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利用江蘇省社會科學院和江蘇省委統戰部2007年7-8月在江蘇省進行的抽樣調查,分析了當前各社會階層對貧富差距狀況的動態認知評價。研究發現:(1)越是經濟收入高的人群越能意識到貧富差距的嚴重社會后果,可又不認為當前的貧富差距狀況已經達到十分嚴重的程度;(2)社會不公平程度成為影響人們對貧富差距動態認知態度的最核心變量,充分說明合理制度安排是影響人們認知評價的關鍵因素;(3)特別是那些在利益格局變動中利益受損的群體,那些一直身處社會底層的群體,那些對社會發展問題有敏銳判斷力的群體,那些預期社會聲望得不到提高的群體,他們對于貧富差距的現狀和未來影響都有著切膚之痛;(4)通過對整體模型的觀察,我們發現,各個階層在對當前貧富差距的認知研究中呈現顯著性差異,而在過去和未來的兩個動態模型中,各個階層的認知界限卻表現得非常模糊;(5)培育壯大中間階層對構建和諧階層關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政治意義。
〔關鍵詞〕 社會階層;貧富差距;動態認知;社會穩定
〔中圖分類號〕C912.6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115-08
在當代中國,以市場體制為改革取向的發展政策使得社會資源(財富、權力、聲望等)在社會成員中的配置方式發生了深刻變化,這也導致我國原先的社會分層結構出現了規模巨大的分化和重組,[1]這種變化必然會引起社會成員對正在生長形成中的新的社會體制和結構產生或支持或抗拒或疏離等各種不同的反應,從而對社會秩序體系形成壓迫[2]。其中人民群眾支持不支持、抗拒不抗拒、疏離不疏離的一個很重要因素就是如何看待和評價當前我國的貧富差距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講,有必要系統分析各個社會階層在根本利益一致基礎上逐步衍生的、為廣大社會學家所關注的貧富差距意識。這不僅具有理論探討意義,而且具有現實政策意義。
一、理論說明和研究問題的提出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收入和財富分配的差距在不斷擴大,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更是如此。這使收入差距和貧富分化的問題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特別要強調的是,貧富差距持續擴大使得社會階層之間的利益摩擦增加,矛盾加劇,很容易引發社會矛盾和沖突。但正如李培林等學者的研究所認為的,貧富差距的擴大并不是最可怕的,比這種財富上的差距更可怕的是基于貧富差距而形成的不同社會階層之間情緒心態的對立和敵視。[3]由此而滋生出許多新的社會矛盾和新的社會問題。
貧富指數作為貧富差距的一個客觀測量工具往往并不能反映出問題的實質內容,因為貧富差距問題更多地受到人們對此現象的實際感受和價值判斷的影響。比如在美國和香港等國家和地區,人們對基尼系數的長期較高水平沒有太多的指責和不滿,反而認為有利于刺激經濟增長;而在北歐和西歐的一些國家,卻一直保持著較低水平的基尼系數,基尼系數一有提高,便會立即招致人們對政府政策的強烈批評和不滿。可見,貧富差距合理與否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社會中絕大多數人的價值判斷和主觀感受。
中國社會中的人們對貧富差距程度合理與否的價值判斷如何呢?是取決于經濟增長給人們帶來的邊際福利效應,還是取決于人們對貧富差距擴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從目前我們社會的整體情況來看,擴大的基尼系數并沒有引起社會的大規模動蕩和社會危機,引起的只是人們對貧富差距現象帶來的一系列社會問題的詬病。也就是說,是社會心態在決定著貧富差距合理與否的主觀判斷。
