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發生在1927年8月的尹子衡受賄案,是當時受到廣泛關注的一起公職人員受賄案,主要媒體有充分的報道,并有較為深入的評論,對于后人了解國民黨當政初期對腐敗案件的處理方式,以及經此探究國民黨統治時期腐敗問題的發生和發展都不無裨益。該案雖以尹子衡被處死刑而結束,但案件疑點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相關負責人員沒有被處理,由案件暴露出的若干重要問題也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顯示出國民黨當政之初在處理腐敗問題時的短視與無力,并由此影響到其后國民黨處理類似問題時的思路。
〔關鍵詞〕 尹子衡;國民黨;腐敗;媒體
〔中圖分類號〕K26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162-05
腐敗問題是國民黨統治時期的痼疾,嚴重影響國民黨的公眾形象與統治穩定,成為國民黨最終失去民心并失去政權的重要因素。1927年8月發生在上海的尹子衡受賄案(以下簡稱“尹案”),曾經被當時的滬上媒體競相報道,并引起廣泛的社會反響。此時距國民黨在上海當政還不到半年,發生這樣的受賄案,引起輿論的強烈反應和關注自為當然。而且,此案在若干方面的表現,對于人們了解國民黨當政后對腐敗案件的處理方式,以及經此探究國民黨統治時期腐敗問題的發生和發展都不無裨益。①
一、 尹子衡案的發生經過及其處理概況
“尹案”最先由葉鴻英案牽連而出。1927年國民黨在上海當政后,滬商葉鴻英因私進日貨被民眾團體扣留,后送特別軍法處關押。其后,經滬上商界聞人、中國商業儲蓄銀行董事長王一亭斡旋,葉以捐助軍餉15萬元獲得保釋結案。葉鴻英出獄后,憑借軍法處捐款收據向其名下源來號股東攤派此款,但數額卻為18.8萬元,與其捐助金額有3.8萬元的差距。事為軍法處得知后,在追查這筆3.8萬元款項的去向時,尹子衡受賄案浮出水面。[1]尹子衡時在上海任國民黨第二路政治訓練部特務組長、第一分部執行委員,兼對日經濟絕交同盟會糾察長,“在清黨期內工作頗努力,已獲相當盛譽”。[2]案發前,他已經因為與收入不符的闊綽生活曾在二路政訓部部務會議上被質詢。[3]其后社會上風傳尹在葉鴻英案中收受賄賂,“流言熾盛”。[4]待葉鴻英攤款事為軍法處得知后,二路政訓部主任兼軍法處長陳群即于8月初下令將尹先行扣留查辦,并派人前往搜查尹宅,搜出現款及存折萬余元及其他贓物。后經多次會審,尹子衡供稱,他在葉鴻英案中受賄1.3萬元,另太和老板分得3000元,王一亭分得2000元,共計1.8萬元。8月3日,二路政訓部召開臨時緊急會議,認為尹子衡營私舞弊案情重大,決議請照“黨員背誓條例”和軍法從嚴懲辦,尹所受賄款全數追查,其用賄款購買的汽車沒收充公;登報招告尹子衡其他舞弊情事,亦準告發。[5]當日,二路政訓部發出通告,以尹子衡“營私舞弊,于葉鴻英一案收受巨賄,業經發覺,拘押究辦”,鼓勵“凡有曾受該員欺詐勒索及知其平日撞騙情事者,迅即來部告發。以并案辦理。至本部其他人員,倘有同樣行為告發到部,一經查實,一律按法懲治,決不姑寬。”[6]5日,二路政訓部一分部召開黨員大會,決議請嚴厲懲辦尹子衡,并請國民黨中央黨部開除其黨籍。[7]8日,蔣介石電令將尹子衡押解到南京審理。9日晨,尹子衡被押解到南京。[8]10日,東路軍前敵總指揮部特別黨部執監聯席會議通過決議:決定在滬報通告,請各界舉發類似之事件;并呈中央黨部監察委員會及蔣總司令,組織特別法庭,公開審訊,以期水落石出。[9]11日,蔣介石以“尹氏身為黨員,且為政治工作人員,竟敢賄受巨款,自應罪加一等,非處以極刑,不足以懲一戒百,當令解滬槍斃。”當天下午,尹子衡由陳群和上海警備司令楊虎親自出馬,由南京押送上海斜土路槍決。“尹氏伏法后,并陳尸一晚,以便……各界前往觀看,即該部亦已通告部內人員往觀”。[10]至此,轟動一時的尹子衡受賄案落下帷幕。
