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矯正刑罰制度在我國的構建與完善

〔摘要〕 社區矯正刑罰方式和刑罰改革的重要發展方向。社區矯正制度有利于防止服刑人員交叉感染、防止罪犯形成監獄化人格，能夠對緩刑起強化作用，同時也降低了刑罰成本，也有減輕服刑人員及家屬的經濟困難，對青少年犯罪具有特殊意義。應完善立法，將社區矯正制度法律化，明確社區矯正的刑罰體系地位，大力培養社區矯正專業人員和志愿者。

〔關鍵詞〕 社區矯正；罪犯；刑罰制度

〔中圖分類號〕DF8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107－03

一、引言

社區矯正（community correction），是一種不使罪犯與社會隔離并利用社區資源教育改造罪犯的方法，是所有在社區環境中管理罪犯方式的總稱。是一種與剝奪罪犯人身自由的監禁刑罰相對應的“非監禁刑罰”。我國的社區矯正建設起步比較晚，社區矯正工作的正式運行肇始于2003年7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下發了《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通知》，確定了北京、天津、江蘇、浙江、上海和山東六省市作為第一批社區矯正工作試點，后來司法部又批準了河北、貴州等十二個省市作為第二批試點。

二、社區矯正制度的法理依據

1.矯正理論發展的產物

社區矯正是社會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也是社會不斷進步、刑事政策日趨理性化的重要標志。隨著文明的發展和刑法理論的進步，人們逐漸認識到了監禁刑罰的固有缺陷：傳統的監獄矯正模式把犯人帶入了非正常的社會，卻希望他們在刑滿釋放后可以順利地融入正常社會，這本身就是一種悖論。隨著這種觀念的深入人心，人們對刑罰，尤其是監禁刑的啟動開始持更加審慎的態度。于是，社區矯正應運而生，社區矯正采用的是開放式的，更注重改造效果的改造方式，而不是單純因果報應式的懲罰。它比從前更加注重通過“道德藥物”，而非限制自由來改造罪犯。

2.刑法謙抑性的要求

所謂刑法的謙抑性，是指立法者應當力求以最小的支出—少用甚至不用刑罰（而用其他刑罰替代措施）來獲取最大的社會效益。根據犯罪原因三元論，犯罪是生理因素、地理因素和社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因此，應對犯罪負責任的不僅是犯罪分子，還有社會。對柏拉圖的“刑罰藥物論”進行推衍，則我們可以明確：必須針對不同的罪犯，使用不同的藥方，實行刑罰的多元化。對偶發犯、激情犯，應結合其情節，決定是否寬恕。這也為社區矯正的發展，提供了法理的支持。

三、社區矯正制度的意義

1.司法意義

（1）防止服刑人員交叉感染

在監獄服刑的罪犯，大都帶有惡習，心理上也存在不同程度的扭曲。其中不乏“幾進宮”的慣犯、累犯，他們犯罪方法純熟，心理扭曲嚴重，對教育改造極不配合，這種人傳染性極強。盡管我國監獄有嚴格的監管措施，并對服刑人員實行分類管理，但服刑人員的接觸、相互影響是不可避免的。而把罪犯放到社區來服刑就可以較好地解決這一問題。因為在社區的環境下，服刑人員接觸到的是與監獄環境不同的、健康的正常的人和事，可以有效防止交叉感染，避免一些罪行較輕的或只是一時失足或無意犯罪的青少年罪犯在監獄里被進一步污染。

（2）防止罪犯監獄化人格的形成

無論在世界的哪個國家，刑滿釋放人員在回歸社會的過程中往往都會產生心理學上所謂的“回歸者迷惑”，由于正常的社會環境與監獄環境差別太大，因此剛剛回歸社會的人往往難以適應，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罪犯出獄以后會表現出一系列的心理障礙，包括不同程度的心理負重、人格變態、認知紊亂等。同時，他們還可能會遇到一些客觀障礙，比如家庭障礙、經濟障礙、就業求學障礙等。在上述障礙和監獄化人格的雙重作用下，刑滿釋放人員難以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甚至很容易再次走上犯罪的道路。而社區矯正制度的應用，罪犯可以享有相當程度的自由，有健全的家庭生活，穩定的就業，正常的娛樂活動，加上有力的社會監督，可以較好地化解、矯正罪犯的反社會人格，阻止監獄化人格的形成，從而促使罪犯順利地融入社會，實現再社會化的目標。

（3）社區矯正能夠對緩刑起到強化作用

緩刑是規定一定期限的考驗期，在考驗期內沒有發生法定的撤銷緩刑的情形、原判刑期不再執行的一種刑罰執行制度。但是由于其外在表現形式并未給犯罪人任何自由限制，從而給不少人造成錯覺，認為緩刑等于“無刑”。社區矯正，可以將被判緩刑的罪犯置于其居住的社區里，一方面可以繼續維持其正常的生活；另一方面，由于社區矯正對服刑人員有各種服務要求和限制，從而可以有效彌補緩刑教育改造功能的不足，形成“加強的緩刑”，從而更好地實現刑罰的社會效果。