現在我們基本上認同了在中國社會轉型期,由于市場經濟的結構性轉變、民主政治的體制性改革、地區性或群體性貧富差距、經濟增長與社會公平分配之間的失衡,以及與上述情況復雜糾纏著的社會各階層,最終影響著人們在文化價值心理等方面的差異和失衡。這種失衡的社會心態必定要通過一定的載體來完成它所要達到的目標。人們認為階級和階層是最主要的社會行動,[4]階級階層構成了社會矛盾和社會沖突的基礎。那么,問題在于,社會成員沖突意識的緣起,主要決定于自我認同的階層,還是主要決定于社會學家所定義的客觀階層。[5]要理解這些問題的真實答案,需要我們設計具有操作意義的自變量來進行分析。
縱觀有關中國當前社會穩定和社會沖突問題的研究,大多只注意到了客觀階層的影響,[6]有些學者注意到了由于貧富差距所引發的社會公正問題,[7]個別學者十分關注人們的貧富差距意識問題,[8]可系統考察人們對貧富差距動態認知問題的文獻還基本是個空白。總的來看,不管是從貧富差距擴大對社會穩定上所做的探索,還是從精英再生產或精英循環角度對社會結構變遷的審視,客觀階層都被作為動力學概念對待。比如邊燕杰等以客觀階級——職業地位為標準而論述社會經濟地位的不平等狀況。[9]康曉光主要以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普通大眾等為載體來展開其具體分析。[10]伴隨為社會學家所分類的各個客觀階層的所謂“結構化狀況的形成”,這些客觀階層的所謂階層意識,尤其是階層之間的沖突意識也會逐漸形成,從而在社會沖突過程中表現出某種程度的行動對抗。[11]而階層歸屬與人們的社會態度和社會行動之間的邏輯連接,需要一個覺悟化的過程,要經過一個獲得階層意識的中間環節。
而關于這個中間環節的研究則有著悠久的研究傳統: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和韋伯主義的社會分層研究。馬克思主義者認為是否占有生產資料是劃分階級的唯一標準,并認為劃分的階級是社會實體,有確定的階級意識和階級利益,并采取追求階級利益的集體行動。而韋伯主義則強調身份、財富和權力三維劃分標準,并認為劃分的階層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統計上的分類,是學者為了研究問題而設計的一種理想類型。隨著研究的深入和研究技術的提高,學者們逐漸超越了傳統的派別之爭,借鑒新馬克思主義和新韋伯主義的研究框架,結合中國的實際情況,設計了客觀階層和主觀階層進行綜合研究。[12]這些研究中關于認同階層的劃分基本上延續了韋伯主義的研究傳統,沒有將馬克思主義強調的經濟因素專門列出進行考察,于是本文還增設了根據經濟因素所判斷的階層歸屬(富有者階層、中間階層和低收入階層),并將這些變量統一納入模型中進行分析,因為只有在客觀與主觀因素共同分析的基礎上,階級分析才更具有實際意義,[13]這樣將形成職業客觀階層、綜合認同階層和經濟認同階層三維中間環節分析階層歸屬對階層意識的影響。
在眾多研究中,學者們都指出由貧富差距所引發社會公平危機進而影響到社會穩定的問題。[14]當代著名政治學家亨廷頓認為,從長遠觀點看,經濟發展固然能創造出比傳統社會更為平等的分配方式,但在短時期內,經濟的發展和增長很容易擴大貧富之間的差距,而這種貧富差距又很容易引起社會的不穩定。然而,從貧富差距角度討論社會安全問題,更需側重于國民的經濟生活以及國民對經濟生活的感受。[15]因為我國的基尼系數近些年來一直呈現攀升的局面,可經濟發展也維持了較高的增長速度,而且社會也一直呈現相對穩定的狀況。說明研究貧富差距和社會穩定的關系需要更多地從社會心理學角度的“相對剝奪”尋找解釋。其中公平理論較好地闡釋了相對剝奪感產生的心理機制。美國心理學家亞當斯的公平理論認為,一個人對自己所得的報酬是否滿意不取決于他實際所得報酬的絕對值,而是取決于他與他人進行的社會比較和與自己進行的歷史比較所得的相對值。如果比較結果被認為是合理的,人們就容易達到一種心理的自然平衡,相反就產生不公平感,心理產生失衡。失衡的心理常常是壓抑而有怨憤的,從而容易導致消極行為的產生。[16]如果將這一概念推及到整個社會,就是如果一個社會出現普遍性的心理失衡,那將對社會穩定造成極大的危害。
二、研究策略、變量設計與模型
(一)數據來源與簡單介紹