“尹案”結束后,《大公報》8月16日發表題為“尹子衡至死不誠實”的短訊,文中似乎沒有什么具體內容,其標題卻頗為耐人尋味,聯系到當時其他各報關于“尹案”隱諱其詞的表達,不能不引起讀者對“尹案”的各種揣測。因此,“尹案”雖然結案,但其中的疑點和問題仍然未能完全解決。
1.贓款問題。在“尹案”審理過程中有跡象表明,尹子衡的受賄數額遠不止他招供的1.3萬元。“尹子衡的月薪不過百余元,是案發覺后……經搜出贓款萬余元,又以贓款所得購買汽車一輛,數亦當在數千金,據熟知其人者云,家中自租二房二底房子,室內張設悉為紅木具。區區一特務組長之入款,何來此潤綽生活,賄款決不僅一萬三千元,是很顯明的事實。”[11]此外,在尹子衡家中抄獲的家具發票有千余元之多,尹招供說是他家中寄來的,但從尹家搜出的幾封家信中顯示的內容看,他的家人還在催促他寄款回家,[12]故尹的謊言不攻自破。
2.尹子衡是否犯有他案的問題。這與贓款問題緊密相連,當時滬上各報對此都有所影射,并在評論中有所反映,說明時人對此相當重視。“尹子衡在外假楊虎陳群名義,造謠撞騙,未查出案件,尚不知多少。”[13]“其所犯贓案,必不止葉氏一案已也。”[14]“查封尹的財產時,已發覺尹的受賄案不止一次。”[15]
3.是否有部內人員伙同作案的問題。在滬上各報對“尹案”的報道中,讀者隱約可以感覺到“尹案”似非尹個人作為,而且此案牽涉到各方面,以尹一人之力未必可以擺平眾多相關者。再有,在最初追查的3.8萬元去向不明之款項中,除尹子衡承認貪污的1.3萬元,太和老板分得的3000元,以及后來王一亭說明自己所拿2000元款項的用途(捐助慈善事業)之外,[16]其他款項的去向并未查明。當時有傳媒懷疑,“此三萬八千元之款,是明明有收受之人,將謂為軍法處政治部之人員乎”;[17]“并聞尚有贓款二萬元未得主名,似此中黑幕甚多,決非一二人之所為。”[18]
對于上述幾處明顯的疑點,當局并未徹查。隨著“尹案”的匆匆結案以及尹子衡的伏法,贓款的數額究有多少,來源何處,去向如何,事實或將永遠被埋沒。或許是“尹案”影響甚大,當局急于以嚴處而定民心,故未再追究贓款的來源與去向;但也更可能是其牽涉太廣、影響太大,當局考慮到種種現實因素,不愿再擴大追究面,故不再追查。而無論其背后隱藏的真實原因是什么,都將助長腐敗風氣的形成和擴展,并且其對國民黨形象的負面影響都將直接間接地留存于民眾和媒體的記憶,就長遠角度而言,并不利于國民黨穩固其統治。
二、“尹案”的輿論反映
“尹案”事發時影響頗大,可謂上下震動,輿論嘩然,甚至驚動了蔣介石親自過問此案。此時,正值國民黨剛剛在南京建政不久,正是樹形象、正人心之時,卻發生這樣的受賄案,對其公眾形象及統治穩定不能不說有很大的傷害,而對此案的處理則涉及各方關系及利益,對國民黨新政權也是很大的考驗。“尹案”從事發到結案,時間不過10天左右,顯示當局力圖以快刀斬亂麻的方法,迅予了結,以免擴大其負面影響。但是,輿論對此案卻不依不饒,京滬各大報紙紛紛作出反應,主要集中在以下幾方面。
