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改革開放以來,在公平與效率的關系問題上,中央經歷了一個不斷探索的認識過程,根據改革進程和經濟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多次改變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提法;此間社會各界尤其是經濟學界對公平與效率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提出了一系列有價值的觀點,學界的討論與中央作為指導意義的提法是相互交織的;“十七大”關于“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的論述是對馬克思主義分配理論的新發展,與“平均主義”的分配理論有著根本區別。
〔關鍵詞〕 公平;效率;分配;改革開放;黨中央;學術界;“十七大”
〔中圖分類號〕F12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062-04
一、不同時期中央對公平與效率關系的提法
公平與效率的關系,存在于經濟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改革開放30年來,中央高度重視各種利益分配關系,根據改革進程和經濟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多次改變提法,不斷完善分配制度,不斷發展和豐富分配理論。回顧改革開放的歷程,在公平與效率的關系問題上,中央經歷了一個不斷探索的認識過程。
1.以公平為基礎,同時兼顧效率(1978-1987)。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央在總結歷史經驗基礎上,先后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社會主義有計劃商品經濟理論。“十二大”報告提出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以穩定和完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主要任務的農村改革進一步深入,以城市為重點的經濟體制改革由試點發展到全面鋪開,“經濟特區—沿海開放城市—沿海經濟開發區—內地”的全面對外開放格局逐漸形成。其中分配政策蘊涵著諸如以公平為基礎同時兼顧效率為主要特征的擴大企業收入分配自主權、在收入分配中引入市場機制的新思想,這些思想為后來生產要素按貢獻分配提供了理論準備。
2.促進效率提高的前提下體現社會公平(1987-1992)。“十三大”報告提出,我們的分配政策既要有利于善于經營的企業和誠實勞動的個人先富起來,合理拉開收入差距,又要防止貧富懸殊,堅持共同富裕的方向,在促進效率提高的前提下體現社會公平。這一分配政策將“先富”與“共富”統一起來,允許和鼓勵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先富起來,同時在效率提高中又要“體現社會公平”,防止貧富分化。“十三大”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提法是直接針對平均主義弊端的。
3.體現效率優先、兼顧公平(1992-2004)。1992年以后,中央逐步形成了基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收入分配理論,“十四大”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改革目標,正式提出“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其他分配方式為補充”,在分配制度上“兼顧效率與公平”,這一提法與“十三大”報告的提法意思相近,也與平均主義不相容。“優先”與“兼顧”的提法,從1993年十四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堅持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制度”和“體現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到1997年“十五大”和2002年“十六大”都明確提出要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其間連續講了十幾年,但“十六大”報告更為具體,除講“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外,還進一步說明“初次分配注重效率,發揮市場的作用,……再分配注重公平,加強政府對收入分配的調節職能,調節收入差距過大”。顯然,實現效率優先,是從市場配置資源的角度講的。