2.經濟意義

（1）降低刑罰成本，合理配置資源的需要

長期以來，我國在司法實踐中大量使用監禁刑，而對于管制、剝奪政治權利等非監禁刑和罪犯緩刑、假釋、監外執行制度，在實際中適用卻很少，形成了以監禁刑適用為常態，非監禁刑適用為例外的不正常現象。而監禁刑的成本之高已為許多國家所重視，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罪犯行刑成本還有不斷提高的趨勢。我國行刑成本雖然總體上比較低，但花費總量也相當可觀。根據上海市司法局的統計，在上海關押一名罪犯的年平均費用是2.5萬元到3萬元，而社區矯正的成本是每人每年5000元。^[1]一方面，由于犯罪人數的增加，監獄的物質、文化需求都難以得到保障，從而影響改造質量。另一方面，監禁罪犯的巨大開銷也成為國家財政的沉重負擔。通過社區矯正，可以減輕監獄的擁擠狀況，既有利于降低行刑成本，減輕國家財政負擔，又可以將資源集中起來矯正那些只有在監禁條件下才可能改造好的犯罪分子，合理配置司法資源，提高改造質量。

（2）有利于解決服刑人員及其家庭的經濟困難

罪犯犯罪不僅給家庭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和難以治愈的心理創傷，還給家庭帶來了沉重的經濟負擔。盡管在立法上，我國承認罪犯在監獄勞動有獲得報酬的權利，但是在現實中，服刑人員想獲取勞動報酬確實很難。現實的情況往往是一人服刑，全家輕則生活困難，重則子女輟學，病痛無醫甚至生活無以為繼，甚至有罪犯家屬因生活無著而無奈的向人民法院申訴，要求假釋該罪犯回來養家。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社會不穩定。而在社區服刑的罪犯一般可以繼續從事自己的職業，既可以使服刑人員在服刑期間從事正當職業并獲得相應報酬，成為自食其力的守法公民，又能為家庭提供一定的經濟支持，解決家庭生活上的困難，解除服刑人員的后顧之憂，增強服刑人員對家庭對社會的責任感，為刑滿釋放后重新融入社會打下良好的基礎。

3.社區矯正對青少年犯罪的特殊意義

青少年正處于性格形成階段，接觸社會較少，犯罪史一般不長，具有易轉變的特點。基于青少年的這一特點，在對其進行矯正改造的過程中，應盡量避免將青少年罪犯送到監獄、看守所或者少管所，而社區矯正對于青少年則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通過公益勞動和正常的人際交流，可以逐漸改變他們的價值觀。使他們發現并感受到各種足以代替犯罪而使自己感到滿足的生活方式，從而實現改造、挽救青少年的刑罰目的。社區矯正能維系青少年與家庭的緊密聯系，而家庭對于處于服刑中的人而言至關重要，對于還未完全成熟的青少年尤其如此。家庭成員的鼓勵往往能增強當事人參加矯正的積極性，家庭的溫暖能排除罪犯的孤獨感，幫助罪犯改變自己的不良生活習慣，還能為罪犯提供適應社區的有關情況。所以，社區矯正能使家庭在青少年犯的矯正過程中充分發揮其積極作用。在司法實踐中，青少年單獨犯罪的情況其實比較少見，他們參加的犯罪多是群體犯罪。他們往往通過群體的聚集來參加社會活動，而這些活動在控制失范時極易走向犯罪。針對青少年的上述特點，社區矯正可以安排青少年犯參加文體活動或其他的有組織的群體活動，在成人的監督下使青少年相互交往，用新的健康的團體關系取代原來的不健康的團體關系，用群體的正面影響來替代負面影響，從而實現刑罰的矯正效果。

四、中國社區矯正制度的現狀及問題

從2003年7月開始社區矯正工作試點以來，我國的社區矯正工作已經取得了重大的進展，同時，也暴露出了諸多問題。

1.觀念滯后。我國自古以來講求因果報應，認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們對罪犯往往很難寬容。長期的傳統使公眾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一個人犯了罪，就應該遭到相應的報應，甚至應該加倍地受苦受罪來贖罪。如果一個罪犯不在能夠完全限制自由的監獄里“受苦”，而在社區中服務，這根本就不是懲罰。同時，社會普遍對犯罪人采取十分排斥的態度，人們通常認為，罪犯在沒有改造好的情況下隨時都可能繼續侵犯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普通人的安全無法得到保障，刑罰的隔離效果也就沒有實現。這些觀念上的障礙是隱性的，但是任何法律都必須在現實社會中通過公眾去理解、遵守和執行，通過公眾去體現其效果。因此，如果社會公眾對社區矯正不理解、不接受，社區矯正工作就無法正常開展，就無法為服刑人員創造一個正常的社區環境，社區矯正的各種優勢無法體現。