1.國民黨黨內的言論和憂思。“尹案”事發時,國民黨已在南京建立國民政府,并基本確立了在南中國的統治,但是,北洋軍閥勢力仍然盤踞北方,國民黨的建國目標尚未最終完成。“尹案”的發生尤其是媒體的廣泛報道,使不少國民黨員覺得尹子衡的受賄行為令國民黨的聲譽受損,主張嚴厲懲辦。尹子衡所在的二路政訓部首先作出反應。在8月3日二路政訓部為此案召開的緊急會議上,“全體人員以其為害群之馬,甚為激憤”,因為“我革命軍以往不愛錢不怕死之光榮,將由此而破壞無余,并恐群相效尤,黨國前途,奚堪設想”;故表示“如不呈請嚴行究辦,則實不足以儆貪婪而對不起黨國及民眾”;尤其“本部人員在現在嚴重情勢之下,負黨國重大之托付,任政治工作應如何服從鈞座命令,努力奮斗及潔身自愛,為一般民眾及黨政府官吏之表率,以期無負于黨國及鈞座”。[19]10日,國民革命軍東路軍前敵總指揮部特別黨部亦為“尹案”通過決議,提出“國民黨員革命軍人向以廉潔示人,乃自來上海后,竟有此受賄索贓案發生,實使革命榮譽掃地無遺,非將此案徹底公開究辦不可。”[20]11日,東路軍前總黨部為“尹案”再度發布通告,自認“我國民革命軍軍人為民眾利益而戰,犧牲救國,廉潔自持固全國人民所贊許,亦堪以自信者也。自本月三月間進駐上海以來,以中外觀瞻所系,對于軍紀黨紀尤竭力整飭以保榮譽。”[21]
“尹案”發生后,國民黨的基層黨員也紛紛發表看法,表示他們的憤慨之情。有黨員認為:“受賄事件在反動政府之下,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情,可是在革命政府之下,尤其是領導民眾的政治部而有特務組長尹子衡受賄事件的發覺,致失自身威嚴,為最足令人嘆息!”[22]還有黨員認為:“尹子衡的罪狀,我以為比一般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還要重大百倍;因為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他們中了封建思想的余毒,貪贓枉法本來是他們的家常便飯,無足深怪,但是他是一個國民黨中嶄然露頭角的人員……我們為整飭黨紀,肅清營私舞弊的投機分子以充實我們的戰斗力起見,非把他們梟首示眾不可!”[23]雖然國民黨經過“清黨”,使黨內不少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才俊或脫黨或消沉,但是,國民革命浪潮的余波仍存,國民黨剛剛當政,許多普通黨員畢竟對黨還有期望,自身也有一定的榮譽感,他們對“尹案”的關注,對懲處貪腐的迫切之心自可理解。媒體發表的上述言論未必能完全代表所有國民黨員對于腐敗案件的態度,但至少可以代表部分黨員的態度,而且基本上表現出積極的方面。不過,從案件的最終處理結果而言,卻不能完全反映這些黨員的意見,令他們有失望之感。對貪腐案件的懲處力度不夠,使國民黨在當政之初即已表現出言論和行動脫節的弊端。
2.關于物質環境的思考。當國民黨在上海當政時,上海已經是中國經濟最發達、市面最繁華的城市,并以“十里洋場”聞名于世。客觀世界物質生活的誘惑,與個人收入有限的強烈反差,確易使意志不堅者走向主觀的墮落。對于“尹案”,有些國民黨員便從社會環境的角度思考問題,認為環境是導致腐敗現象滋生的溫床。有人說:“繁華的上海,本是煙花之處,罪惡的淵源。回想到兩月前,蔣總司令在南京紀念周說過:‘上海十里洋場,凡人入了這個境地,多少都會受不好的熏染,或者至于墮落。’這話實信而有征的了”;[24]因為上海“大都會之社會環境,本易使主義不確定之同志趨于腐化。”[25]
對于物質環境與腐敗關系的深入思考,在國民黨員中產生了兩種看法。有的人認為,物質生活的不足和職位的不穩定是導致腐敗現象產生的重要原因,因此提出應該提高政府公職人員的薪酬待遇。但也有人認為,腐敗滋生不是物質生活的缺陷所造成,改善物質環境,或者說單純依靠提高公職人員的生活水準,難以達到根本遏制腐敗產生的目的。雙方各有其理由與論證方式。前者認為:“我們研究受賄者的心理,無非想以不勞而獲多金為終身享樂之資耳。近代生活日處于困迫,固是事實,機關存廢幾乎朝不保暮,人員去就,及無一定標準與保障;招之使來,揮之使去,無人無日不在惴惴自危之中。在如此境況之下,要一般人都能保持清操,除非他無作惡或發財機會,必難辦到。