為了對以上提出的問題給予現實的解答,由江蘇省社會科學院和江蘇省委統戰部聯合組成的“社會階層和諧關系”課題組于2007年7-8月在江蘇省13個省轄市(南京、蘇州、無錫、常州、鎮江、南通、揚州、泰州、徐州、鹽城、淮安、連云港、宿遷)中的12類職業群體(公務員、科研和教學人員、國有企業干部、工人、農民、下崗失業者、農民工、私營企業主、個體戶、私企外企管理技術人員、中介從業人員、自由職業人員)中進行了等額抽樣調查,每個地區的每個職業分別隨機抽取20人調查,組成樣本總體。該調查最后獲得了2580個有效樣本。其中,從年齡上來看,16-19歲的被訪者占0.5%,20-29歲者占13.5%,30-39歲者占32%,40-49歲者占34.9%,50-59歲者占17.1%,60-69歲者占1.7%,70-79歲者占0.3%。從被訪者文化程度來看,小學及以下者占2.2%,初中者占12.7%,高中或中專者占25.4%,大專者占25.6%,大學本科者占30.5%,研究生及以上者占3.6%。從被訪者自報的去年一年的個人年收入(含工資、獎金、福利、利息等)來看,1萬元以下者占20.8%,1萬元-3萬元者占38.7%,3萬元-5萬元者占20.7%,5萬元-10萬元者占12.3%,10萬元-20萬元者占4.6%,20萬元以上者占2.9%。
(二)因變量的確定
不同的客觀職業階層、不同的主觀認同階層(綜合)和不同的貧富認同階層(經濟)都是怎樣看待當前的貧富差距問題的?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他們對過去發生過的貧富差距的狀況是怎么看待的?他們對當前貧富差距的嚴重程度是怎么看待的?他們對這種貧富差距過大的社會事實影響社會和諧程度的情況是怎么理解的?即分別考慮不同社會階層對貧富差距的過去、現實和未來三個不同時點的認知和判斷。對以上三方面的具體操作問題是這樣設計的:第一,“您認為過去江蘇省貧富差距狀況發生了什么變化”,對這一問題給出的封閉性選項是:“1.逐漸拉大;2.沒有什么變化;3.逐漸縮小;4.說不清楚。”第二,“您感覺目前江蘇省貧富差距程度是否嚴重”,對這一問題給出的封閉性選項是:“1.非常嚴重;2.比較嚴重;3.一般;4.不太嚴重;5.很不嚴重。”第三,“您認為貧富差距擴大對社會階層關系和諧的影響程度如何”,對這一問題給出的封閉性選項是:“1.很大;2.比較大;3.一般;4.比較小;5.很小。”
(三)自變量的確定
客觀階層:在當前眾多相關研究中,大多是將所有的調查對象視為一個整體作統計研究,而沒有將社會上各個階層、各個群體的客觀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主觀認同地位等方面分別進行研究和考察。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造成社會不穩定乃至社會動亂,在多數情況下,可能只是因為一個社會階層乃至一個社會群體對社會現實不滿,就能對社會穩定產生很大的甚至決定性的影響。[17]因此,本文采用了以職業分類為基礎的階層劃分模式。在現代社會中,生產組織已成為個人最主要的活動場所,因此標志著個人在生產組織中的身份和地位的職業也就成為個人最主要的社會地位標志。結構-功能主義的創始人帕森斯最早主張以職業作為社會分層的標準,他指出在現代社會中,職業是最重要的分層標準,財富和聲望其實都依附于職業的標準。[18]
認同階層:著名學者奧索基在其著名的《社會意識中的階級結構》一書中指出:不同社會類型或不同歷史時期,人們對于社會結構的感知、想象和解釋是不同的。他認為,對社會結構的闡釋本身也是一種“社會事實”,它“是對于確定類型的人類關系的出現或延續的一種回應。對這種結構的解釋模式與實際存在的結構類型是相關聯的”。[19]這說明,對于人們主觀認同階層的分析和考察,將有助于我們深入分析人們的社會心態和認知取向。認同階層考慮到了社會個體以自身為反映對象的階層定義,也考慮到了社會個體自己對自己的主體識別。[20]結合相關研究[21],我們將認同階層的封閉性選項設定為這樣幾類:(1)上層;(2)中上層;(3)中層;(4)中下層;(5)下層。為了進一步深入分析和考察主觀認同階層的效用,我們又以經濟因素為依據將認同階層設定為這樣幾類:(1)富有者階層;(2)中間階層;(3)低收入階層。
