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國民政府的《民事訴訟法》不論從立法技術、規范程度還是法典本身所蘊含的現代法治理念來看,比起陜甘寧邊區的法律制度都高出了太多,但在當時的司法實踐中運行的實際效果遠遠不如“馬錫五審判方式”。馬錫五審判方式雖然沒有尊重人的程序主體地位,但卻做到了對當事人地位的充分尊重。重興與再構法院調解,應當看到,調解本身所特有的那種與訴訟相比較為寬松的氛圍,使得我們不可能對其進行更加嚴格的程序規制。在這種條件下,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某種要素仍然值得我們參考。
〔關鍵詞〕 馬錫五審判方式;強職權主義;當事人;法院調解
〔中圖分類號〕DF7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102-05
幾十年來,法院調解這樣一項在我國民事訴訟中獨具特色的制度,①伴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與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不斷推進,先后也經歷了幾次大的起落,從肯定到否定再到重新肯定。也正是在這樣的大起大落中,法學理論界與司法實務界對法院調解這一制度的本質屬性與運行規律也有了越發清醒、深刻的認識。筆者嘗試著通過對我國法院調解最早的制度淵源——“馬錫五審判方式”中當事人所處地位進行分析,進而對目前新一輪調解熱潮中存在的一些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
一、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形成
一般都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應該是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中所確定的法院調解制度最主要的制度淵源。下面首先對馬錫五審判方式作一簡要介紹。
馬錫五,陜西志丹人,1930年參加革命,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民主革命時期,歷任陜甘寧蘇維埃主席,陜甘寧邊區隴東專區專員,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院長。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歷任最高人民法院西北分院院長兼西北軍政委員會政治法律委員會副主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長期從事人民司法工作。在兼任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時,經常攜案卷下鄉,深入群眾,調查研究,巡回審理,就地辦案;實行審判和調解相結合,反對主觀主義的審判作風,堅持法律原則,忠于事實真相。
在馬錫五審理的案件中,影響最大的莫過于華池縣封捧兒婚姻案,②該案案情大致如下:封芝琴(又名封捧兒)系陜甘寧邊區華池縣封彥貴之女,自幼與張金才之子張柏結親。1943年2月,封芝琴與張柏二人均表示同意結婚。同年3月,封父又以法幣8000元、硬幣20元、嗶嘰布4匹將芝琴許給朱壽昌為妻。張金才聞知此事,于3月13日夜,闖入封家將芝琴搶與張柏成親。封彥貴即告到華池縣司法處。縣司法處裁判員偏信封彥貴控告,以搶親罪判處張金才有期徒刑6個月,并宣布張柏與芝琴之婚姻無效。封、張兩家均不服此判決,群眾亦反映強烈,芝琴遂口頭提出上訴。適逢陜甘寧邊區隴東專區專員兼邊區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馬錫五同志來華池縣巡視,遂親自受理此婚姻上訴案。
馬錫五受理此案后,深入到區鄉干部和群眾中了解真實案情和一般輿論趨向,最后召集當地群眾進行公開審判,除訊問各當事人的要求和理由外,還廣泛征詢群眾意見。群眾認為張家深夜搶親,既傷風化,并礙治安,使鄉鄰驚恐,以為盜賊臨門,應受到法律懲罰。對于封捧兒與張柏的婚姻問題,一致認為不應拆散。取得以上共識后,當庭宣布以下判決:(1)封捧兒與張柏雙方皆同意結婚,按婚姻自主原則,其婚姻有效。(2)張金才等黑夜搶親,有礙社會治安,因而判處有期徒刑,其他附和者給以嚴厲批評。(3)封彥貴以女兒為財物,多次高價出賣,違反婚姻法規,處以勞役,以示警戒。宣判之后,受罰者認為自己罪有應得,口服心服;群眾認為是非分明,表示擁護。封捧兒與張柏的婚姻受到法律保障,更是皆大歡喜。通過這一案例,懲罰了違法者,正確宣傳了邊區的婚姻法律,提高了民眾的法制觀念。①