……我們在目下這樣情況之下,迫切地希望生活費立予提高,使各個生活之安全;又須久于其位,使生活安定起來。無故不得解職,規定條例,為之保障,倘能如此,大家都可保持清潔 ,不為物誘,決不忘冀非分了。我們覺得物質的缺陷,只有物質的改造可以補救,什么人格威化、道德陶冶,都是自欺欺人之談!”[26]后者則認為:“尹子衡那般為發財而混入革命戰線,受物質環境所引誘的人,物質欲望,是無限制的,任怎樣提高,不能滿足其要求”;[27]“尹子衡之受賄,其原因是出入汽車,揮霍無度,所以縱使加倍了他的薪水,依舊是與事無濟”;[28]“誰的生活費不足、生活不安定,當然不能安心做工作,而因饑寒交迫而作惡者,固也有其人;而許多專門作惡者,都是平時過慣闊綽的生活,懷一種幸得的心理,以致無惡不作。……我相信他們的物質欲望是無限制的,提高至數倍還不能夠滿足其需求,又難保其不舞弊作惡?”[29]
平心而論,要求改善物質待遇的看法自有其道理,因為物質待遇如果過差,可能影響到公職人員的上進心,而迫其終日考慮生計問題。但問題在于,當時公職人員的待遇是否已經低到影響他們生計的地步,事實恐并非如此,由尹子衡的平時生活水準亦可知,他并非是因生活所迫而受賄。相反,在國民黨剛剛當政、全國尚未統一的情況下,就出現提高公職人員待遇的呼聲,未必是正常情況,反映出追求物質享受的風氣在國民黨當政之初已經滲透進其執政隊伍中。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提高了公職人員的待遇,也無法真正杜絕腐敗的滋生。事實上,尹子衡每月的生活費超過百元,至少超出當時上海華商紡織業工人月薪(15元)的7倍,以物質待遇不夠解釋其受賄行為是說不通的。繁華的都市總是存在著形形色色的誘惑,能否抑制當政導致的腐敗,恰巧是對執政黨的考驗。事實證明,國民黨并沒有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繁華都市如上海等地,因此而成為國民黨官員享樂的聚集地,滋生著形形色色的貪污腐化現象。曾有當時生活在中國的外國人認為,貪污是南京統治最卑劣的特征,“那些在革命前連一個小錢都沒有的窮官吏,很快就成了富翁。他們在首都市區建起了漂亮的住宅,用轎車接送子女上學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不少生活優裕的官僚嫌南京的娛樂生活死氣沉沉,而定期到上海去享受舒適生活。”[30]結果,國民黨官員在追逐物質享受中迅速腐化。
3.監督體制的問題。當時輿論對“尹案”的責問,除了對其個人而外,還集中在其上司及其主管部門應負多大的責任上,并由此引申出對國民黨和國民政府的監督機制是否具有效能的質疑。
因為尹子衡在二路政訓部任職,故其案發后,二路政訓部應負的責任自然被媒體所追問。雖然二路政訓部一再強調尹子衡案發在對日經濟絕交同盟會,與本部無涉,但實際上,此說的辯解十分無力。“尹案”因葉鴻英案而發,而尹子衡在“葉案”中的所作所為,動用的是軍政機關——二路政訓部特務組長的便利以及二路政訓部的政治資源,非為其對日經濟絕交同盟會糾察長的職權所可辦到。時人的評論指出,“政訓部所組織的經理審查委員會及偵察團不能以限于能力所不及就諉過于外界,當知尹犯在外的營私舞弊,還是藉的政訓部的牌子呢!”[31]二路政訓部乃至其上級主管直至國民黨中央不能藉“尹案”反省自身在監督體制方面的漏洞,從而予以補救,而是一味推諉,表現出很不負責的態度,不利于由“尹案”吸取教訓,也不利于各級官員由“尹案”而警醒,從而為以后國民黨內各級官員貪腐的盛行埋下了伏筆。