4.注重社會公平,合理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2004-2007)。十六屆四中全會強調要“切實采取有力措施解決地區之間和部分社會成員收入差距過大的問題,逐步實現全體人員的共同富裕。”當前,我國的社會不公平問題越來越突出,城鄉之間、區域之間、行業之間、部門及階層之間都存在著較大的收入差距。一是貧富差距在繼續擴大;二是貧富差距的擴大出現失控趨勢,在整個國民收入分配中,勞動報酬分配的比重過小,稅收無法實現對收入差距擴大趨勢的有效調控;三是貧富懸殊開始固化為社會結構,資源和財富正在向經濟精英、政治精英和知識精英這個群體集中,這三部分精英不僅已經形成一種比較穩定的結盟關系,而且對整個社會生活開始產生重要影響。為此,“十七大”報告進一步指出,要“健全勞動、資本、技術、管理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制度,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報告強調要“創造條件讓更多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十七大”關于收入分配的論述,適應了目前我國經濟發展狀況,對于貫徹落實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構建和諧社會,縮小收入分配差距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二、學術界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不同論述
公平與效率這對人類經濟生活中的基本矛盾始終是經濟學論爭的主題,甚至被稱作經濟學說史上的“哥德巴赫猜想”。社會經濟資源的配置效率是人類經濟活動追求的目標,而經濟主體在社會生產中的起點、機會、過程和結果的公平,也是人類經濟活動追求的目標,這兩大目標之間的內在關聯和制度安排,成為各派經濟學解答不盡的兩難選擇。我國學界的討論與中央作為指導意義的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提法是相互交織的。公平、平等和效率及其相互關系正式引入經濟學的殿堂是20世紀70年代的事情。1988年以來,伴隨我國分配領域矛盾的尖銳,社會分配不公問題成為全社會關注的焦點,社會各界尤其是經濟學界對公平與效率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提出了一系列有價值的觀點。當前,學術界和理論界關于公平與效率的不同意見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
1.相互矛盾論。公平的實質在于使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盡可能地縮小,但是沒有差別的狀態常常會抑制人們創造財富的積極性,導致社會生產力停滯,人民物質生活長期得不到改善,最終形成整個社會無效率;而效率的實質在于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收入分配的基本依據是按生產要素的貢獻大小來評價,市場作用越大,收入差距相應拉得越大,經濟效率就越高,這就使公平與效率成為一種難以調和的矛盾關系:要實現公平,就要犧牲效率;要提高效率,就要犧牲公平,“魚與熊掌不可兼得”。[1]
2.交替關系論。公平應理解為個人收入分配結果的均等,而不是機會均等。分析我國的實際時,平均主義與低效率形成了一種超穩定循環。即:打破平均主義,以社會主義福利制度而不是以平均主義來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便遇到低下的經濟效率、匱乏的物質財富和不斷增大的財政缺口的制約;而提高經濟效率,就需要體現出收入差別,但這又受到根深蒂固的平均主義的遏制。這種觀點沒有指出造成平均主義和效率低下的死結之根本原因,是制度規則不公平的表現,僅從收入分配研究公平問題是找不出關鍵答案的。
3.互為條件論。公平程度的提高會促進效率,效率是公平目標得以實現的重要條件,效率的提高可以促使公平在更高水平上實現,“以公平促進效率,以效率促進公平”。當然,效率與公平之間并不存在簡單的函數關系,既不必要也不可能把擴大收入差距作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動因,更不可能在缺乏效率的條件下,實現真正的公平。[2]
4.相互兼顧論。公平與效率兩個目標同等重要,二者必須兼顧,沒有先后次序,不能厚此薄彼或先此后彼,對市場機制要限制,但不能過分限制;對收入差距拉大要采取措施,但又不能過度均等。也就是說,既要保留財產的私有產權和個人自由,又要加強政府對收入再分配的調節,只有這樣才能以最小的不平等換取最大的效率,以最小的效率損失換取最大的公平,實現效率與公平的相互協調統一。[3]
5.市場管效率,政府管公平。實行市場經濟就是要提高資源配置效率,而市場經濟是競爭經濟,必然會出現收入分配不公平,差距拉大,需要政府進行宏觀調控,縮小收入差距,實行相對公平。[4]
綜合學術界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不同觀點,以馬克思主義和“十七大”報告關于分配問題的論述為指導,正確認識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效率及其公平與效率關系的理論演化,研究中央根據改革的推進和經濟社會發展不同階段,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多次改變提法的理論依據,論證治理收入差距的政策措施,有利于保證國民經濟持續、穩定、協調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應用價值。
三、“十七大”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論述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十七大”關于“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的論述是馬克思主義分配理論的發展,是基于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現實提出的新的分配理論,與“平均主義”的分配理論有著根本區別。