1944年1月6日,林伯渠在陜甘寧邊區政府委員會第四次會議的《邊區政府一年工作總結》中,第一次提出“訴訟手續必須力求簡便,提倡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以便教育群眾”。同年3月13日《解放日報》發表社論《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通過馬錫五審判方式的三個典型案例總結了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經驗。以后馬錫五審判方式不僅作為民事訴訟,而且作為整個邊區司法工作的原則和經驗加以推廣。
也有學者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并不是馬錫五個人的發明,而是在當時的司法理念、制度和經驗的基礎上總結、提煉和發展出來的較系統的民事訴訟模式或其雛形。其中許多具體原則和做法以后被直接運用于新中國的民事訴訟制度。根據地的司法制度從構成要素和淵源上看,主要來自以下幾個方面:
1.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法律制度、理論和法律實踐經驗。從土地革命時期的蘇維埃政權時起,根據地的司法制度就注意以蘇聯東歐法制為樣板,結合當時具體情況適當采用,例如民事訴訟程序中規定群眾團體為了維護其成員的利益可以代其成員提起訴訟,以及法院不得以無實體法根據為由拒絕當事人提起訴訟的原則等。
2.國民政府法律制度中自清末立法開始從大陸法系繼受而形成的近現代性質的法律文化和素材,包括基本的法律概念和術語以及法的分類等。而且,抗日戰爭期間根據地的司法機關理論上屬于國民政府司法機關的一部分,適用國民政府的“六法”及根據地的地方法規。
3.中國傳統司法和糾紛解決方式中的習慣、經驗,以及傳統法律文化和理念。
4.基于當時的具體情況(戰爭時期)而采取的特殊措施(例如刑事訴訟中的死刑復核制度、審判委員會等),在以后的發展中被進一步制度化。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地乃至建國后的司法制度中很多頗具特色的因素,既可在社會主義法中找到根據,又可在傳統司法和解紛方式中得到印證,這兩種民事訴訟模式的構成淵源及其結合,在理念上體現為意識形態與情理的交互作用。[1]
二、馬錫五審判方式中的當事人
筆者以為,在“馬錫五審判方式”中,糾紛雙方當事人的地位值得研究。一般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實質上屬于一種強職權主義的糾紛解決模式。在強職權主義模式下,當事人的權利受到了極其嚴格的限制,無論是原告或被告,一旦進入訴訟系屬,基本上就只能依裁判者命令行事,無論是提供證據材料或對案件發表意見,都必須嚴格遵照裁判者指示進行,當事人不得主動為之,基本處于一種接受審查的被動地位。與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幾乎沒有任何訴訟權利相對應的是,強職權主義模式下作為裁判者的法官在整個裁判過程中對案件享有可以說接近無限的權力。為了查明案情,法官可以采取一切他認為必要的手段措施;而在選擇適用法律時,更是由法官一人“獨斷專行”,旁人很難提供意見。強職權主義訴訟模式忽視了當事人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同時又給裁判官的恣意妄為提供了太大的空間,早已經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廣泛批判。我國20多年的民事司法體制改革,其主要線索就是圍繞著如何改造強職權主義的民事訴訟體制,消除在其影響下形成的各種不合理傳統訴訟觀念以及擴大當事人在民事訴訟過程中所應享有的權利來進行的。
既然強職權主義的糾紛解決模式具有如此明顯的缺陷與不足,那么作為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模式代表的“馬錫五審判方式”為什么在一個時期內又能夠獲得巨大的成功,并且還作為一種經驗在更大范圍內加以推廣呢?對于這一點,也已經有很多學者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一般觀點都認為馬錫五審判方式之所以能夠取得成功與當時的歷史時代背景是密不可分的,特別是在與當時國民政府的司法體制與訴訟模式對比之下,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優勢便表現得更加充分。