對“尹案”的發生不僅二路政訓部有責任,而且在“尹案”發生前,外間對尹子衡生活的闊綽、出手的大方已是傳言紛紛,因為如事后的評論所言:“他到政部工作不到兩月就購汽車,其服飾則幾乎逐日更易,而且都系上品,便服都是綢做的,制服都是上等咔嘰的。試思他的生活費每月百余元,兩個月還不滿三百元,制服裝或有余,購汽車則不足。而尹犯竟同時兼備,所以他的態度早就不明,早已有審查和偵查他的必要了。”[32]二路政訓部“發現尹子衡行動的闊綽,已起懷疑。及其購買汽車時,即于部務會議提出質問,而尹則以由其家中匯款及向某某借來款數百元為詞。”[33]對尹子衡不無牽強的解釋,二路政訓部并未追究,輕輕放過。如此可疑的個人行為得以輕而易舉地搪塞過去,或許其間有人情世故的因素,但也表現出監督體制的無能。案發后二路政訓部的解釋是,“其行動早為我們所懷疑,……密議數次,而密加偵察,但是起初找不到事實來,有什么辦法可以提出懲辦他呢?”[34]話是說得冠冕堂皇,但這并不能作為推卸責任的理由,只能說明國民黨當時還沒有建立起有權威、有效能的監督機構,從而在監督、糾舉其黨內違法犯紀案件方面還有很大的欠缺。
不僅如此,“尹案”發生后,事實俱在,上述說辭已經不能成立,但是,國民黨也還是沒有下力氣徹查案件的種種疑點,整個案件的處理過程,表面化的文章居多,實際的作為甚少。二路政訓部對外解釋其對“尹案”的處置措施是,“臨時緊急會議決議嚴厲懲辦”;“主任以督察失力經向蔣總座自請處分,而敝部全體同志也請上級黨部處分和向民眾道歉”。但是,這些措施只是對“尹案”的自責,于查清“尹案”并無多少實際的意義。據二路政訓部的對外說明,“敝部各科股組中每日均有工作的報告,而每周中有部務會議的總報告,對于在外本部一切工作,均提出公開報告和討論,又有經理審查委員會以審查一切出納經費,不使經理者有分文的中飽,并組織偵查團以偵察各人員的行動。”以此說法,似乎二路政訓部對下屬有嚴格的監督體制,但“尹案”之發,卻說明這個體制并未起到應有的作用,因此,二路政訓部又對外說明,“經理審查會,是審查用款,專對于經理數目方而言,其能力是只限于審查敝部出納數目,不能與偵查團混合而言。敝部偵查團,是負偵察的責任在尹子衡行動上的闊綽,超出其本身所得的薪餉之外”。[35]無論說辭如何,監督體制的無能卻是顯然的。尹子衡案發后雖然受到國民黨黨紀軍法的處置,但并沒有實行公開的司法審判,而且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也未在處理過程中起到什么作用,因此,國民黨對“尹案”的種種辯解言論顯得底氣不足,倒是反襯出其監督體制的失效與無能。
對于“尹案”的發生,國民黨方面在媒體上有許多對民眾不檢舉揭發的批評,如表示“敝部查封尹的財產時,已發覺尹的受賄案不止一次,同時又恐其他人員有同樣的舞弊,所以即登報招人告發而至今尚未有人來部告發,是社會民眾自放棄其責任。”可是,對于已經發生的“尹案”,國民黨卻不認真予以解決,而將反腐敗的重任置于民眾的檢舉,從而為自身的敷衍開脫,實在不是負責任的做法,而且也不利于鼓勵民眾對官員腐敗案的檢舉。何況,二路政訓部曾經“登報通告社會民眾團體,凡是敝部的代表,在外參加各種社會運動,均有敝部公函的證明,否則屬其個人行動,如發生事端,敝部概不負責”。[36]如此聲明實際不啻于堵塞民眾檢舉的言路,反映出的仍是國民黨監督體制的問題。
4.堅定信仰的問題。信仰、榮譽、道德等精神層面的內容,雖看似無形,實則對黨派組織加強其凝聚力,進而穩固其統治力,有很重要的作用。北伐的成功即為例證,如時人所言,“我們革命軍所有的光榮,可是說是由‘不愛錢、不怕死、只知有為主義而奮斗而犧牲’所換來的代價。所以我們平日莫不兢兢勉勵,以期保持這種光榮于無窮的期間。”[37]“尹案”的發生,卻使外間包括國民黨員自身對國民黨提倡的信仰、榮譽、道德的落實打上了重重的問號,因為“倘使我們的黨里多幾個這種害群之馬,還成一個什么革命的黨,還如何能使一般的民眾發生信仰!這樣潛伏在革命戰線上危害本黨的敗類,其動搖本黨基礎的危險程度,實高于一般外面的敵人。”