物質性變量:社會學家科塞認為,導致人們形成階級“沖突意識”或“沖突感知”的原因,主要可以歸為兩類:其一是“物質性原因”(即為了爭取物質利益而發生的沖突),其二是“價值性原因”或“非物質性原因”,即由于信仰或價值評判標準的差異所導致的沖突。[22]為了考慮物質性原因對貧富差距狀況認知的影響,我們以“您去年一年的個人總收入”作為自變量,以檢驗物質性原因對貧富差距狀況認知的影響。
價值性變量:為了考慮價值性原因對人們關于貧富差距認知的影響,我們以“您認為江蘇省目前社會公平的狀況”作為自變量,以檢驗價值性原因對人們貧富差距認知的影響。
介于物質性和價值性之間的變量:有些原因變量的主觀認知是建立在對自身客觀狀況的基礎之上的。因此,這些變量既包含有物質屬性,又包含有價值屬性。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影響人們對貧富差距認知的因素,我們設計了這樣一些變量:第一,“您認為您自己當前的社會聲望如何”;第二,“您認為您自己未來的社會地位將發生怎樣的變動”;第三,“您認為將來您子女的社會地位與您相比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四)統計模型的確定
筆者使用了多元線性回歸來檢驗研究假設,回歸系數以普通最小二乘法估計(OLS)。方程如下:
Y = B0+B1X1 + B2X2 + …… + BiXj + t
其中,Y是三個人們對過去、現在以及未來貧富差距狀況的認知評價向量;Xi是研究的自變量矩陣,包括1個性別虛擬變量、年齡、5個文化程度虛擬變量、3個政治面貌虛擬變量、11個職業虛擬變量、5個年收入虛擬變量、4個綜合認同階層虛擬變量、2個貧富認同階層虛擬變量、1個不公正判斷變量、3個社會聲望變量、1個對過去貧富差距的認知變量、1個對現在貧富差距的認知變量;Bi為待定的偏回歸系數,B0為常數項,衡量了獨立變量的效應;t為隨機誤差。
三、實證分析與研究發現
構建一個富足祥和、人人按勞分配而又和諧相處、充滿活力的社會,始終是人類社會孜孜以求的夢想。客觀的貧富差距只是社會風險的一個方面,而在社會變革過程的觀念重構中,人們在社會公正意識上能否達成共識,則是社會風險的另一個方面。[23]那么人們是如何評價當前和未來我國的貧富差距現象的呢?本部分將對這種總體貧富認知情況進行詳細的分析。在研究變量的設計過程中,我們還將某些具有分層標準的客觀變量納入分析模型,比如“性別”、“月收入”和“文化程度”、“政治面貌”等,借以考慮不同性別、不同收入水平、不同文化程度和具有不同政治資本的被訪問者,是否在對各階級階層對貧富問題的感知上存在著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性差異。
各個自變量對“當前各個階層間貧富差距嚴重程度”的影響


注:①數據來源于“社會階層和諧關系”課題組于2007年7月進行的江蘇省階層和諧狀況調查。
②***,P<0.001;**,P<0.01;*,P<0.05;+,P<0.10。
通過上表的分析,我們發現:
第一,在一般分層理論體系中經常使用的度量人力資本或文化資本的“文化程度”、代表了經濟資本的“月收入水平”以及代表了政治資本的“黨員”等,對因變量的貢獻系數(可參見標準回歸系數欄的數據)比較有影響,但在回歸方程中這幾個自變量的影響力基本都不顯著(除個別參照項)。特別是年齡、性別、政治面貌和文化程度,基本都不存在顯著性差異。這就是說,在控制了其他變量的情況下,人們對當前各個群體間貧富差距的感知,不存在由于是男性還是女性、是哪個年齡段、是什么政治面貌和什么文化程度這些人口學因素的影響。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模型1中,和群眾相比,共青團員顯示出更輕微的對過去貧富差距擴大狀況的認知。這個可能和他們的成長有較大關系。團員身份的人群大多還處于學生階段,一直接受學校的正統教育,沒有社會經驗感知到貧富差距的擴大,而且也還缺乏這方面的認知能力。在模型2中,以年收入為“1萬元以下”為對照組,10萬元以下的三個組中,均顯示出十分顯著性差異。回歸系數說明了,越是低收入組階層,越認為當前的貧富分化程度十分嚴重。而在10萬元以上的2個組別中,并沒有顯示出顯著性差異,而且在其他的模型1和模型2中也沒有顯示出顯著性差異。說明當前的低收入者更關注的是他們的生存和收入等基本生理層面,而高收入者更關注這種嚴峻的社會現實對和諧社會的影響等社會關懷層面。并且越是年收入在5萬元左右的群體,他們對貧富差距的現實表現得十分消極,可能與不想讓政府過分進行財富調控有很大的關系。