首先,當時國民政府的司法腐敗以及由于民事訴訟的高費用和程序的復雜性造成的司法不平等日益嚴重,已經與民眾的司法需求形成尖銳的矛盾,而民間糾紛久拖不決則會加劇社會的不安定,導致國家司法機能的衰退。因此,馬錫五審判方式所帶來的司法廉潔和司法便利,使人耳目一新,甚至受到國民黨統治區法學家的贊揚。其次,國民政府的司法機關及訴訟程序沒有解決近現代法制的本土化、特別是近現代法制與廣大農村的社會現實的矛盾,不僅司法機制不能有效地發揮解決糾紛的機能,實體法的許多基本制度和原則也無法真正實行,以致法律很大程度停留在書面,國家的權力在許多地域為各種宗族、家族和地方勢力牽制和抵消,其統治并未真正有效地實現。而馬錫五審判方式以其特有的便利低廉和地方化方式,不僅能高效、靈活地解決糾紛、穩定社會秩序,還使國家司法權的行使深入及農村社會底層,并借此將法制推廣至每一個角落。正因為如此,馬錫五審判方式不僅在當時受到民眾的歡迎,而且自然而然地被作為成功的經驗帶入了新中國。[2]
以上觀點誠然準確揭示了馬錫五審判方式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但是,筆者考慮的是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模式的最大弊端在于忽略了糾紛當事人在整個糾紛解決過程中所應享有的程序性權利,從而使得當事人雙方在這一過程中都無法展開有效的攻擊防御(如言詞辯論、提供證據等等),以達到影響、說服法官的目的。換言之,在整個糾紛解決過程中,當事人都沒能真正參與其中,也就無法對最終判決的形成施加有效的影響,違反了通常所謂的“程序參與”原則。
但是,作為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模式代表的馬錫五審判方式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內畢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么這種成功與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方式不尊重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的實質缺陷相比較又存在著怎樣的一種關系?是否僅僅由于馬錫五審判方式本身所具備優點就可以基本抵消其作為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方式的根本缺陷?
以封捧兒婚姻案為例①,本案屬于一起婚姻關系糾紛,從廣義上講,封捧兒、張柏、封彥貴、張金才均為本案的當事人。那么以上這4位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在本案的裁判過程中是否受到尊重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在本案中,除了封捧兒向馬錫五“告狀”②這一行為是當事人根據當時法律規定,依本人意志為之以外,其他所有與該案件處理有關的行為幾乎都是由本案法官,也就是馬錫五在依職權進行,幾位當事人完全成為了接受審查的對象,更加談不上享有什么樣的程序性權利了。而本案的處理結果用現在標準化的語言來說,就是當事人雙方服判,案件的處理取得了定紛止爭的良好效果。這樣的結局在當今的社會條件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除了封捧兒、張柏二人由于自身的婚姻受到了法律保護而對糾紛解決結果感到滿意,受到了處罰,并且以現在眼光看來還是相當嚴厲處罰的封彥貴與張金才二人,對最終的裁判結果也能夠欣然接受的內在因素,就更加值得引起大家的思考。
筆者一向認為,一項裁判的內容,即便充分考慮了當事人的想法,照顧了當事人的客觀情況,保護了當事人的合法權利,仍然可能很難讓當事人對結果感到滿意。而如果裁判結果忽略了當事人的具體情況與合法權利,當事人對裁判結果是絕對不可能感到滿意的,這樣的案件即使已經由法院“定紛”,那么在“止爭”方面的效果也幾乎為零,當事雙方的糾紛在事實上并未得到有效解決。如果這一判斷成立,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作為強職權主義糾紛解決模式代表的馬錫五審判方式,其內部存在一定的尊重當事人地位的因素。