2.立法不完備。法律規范的問題對社區矯正工作的開展影響極大。現行法律對社區矯正沒有全面、系統、明確的規定，各種矯正對象的有關監督管理規定散見于刑法刑訴法以及各種法規和規章中，執行起來十分困難，很多時候社區矯正的進行都只能依靠各個地方自己的摸索。由于法律的缺位，社區矯正工作變得風險極大，容易產生依法執法和探索試點之間的沖突，對具體執行的事項掌握標準不一，造成職責不清，任務不明，事實上，法律規范的缺位已經成為目前社區矯正發展的最大障礙。

3.社區矯正的決定與執行機構不健全。根據刑法、刑訴法和監獄法的相關規定，社區矯正的法定決定機構是人民法院，法定的執行機構是公安機關。而在現實中，人民法院的工作還未能細化到社區矯正的決定上，而公安系統內部并未設立專門的執行機構而只是由基層派出所負責執行。公安機關本來就已經承受著繁重的工作負擔，根本無力對社區矯正工作給予足夠的重視。另外，社區矯正工作要求對罪犯既要進行監督和管理，又要進行有效的教育、改造、幫助和服務，比如職業培訓，對于這些內容，公安機關更是有心無力，這也直接導致了社區矯正的效果離預期目標差距明顯。

4.專門人才缺位。正是由于機構的不健全，導致現在能夠從事專業社區矯正工作的專業人才十分缺乏，而專業人才的缺乏，又使得社區矯正工作的開展舉步維艱。專業的社區矯正工作者除了要懂法律、犯罪學、刑罰學等專業知識，還要懂心理學和社會學知識，并且要有組織社會勞動的經驗。而現狀是，一方面，社區矯正工作難以得到來自法律、教育、醫療，勞動等方面的專業支持，另一方面，吸收的大量社會支援者工作經驗嚴重不足，工作方式簡單、粗放，工作往往流于形式，社區矯正的效果并不理想。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社區矯正專業人才的培養已經刻不容緩。

五、我國社區矯正制度的完善

針對目前我國社區矯正的現狀與存在的問題，筆者認為應從以下幾個角度著手對現有社區矯正制度進行完善：

1.完善立法，將社區矯正制度法律化

社區矯正彰顯了懲罰與預防相統一的刑罰理念，順應了行刑社會化、執法人性化、矯正文明化的國際司法發展潮流，社會、經濟效益極佳，具有良好的發展前景。針對目前社區矯正工作中出現的矯正措施缺乏法律依據和強制力的情況，我國應根據聯合國刑事司法準則的要求，適當借鑒國外的成功經驗，結合我國的國情，以現存法律為基礎，循序漸進，逐步確立和完善具有中國特色的先進的社區矯正法律制度體系。針對目前社區矯正制度與現行法律制度相沖突、相矛盾的情況，有必要對現行法律進行修改。現在，全國人大常委會已把刑法、刑訴法的再修改納入了立法規劃，應以此為契機，將社區矯正的基本框架內容充實到上述兩部法律中去，同時，在適當的時候頒布具體的社區矯正實施條例，各地方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制訂針對該條例的實施意見，待時機成熟時再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社區矯正法》，將社區矯正工作全面深化、細化、法律化。

2.在刑罰體系中明確社區矯正的地位

我國刑法修改時，應增加社區服務刑，或變管制刑為社區服務刑，社區服務刑符合刑罰執行的社會化、開放化潮流，既能避免監禁刑的諸多負作用，又克服了單純罰金刑會因被判刑人員貧富差異而導致實質不平等的弊端，還能對廣大群眾起到良好的教育作用。因此，在我國刑罰體系中引入社區服務刑這一設想是合理的、可行的、必要的。社區服務刑的適用對象主要是：主觀惡性不大，罪行較輕的未成年犯、輕罪罪犯、過失犯。社區服務的期限和執行時間可以根據被執行人的情況靈活規定，原則上應在被執行人的業余時間完成，以便不影響其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社區矯正的決定機關應是人民法院，其執行機關是公安機關，考慮到公安機關的工作負擔已經很沉重，社區矯正的具體勞動安排和考核應由社區部門來負責，但公安機關和人民法院應隨時對社區矯正的執行進行監督，以維持其嚴肅性與強制性，形成我國刑罰體系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3.人力資源培養與配置

我國應建立完善的社區矯正專業人才培養體系，從高校遴選人才投身社區矯正工作。同時，加大對社區工作人員和志愿者的培訓力度，充分利用社會資源，調動各方面的力量參加社區矯正。專業的社區矯正工作人員應具有國家公務員身份，能熟練掌握法學、社會學、心理學專業知識，深諳刑罰改造理論，具備實際操作能力的復合型人才，他們是社區矯正力量的核心。而廣大社區矯正志愿者則是社區矯正力量的基礎，在專業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的指導下，深入細致地做好社區矯正工作的每一個細節。

〔參考文獻〕

〔1〕李永清.建立我國社區矯正制度謅議〔J〕.警官文苑，2006，（3）.

（責任編輯：謝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