第二,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對未來自身社會地位的預期都會影響到個體對貧富差距狀況的認知和判斷。在社會經濟差異不斷擴大的時期,不同的人所感受到的不公平感或相對剝奪感是有差異的。一般來說,處于社會底層的人或社會經濟地位下降的人的不公平感要強烈一些,而處于社會上層的人、社會經濟地位穩定而波動不大的人或社會經濟地位上升的人這種感受相對要弱一些。[24]在模型1和模型3中,越是感覺自身社會地位會在未來得到提高的人們,越認為過去貧富差距程度并沒有發生太多的變化,而且貧富差距越不會嚴重影響和諧社會階層關系。這說明了兩個問題:第一,群體間對過去和未來的貧富差距問題還沒有形成一套與自身地位相一致的結構性認知,所以大體上沒有顯示出他們群體間的顯著性差異;第二,在經濟體制改革時期,新的社會階層以自身的技術和勤勞等途徑使得經濟收入迅速提高,他們對社會的貢獻也越來越受到社會的關注,于是黨和國家在政策中逐步考慮了提高他們的社會聲望。這些預期自身社會地位會上升的新的社會階層就是迅速發財的群體。在模型2和模型3中,越是感覺自己子女地位和自己相比將要上升的人們,就越認為當前的貧富差距現實和貧富差距對未來和諧階層關系產生嚴重影響。很可能的原因就是這些人們本身并不滿意自身當前的社會地位,所以期望后代超越自己。越是不滿意當前的社會地位,就越可能作出社會不公的認知判斷。
第三,以“農民工”階層為參照,在模型1中,只有“中介組織從業人員”階層顯示出對過去貧富差距擴大的事實更為輕微的顯著性認知。在模型2中,和“農民工”階層相比,“工人”表現出更輕微的對當前貧富差距現狀的顯著性認知。在模型3中,“科研或教學人員”、“農民”和“自由職業者”階層都表現出比“農民工”階層更嚴重的對貧富差距影響階層關系和諧程度的顯著性判斷和認知。總體來看,對貧富差距嚴重狀況的認知散布在不同的客觀職業階層中,可以反映的問題有:一是以職業地位為標準而構建的社會階層,可能對階級階層的貧富意識缺少足夠的解釋力;二是客觀職業階層目前還只是一個理論意義上構建的階層,其還不足以形成階層認知的一致性評價。也就是說,客觀職業階層還缺少形成獨立階層利益的社會基礎。模型3中,“農民”階層在經濟方面一直是社會的底層,他們比起地位有所上升的“農民工”階層,表現出更多的對貧富差距認知上的不滿,威脅著和諧階層關系的構建。因此,我們并不認為如有的學者在研究中所指出的那樣——在客觀階級中那些真正處于社會底層的階級,如果在制度變遷之前就一直處于社會的底層;如果制度變遷本身既沒有使他們的階層位置上移,或者也沒有使其社會位置更下移,那么,這個被標簽在社會底層的階級或階層——或者這個一直就處于社會底層的階層,就不會在現在對現有社會產生更多的合法性或合理性質疑。[25]
第四,社會個體對“當前社會不公平狀況的判斷”在三個模型中均表現出顯著性差異。也就是說,越是認為當前社會不公平的個體,越對過去、現在的貧富差距狀況及對和諧階層關系的影響程度表現得越高。這個具有政治社會學家李普塞特意義的評價性指標,反映了社會個體對自己賴以生活的社會的“合理性”或“合法性”的判斷。在社會學家科塞那里,這個變量還代表了引起社會沖突的“價值性”原因。因此,社會個體的價值判斷往往比起客觀判斷更有解釋力和說明性,它更容易跨越客觀階層的劃分界限實現主觀意識上的認同和統一。人類社會的發展史表明,社會的公平正義與經濟發展密切相關。一個政府如果不能為自己的群眾尋求社會公正,就將永遠無法使自己的地區獲得真正的繁榮,也不可能獲得長治久安。