三、馬錫五審判方式中對當事人地位的尊重
仍以封捧兒婚姻案為例,馬錫五在審理此案時,深入到區鄉干部和群眾中了解真實案情和一般輿論趨向,最后召集當地群眾進行公開審判,除訊問各當事人的要求和理由外,還廣泛征詢群眾意見,在此基礎上對本案做出裁判。盡管當時陜甘寧邊區法律對糾紛當事人在糾紛解決過程中所享有的程序性權利與程序主體地位并未進行明確的規定,但是馬錫五在處理案件時卻能夠深入基層展開調查研究,除了比較準確地查明了案件事實之外,還掌握了與案件相關的各個方面的具體情況,所有這些材料共同構成了裁判的事實基礎,而在進行裁判時馬錫五也充分考慮到了當事人的具體情況,使得案件最終得到了合情合理地解決。通過本案的審理我們可以發現,雖然當事人幾乎不享有任何程序性權利,更加談不上獲得程序主體地位,但是由于法官的細致工作,當事人的合法權利得到了有效的保障,違法行為也受到了應有的懲處,同時還成功地對當事人進行了法制觀念教育。當事人在這樣的糾紛處理過程中,會感到自己面對的不是冷冰冰的司法體制,而是一種溫暖的人性關懷。
與馬錫五審判方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同時期國民政府的司法制度。1940年代,國民政府的“六法”體系已經基本建成,在很大程度上沿襲了德國、日本等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原則和制度。就民事訴訟領域而言,也很早就實行了法典化,1932年國民政府就頒布了《民事訴訟法》,該法還于1935年和1945年進行了兩次修訂。應該說國民政府的《民事訴訟法》不論從立法技術、規范程度以及法典本身所蘊含的現代法治理念,比起我們陜甘寧邊區的法律制度都高出了太多。實際上,國民政府頒布的《民事訴訟法》中對當事人在訴訟中的程序主體地位予以了明確的同時,對當事人在訴訟中享有的權利也都進行了具體的規定,在制度層面對當事人予以了充分的尊重。但是事實證明,國民政府的《民事訴訟法》在當時司法實踐中運行的實際效果遠遠不如共產黨倡導的馬錫五審判方式。究其原因,筆者以為除了當時國民政府嚴重的司法腐敗造成了廣大人民群眾對司法機關的極度不信任之外,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國民政府的《民事訴訟法》過分照搬了大陸法系法治發達國家的成功經驗,而對當時中國的具體國情,尤其是在人口和面積上都占據了絕大多數的農村卻缺乏考慮,最終造成了外國的先進經驗無法在中國發揮應有的功能。對當事人而言,對于國民政府《民事訴訟法》的不適應與難以接近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是對復雜的程序設計的不適應。國民政府《民事訴訟法》對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予以了充分地尊重,賦予了當事人相當廣泛的訴訟權利,同時又對這些權利的行使規定了各種各樣的條件與形式,從規范訴訟秩序的角度出發,這并無不妥。但是正是由于這些復雜繁瑣的程序性規定,使得一般當事人在缺乏法律專業知識人員幫助的情況下很難正確行使自己的權利,特別是在大部分人口還處于文盲狀態的農村,更不能期望雙方當事人可以熟練運用《民事訴訟法》的規定選擇自己需要的程序。
其次是對高額訴訟費用的不適應。由于節約司法資源、防止當事人濫用訴權等種種原因,當事人進行訴訟繳納訴訟費用是必需的。但是國民政府司法體制下對訴訟費用的規定過高,再加上律師代理費用的問題,很多當事人根本無法承受,即便產生了糾紛也無力支付進行一場訴訟所需的成本,這種情況在農村更為明顯,這使得國民政府為當事人提供的司法救濟手段在實踐中應用率極低。
經過以上的對比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與當事人地位似乎是一對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分離的概念。對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的尊重必然意味著對當事人地位的尊重。但是這種完美的狀態必須存在于理想的法治環境中,其蘊含的一個先決條件,就是當事人必須普遍接受并且遵循正當程序的理念行事,也就是很多法學家所謂的通過過程的正當性推定出結果的正當性。但是,這樣的先決條件在1940年代的中國社會是不具備的。長期以來在中國社會形成并根深蒂固的都是最為樸素的公平正義觀念,對于大多數人來講,一般都不會考慮糾紛解決的過程,只會追求糾紛解決的最終效果。因此,單純通過制度設計即便確定了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在司法實踐中也不可能現實地將其轉換為對當事人地位的尊重,糾紛也就無法得到合理解決。
