體特征認識上的偏頗。即他認識到了書、論等散文文體貴在明事說理的特征,但他只注意到了對明事說理的實證性論證,且多是正面的實證性論證,而相對淡化了明事說理所應進行的抽象的、邏輯的理性分析。這說明孔融在對書、論等文體的理解上有其揭示文體本質的一面,也有其對文體本質認識不足與偏頗的一面。盡管孔融對書、論等文體的看法并無理論上的表述,但這卻深深地反映在他的書、論等文體具體的作品之中,因為文學作品是作者創作活動及其文學觀念的典型體現。故孔融作品中所蘊含的對書、論等文體的看法,其用典實踐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原因。
另一方面,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促進了建安文人文學觀念的深化,使他們對文學情感特征的體驗和認識加深了。如前面所說曹操的《短歌行#8226;對酒當歌》直接引用《詩經#8226;鄭風#8226;子衿》的成句,表達自己渴求賢才的情感。這種表達主要是通過作者在創作活動中以自己的思賢之情與《子衿》文本中的男女相思之情的比附這一情感體驗的相互感發來完成的。這一過程完成之后,曹操又創造性地賦予了《子衿》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意象以嶄新的對賢才如饑似渴的意義。直言之,創作主體首先因現實的情感體驗聯想到所熟悉的文學作品的情感,通過以前閱讀文學作品時的情感體驗深化現實的情感體驗,同時現實的情感體驗又會促進對文學作品即文本中所表達情感的體驗,這種雙向深化的情感體驗統一交匯于創作活動之中,其結果就是典故的運用與其意義的誕生。就曹操的《短歌行》來講,通過他在創作過程中對《詩經》作品的引用,加強與深化了對《詩經》作品文本表達情感的效果的理解,同時又能昭示作者對該詩所表達的男女之情的深切體驗,進而結合自己的創作活動與體驗,對文學表情達意所達到的程度也有了切實而深入的體會。再如曹操的《苦寒行》中的“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借用《詩經#8226;豳風#8226;東山》這一寫遠征軍人還鄉之作來比照自己當前行役的苦況。王粲的《七哀詩》中“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和“蓼蟲不知辛,去來勿與諮”,分別借用《詩經#8226;曹風#8226;下泉》篇和《楚辭#8226;七諫》的蓼蟲意象來抒情,其中“狐貍馳赴穴,飛鳥翔故林”則是《楚辭#8226;九章#8226;涉江》中“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的化用,如此等等。這些都是他們在對《詩經》、《楚辭》等典籍熟悉的基礎上的深刻理解與自覺應用。在這個過程中,不僅作品的抒情傾向更加明顯了,作者對《詩經》、《楚辭》等典籍文本的情感認識更加深化了,而且增加了《詩經》、《楚辭》等典籍文本的情感內涵。
總之,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表現出明顯的特征。一方面呈現出相對自然的特征。這種特征不僅表現為典故本身與作者情感之間的感發是自然的,典故本身的內涵與作者所表達的情感之間的聯系是自然的,而且表現為用典方式也是自然的,無刻意之痕。另一方面則表現出明顯的實用目的。建安前期文人創作中的用典實踐,既使他們對文學的文體特征認識加深了,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文學風格的形成;又促進了建安文人文學觀念的深化,加深了他們對文學情感特征的體驗和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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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