[38]何況,“聽說他(尹子衡)在解寧的時候不肯上汽車,從寧解滬的時候在車廂中頻頻以生命問押解的某副官,可知他自知犯死罪而不敢毅然就刑,更可以顯出他的不要錢、不怕死是假的。”[39]信仰不能落實到黨員的行動,也就成了空中樓閣,徒為宣傳而已。再者,腐敗行為本身無疑也將對國民黨員的信仰以及民眾對國民黨的信任產生嚴重的負面作用。“尹案”的發生不過是國民黨員失去信仰之最初的開端,可嘆的是,國民黨在其后執政的二十多年時間里始終沒能有效地遏制腐敗,從而也就使其黨員對黨的信仰日漸消失,因此也使普通民眾對國民黨的失望情緒不斷增長。
5.關于強化組織的問題。國民黨雖然經過改組,建立了較前嚴密的組織架構,但其組織的相對松散,內部派系林立,缺乏集中統一的領導,是其不能有效遏制腐敗的重要原因。時論也注意到這個問題,認為“在政府機關內,可與其他民眾團體一樣有力的組織黨團、指揮或監督全部工作人員的行動,較之現在這樣寬宏怠弛的組織之下,自然增加不少革命的空氣!尹子衡在目下這樣松懈的組織中,自然是一‘革命與風頭’的人,并且是‘革命與發財’的人。倘使在一個革命空氣濃厚的黨團以內,我們便可發覺他底投機主義與發財主義的行為,不能好好地存在了。”[40]與此相聯系,“尹案”發生時正值國共關系破裂、國民黨經歷了“清黨”運動之后,有人以此為例,提出國民黨應強化其組織,因為“共黨危害吾黨之俱有潛勢力,足以引人注目者,即在彼之組織嚴密,與能執行鐵硬紀律故也。際茲清黨之候,擬如何建設健全,使立黨基于磐石之上,永遠不致動搖,亦應有銅質之組織,鐵硬似紀律,方足以超勝彼之組織,俾共黨永遠無可施其技倆。否則,吾黨不破壞于惡化,亦將陷于腐化境地。”[41]此等言論顯示出當時社會環境下國民黨內反共氣氛高漲的濃重政治色彩。不過,對于國民黨組織問題的憂思,不及上述幾個問題那般引人注目,或者與國民黨尚未統一全國,其組織架構方面的弊端還未充分暴露有一定的關系。
三、結語
尹子衡受賄案是國民黨當政初期引起廣泛社會反響的大案,自案發至結案,雖時間不長,其間的報道和評論卻甚囂塵上,而最終的結局則不盡如人意。案件的主角被處極刑,但案件的疑點卻沒有完全得到解決,可能是案件相關的人員沒有被追查和處理,由案件暴露出的體制等等問題也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此時正值國民黨剛剛當政不久,按理而言,對此等侵蝕其統治力的腐敗案件應該有嚴厲的處置,但尹子衡個人雖被處極刑,案件卻因此被局限在“個案”的層次,國民黨未能在建立相關反腐體制等方面有所作為,顯示出國民黨對處理腐敗問題的短視與無力,而這種縱容只會使此類腐敗行為愈演愈烈。隨著國民黨統一全國,獨占政權,其各級官員濫用職權、以公謀私、官商勾結、貪贓枉法等種種腐敗行為也不斷滋生蔓延,且上行下效,而國民黨的處理方式亦與“尹案”大同而小異,多歸結為個人行為,最終處理也往往是不了了之。發展到最后則積重難返,嚴重影響其政權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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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5〕陳其英.和人眉先生談談尹子衡受賄案〔N〕.上海民國日報,1927-08-19(第4張第1版).
〔37〕張其英.尹案的檢舉是不是出于“忌者”我所請教于芙孫先生者〔N〕.上海民國日報,1927-08-16(第3張第1版).
〔41〕前鋒.革命的組織與鐵紀律〔N〕.上海民國日報,1927-08-11(第4張第1版).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