馬錫五審判方式作為一種強職權的糾紛解決模式,雖然在這種審判方式中看不到太多對于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和程序性權利的規定,但是由于法官在處理案件過程中對當事人的各方面情況予以了充分考慮,卻使得案件最終得到了完滿的解決。在這個意義上講,馬錫五審判方式雖然沒有尊重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但是卻做到了對當事人地位的充分尊重。
四、馬錫五審判方式對今天法院調解工作的啟示
歷史走到今天,市場經濟對民事主體行為的規范性與可預見性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旦發生糾紛需要解決,也要求裁判者充分尊重糾紛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賦予其充分權利,同時秉持“理性人”理念,相信糾紛當事人能夠自行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權利行使方式,以保護自身合法利益不受侵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傳統的由法官越俎代庖、包攬一切的馬錫五審判方式無疑是不能適應法治社會的要求了。那么馬錫五審判方式是否就毫無可取之處了呢?筆者認為也不盡然。
單純就審判工作而言,需要我們嚴格依法辦事,這里的依法既包括對實體法的遵守更包括對程序法的遵守。相應地,對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的尊重自然也是題中之義。但是如果法院進行的是調解工作,調解所具有的特殊性就決定了不可能嚴格遵循實體法的規定,而調解本身所特有的那種與訴訟相比較為寬松的氛圍,又使得我們不可能對其進行更加嚴格的程序規制。在這種條件下,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某些要素似乎仍然值得我們參考。
建國后,法院調解在我國民事訴訟中的地位可謂是時興時衰,跌宕起伏,大體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1949-1957)是法院調解并不優越階段。在這一階段,調解與審判是法院并行的兩種結案方式。第二階段(1958-1991)是法院調解地位顯要階段。這時期經歷了由“調解為主”到“著重調解”的變化,然而立法措辭的變化對司法實踐影響并不大,片面追求調解率、強迫調解仍然是當時民事調解的一大特色。第三階段(1991-2001)是法院調解逐漸走向低谷階段。1991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將“著重調解”改為“自愿合法調解”,并確立了調解的自愿、合法與查明事實、分清是非原則。這與“調解為主”、“著重調解”相比,確系立法的一大進步。
然而,實踐中如火如荼的民事審判方式改革又給法院調解帶來了新的變化。這場以實現審判程序的規范化運作為重點的改革,借鑒當事人主義的審判模式,增強當事人在訴訟中的對抗性,限制法官的職權行為,因而必然限制調解的使用。加上理論界對“法官調解偏好”的口誅筆伐,一段時間里調解被認為就是“和稀泥”,以犧牲實體權利為代價,是對法律秩序的一種沖擊,不利于法治社會的建立,于是重判決、輕調解的傾向開始顯現出來,特別是在經濟發展較快的地區,傳統道德倫理弱化,市場主體從身份走向契約,社會民眾權利意識增強,以調解為中心的審判模式逐漸向以判決為中心的審判模式轉變,程序的正規化操作與案件數量的急劇上升,使得法官沒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調和當事人之間的矛盾,更多地只能依賴于強制性的判決來表白法律的內涵,法院調解滑向低谷。