第五,從三個模型中,可以看出,以經濟因素為標準而劃分的階層認同對因變量都不具有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性。可見,以經濟因素而形成的主觀階層認同并不能形成一個統一的階層意識,不可能對和諧社會構成巨大威脅。而綜合考慮了所有因素而形成的階層認同在對貧富差距程度的認知方面從模型2中呈現了一定程度的顯著性差異。越是將自身認同為中下層和下層的個體就越容易產生對貧富差距擴大的總體判斷。這也從某種層面印證了前人的研究[26],培養大規模具有中間階層意識的社會群體對構建和諧階層關系和和諧社會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政治意義。在社會結構以中間階層為主的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一般都偏向溫和、保守,這樣社會不容易受較極端的思潮沖擊,更趨穩定。另外,社會中間階層還是社會消費的最主要群體,為社會創造了穩定的消費市場。這些都使得中間階層成為維護社會穩定和均衡發展的根本力量。[27]
第六,從模型的解釋力來看,當在模型2中加入模型1中的因變量,即對過去貧富差距發生變化狀況的認知,模型2的解釋力立即提高,達到22.5%的解釋水平,而且呈現正相關關系,即越有對過去貧富差距發生狀況擴大的認知,就越會發出對當前貧富差距狀況越嚴重程度的判斷。而在模型3中加入模型1和模型2的因變量,發現解釋力水平也是明顯提高,特別是過去貧富差距發生狀況的認知的影響明顯高于對當前貧富差距嚴重狀況的認知。這說明過去我們社會的貧富差距問題確實已經深深地影響著他們的工作和生活,特別是那些在利益格局的變動中利益受損的群體,那些一直身處社會底層的群體,那些對社會發展問題有敏銳判斷力的群體,那些預期社會聲望得不到提高的群體,他們對于貧富差距的現狀和未來影響都有著切膚之痛,他們也傾向于對我們社會的貧富差距嚴重狀況做出更高的判斷。
因此,在對現存社會和制度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的質疑上,往往正是那些一直處在社會底層的階層,那些對改善現有位置的預期程度較高、可事實上其社會位置又沒有伴隨制度變革得以提高的階層,或者其原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被一些新的社會階層所代替的階層,或者其原有社會位置較高,可在制度配置中利益受損,因而下移了社會地位的階層,更易于產生對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的不滿。從我們的調查中可以看出,越是認同自己為中上層的就越會產生較輕的貧富差距意識,越是認同自己為中下層和下層的就越會產生嚴重的貧富差距意識。這些認同為中下層和下層的群體,既有體制改革失利的群體,也有二元社會結構所造成的失利底層,他們或是在社會改革中原來占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而現在卻成為不被社會其他階層所“承認”、所看得起的階層,那么,他們在迅速下降的社會地位中往往會感覺到貧富差距狀況的嚴重程度。還有的階層由于一直身處社會底層,由于近年來的社會流動加快,使得他們認識到自己為經濟發展所付出的代價而沒有獲得其他階層所應有的回報,于是將這個社會認知為一個貧富差距十分嚴重的社會。
四、結論與討論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人們自己主觀歸屬的認同階層,更易于形成一致的貧富差距認知。與認同中層相對照,越是將自己認同為社會上層的人,就越認同當前的貧富差距現狀;越是將自己認同為社會下層的人,就越容易滋生對當前貧富差距嚴重狀況的判斷。這一命題也就是告訴我們,培育更大規模的中間階層的人數,對于緩和社會矛盾和維護社會穩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為綜觀世界各國中間階層,大多具有“安于現狀”的特點,即對社會主流價值與現存秩序有著較強的認同感,換句話說,他們是現存社會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不愿這個讓他們得到好處的秩序遭到破壞,樂意于維持其秩序。而解決這種問題的核心就是不斷增強社會底層他們的希望和機會。在工業化過程中,認同階層是更為重要的一個考察社會階層貧富差距意識的指標。與改革開放前的居民生活水平相比,社會公眾的總體生活水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告別了物質極度匱乏的短缺經濟時代。這個時候考察人們的主觀階層歸屬,可以更加清晰地認識人們是站在哪個立場發出自己的言論和思考自己的行動的。
第二,人們對貧富差距狀況的評價和分配公正的認知影響著他們的貧富差距意識。研究模式顯示,人們對當前社會不公的主觀判斷都是非常顯著地影響著人們的貧富差距意識。現實生活中的貧富差距拉大,并非全是合理制度安排的結果,其中含有許多不合理的、非規范的、非法因素的存在。尤其是在初次分配領域,存在許多不平等競爭,最為突出的是各種形式的壟斷,市場秩序混亂中的制假售假、走私販私、偷稅漏稅,以及權力結構體系中的尋租設租、錢權交易、貪污受賄等各種形式的腐敗,是造成當前貧富差距擴大不容忽視的因素。這些因素嚴重影響到當前人們的社會公正感。此外,人們對過去貧富差距狀況的認知顯著地影響著人們對當前狀況的判斷,而貧富差距影響和諧社會構建的認知中,對當前狀況的認知影響又大大超過了對過去狀況的認知。可見,越是能夠在現實生活中體驗到的狀況就越能夠加強人們對貧富差距狀況的認知判斷。
第三,人們所處的社會位置和周圍環境影響著他們的貧富差距意識。如在蘇南地區,就經濟收入而言,農民并不是社會底層,因為這里的農民家庭收入很多都超過了城市居民家庭。所以,在以農民工群體為參照組時,幾乎所有職業階層都表現出更輕微的貧富差距認識。當然,這和江蘇地區本來貧富差距不大的現實有很大關系。通過模型3可以看出,越是社會判斷敏銳力強的人們,越是身處社會底層的人們,就越能感覺到貧富差距影響到和諧社會的構建,即貧富差距對社會穩定的影響作用。這些群體有的是通過歷史文獻的閱讀和經驗比較,有的是身處社會最基層能夠體驗到各種生活的艱辛和目睹各種社會事件的沖突,所以他們能夠成為最為敏感的群體,發出對貧富差距影響后果的判斷。雖然,這些群體中有的人能夠意識到,也許現在的貧富差異存在還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在對貧富差距的社會影響后果方面卻表達出了他們的憂慮和擔心。
第四,人們對自己的利益變動本身未必會顯著地影響到貧富差距意識,更為重要的是人們對機會和希望的期待的認知,顯著地影響著人們對貧富差距狀況的判斷。沖突學派的社會學家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的社會沖突思想。認為絕對剝奪和絕對貧困都不一定會導致激烈的沖突和反抗,但是當人們認識到未來的可能性,卻又發現自己沒有足夠的手段去實現這種可能性時,就會有更大的可能性產生激烈的社會沖突。[28]人們當前的社會聲望和貧富差距意識沒有任何關系,可是越是認為自己未來社會聲望將要上升的人們,就越傾向于對過去貧富差距狀況和未來的社會影響做出輕微的顯著性認知,因為他們感覺自身有足夠的手段實現自己的愿望,所以不太會產生對社會合法性危機的認識。越是認為子女的社會地位將會超過自己的人們,他們往往是不滿于自身社會地位的一些人,所以更容易產生對社會合法性危機的認識,進而作出嚴重的貧富差距意識的判斷。
第五,社會成員的主觀心理承受力高低是衡量貧富分化程度的重要尺度。對于客觀低收入階層而言,他們生活在一個貧富差距明顯、社會等級分化嚴重的社會環境中,其所承受的不僅僅是物質生活上的貧困,還有社會地位的不平等以及社會服務的歧視;對于主觀認同為底層群體而言,他們承受著相同性質的心理壓力,很容易形成具有共識的階層歸屬,這種切身感受加上居住的集中性和交往的感染性,一旦有“仇富”情緒產生便會極易蔓延,從而可能導致心理上的“不平”轉化為行為上的“報復”,對社會穩定構成極大威脅。古代先賢就曾指出:“不患寡而患不均”,當貧富差距不斷持續擴大,財富過度集中超出人們的心理承受能力時,便會導致暴力集團的出現,對國家的政治穩定產生巨大威脅。因此,一個底層群體得不到保障的社會,一個社會弱者受到歧視的社會,不可能是一個穩定的社會,更談不上是協調發展的和諧社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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