由于輕視法院調解的弊端很快顯現,理論與實務界不得不重新審視其功能與價值。2002年以來,一股重興與再構法院調解的熱潮首先被實務界推起。在2003年度全國高級法院院長會議上,最高人民法院將“加強訴訟調解工作,提高訴訟調解結案率”作為落實司法為民的重要舉措進行布置。與此呼應,各地法院紛紛就法院調解的理論與實踐進行了許多頗有意義的探索。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統計數據,僅民事二審案件,2003年調解結案28359件,而2002年為26281件,同比增長了7.9%。這些微妙動向,表明了實務上對調解態度的轉變。事實上,就在理論界很多學者還在對法院調解大加口誅筆伐之際,司法實踐中對調解的態度就已經在悄悄發生變化了,這直接導致了理論界的很多觀點大大落后于司法實踐,而我們一般都認為理論探索應該走在實踐之前,筆者以為這樣的教訓值得理論界吸取。肖揚在亞太首席大法官會議上發表了題為《讓“東方經驗”重放光彩》的演講,極具權威地肯定了調解的功能和價值,表達了重興和再構法院調解的決心。作為規范和完善法院調解制度的階段性成果,2004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了《關于人民法院民事調解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體現了最高人民法院重興和再構法院調解的努力。在隨后的全國高級法院院長會議上,肖揚又提出了“能調則調,當判則判,判調結合,案結事了”的司法原則。[3]
事實上,法院調解在司法實踐中的這一次勃興更多是在與中央提出的建設和諧社會的大政方針相配合。近年來的民事司法實踐中,經常會出現糾紛雙方當事人極端對立,并且案件本身就法律關系而言也缺乏調解基礎,主審法官卻依然堅持調解,造成了案件久拖不決的情況。調解的目的之一本來是為了解決訴訟遲延問題,結果卻造成了更加嚴重的訴訟遲延。細究出現上述狀況的原因,往往是一些法律關系較為復雜的案件,主審法官沒有把握,害怕辦成錯案受到追究,而調解結案不可能發生錯案的優勢使得調解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法官們的最佳選擇。
面對法院調解在司法實踐中出現的種種異化現象,很多學者都提出了各種解決方案,其中比較集中的意見認為應該實行“調審分離”,即將法院對案件的調解與審理在時間階段、主持主體等方面實行分離。具體包括單獨為案件在審理前設置一個調解階段,另外指定法官負責案件的調解工作,案件在處于調解階段時不進行實體審理,而一旦進入審理階段后便不得再行調解。這些建議固然言之有理,但筆者總以為解決問題的重點并不在于制度設計上對調審關系的處理,更重要的是如何認識法官的價值取向。
筆者以為,目前法院調解中出現的問題其根源在于很多法官在主持調解時出發點就沒有立足于對當事人的尊重,更多考慮的是對代表國家權力的上級領導與上級機關的尊重與服從。一個不考慮當事人具體情況與合法權利的裁判(這里將調解視為裁判的一種類型)是絕對不可能獲得當事人接受的,更無法實現定分止爭的效果。由此,馬錫五審判方式中所貫徹的那種對當事人的尊重、保護、關懷在現階段的法院調解中不但沒有過時,反倒是更加具有現實意義。
一旦真正實現了法官在主持調解時價值取向與立足點的轉變,那么在制度設計上是實行調審分離抑或調審合一,意義都不是很大了。法治發達國家或地區在調審關系上也不是一概的實行調審分離,我國香港實行的就是調審合一。即便是實行調審分離的國家,典型如美國,司法實踐中法官在審理案件時依然會勸告雙方當事人進行調解。當然,這種價值觀念的轉變必定會是一個困難并且漫長的過程。這對法官的道德水準與業務能力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并且要求法官在調解過程中更加積極主動地展開工作,這與我們在過去10年中反復強調的法官應消極中立似乎又有些背道而馳。不過既然我們的馬錫五審判方式都曾經獲得過如此巨大的成功,那么在理論界與司法實務界的共同努力之下,我們也有信心完成這一浩大的系統工程。
結語
有學者曾經說過,“從長遠看來,除了法官的人格外,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保證實現正義”,[4]筆者深以為然。法院調解由于可以直接突破制定法的規定,也就相當于變相授予了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權,套用一句流行的字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希望我們的法官在掌握了這項更大權力之后,可以不辱使命,為中國社會帶來更多的和諧。
〔參考文獻〕
〔1〕〔2〕范愉.簡論馬錫五審判方式——一種民事訴訟模式的形成及其歷史命運〔A〕.清華法律評論〔C〕.清華大學出版社,1999.
〔3〕姚志堅.“調解熱”與法院調解制度的現代轉型〔J〕.法律適用,2005,(9).
〔4〕[美]本杰明#8226;卡多佐.司法過程的性質〔M〕.蘇力譯.商務印書館,1998.
(責任編輯:張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