1.“十七大”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的論述是對馬克思分配理論的發展。收入分配在經濟理論體系中始終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關注的一個重大問題。這種重要性不僅在于它是社會再生產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在生產和消費之間起著承上啟下的關鍵作用,而且在于它能夠揭示一定社會制度下各經濟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并反映出這種利益關系背后的各種決定因素。分配關系是否合理,分配制度是否有效,直接關系到國民經濟能否持續、快速、健康、穩定發展,關系到國家的長治久安。
價值的分配取決于所有制的形式和生產關系的性質,馬克思主義理論揭示了一切社會公平觀都源于人們的經濟關系和財產關系,不同的社會、不同的階級對公平的理解不同。馬克思指出:“消費資料的任何一種分配,都不過是生產條件本身分配的結果。而生產條件的分配,則表現生產方式本身的性質。”[5]馬克思認為,在分配成為產品的分配之前,一是生產工具,二是社會成員在各類生產之間的分配。有了這種本來構成生產的一個要素的分配,產品的分配自然也就確定了。“積累是對社會財富世界的征服。它在擴大被剝削的人身材料的數量的同時,也擴大了資本家的直接和間接的統治[6]”,馬克思還指出:“一定的分配形式是以生產條件的一定社會性質和當事人之間的一定社會關系為前提的,因此,一定的分配關系只是歷史規定的生產關系的表現。”[7]生產條件的一定社會性質即生產資料所有制的形式和性質,這又是當事人之間相互關系的基礎,這決定了參與分配的形式。雇傭工人以勞動力商品所有者資格取得工資;資本家以生產資料所有者資格取得利潤;土地所有者憑借土地所有權取得地租。分配關系完全是一定的生產關系的反映。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由于生產力發展的不平衡,存在著不同的所有制關系,不同所有者的各種生產要素在價值創造中都發揮了各種不同的作用,所以,作為各種生產要素所有權在經濟上借以實現的各種分配形式,也必然以各種生產要素在價值創造中所做出的貢獻為客觀依據。既然承認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存在不同所有制關系的客觀必然性,那么,各種生產要素在價值創造中所做的貢獻也理所當然地歸這些不同生產要素的所有者。正如馬克思對英國經濟學家吉爾巴特關于貸款取息是否符合“自然正義”原則進行評論時所說,一種交易的內容“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它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8]社會主義的工資、利息和地租,就是根據勞動、資本等不同生產要素的所有權關系,以及不同生產要素在價值形成中所做的不同貢獻而產生的收入分配形式。很顯然,如果否定了社會主義所有權關系,社會主義的各種收入分配形式就失去了法律依據;而如果脫離了價值形成中各種生產要素所做出的實際貢獻,各種生產要素的報酬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因此,“十七大”確立的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是由社會主義所有制關系和直接生產關系共同決定的,是馬克思主義生產關系決定分配關系原理的新發展。
2.“十七大”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論述的現實意義。收入分配關系到每個人的經濟利益和生存、發展。分配公平合理,收入差距恰當,可以充分調動廣大勞動者的勞動積極性,從根本上保證國民經濟的持續、穩定、協調發展。公平與效率本來是辯證統一的,將二者割裂、對立起來,重視效率而忽視公平或重視公平而忽視效率都是錯誤的。當前,城鄉之間、區域之間、行業之間、部門及階層之間都存在著較大的收入差距,并且這種差距在不斷擴大,造成居民收入兩極分化,影響了整個國民經濟的綜合平衡和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影響了全國經濟的持續穩定發展,影響了社會各行業的平衡發展。“十七大”提出“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即在收入分配領域更加注重公平的政策,適應了目前我國經濟發展狀況,必將對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首先,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有利于收入差距的收斂,促進社會和諧發展。“十六大”以來,我國實行 “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分配政策,在初次分配中堅持效率優先,使經濟得到了快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但是,初次分配重效率的收入分配政策也擴大了居民的貧富差距,不利于社會安定和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構建。“十七大”報告強調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注重效率與公平,意味著勞動者的勞動報酬將有所提高,即工資部分上升,這將使眾多中低收入者的勞動收入得到較多增加,從而減緩基尼系數的進一步擴大。而初次分配中講公平,將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使那些只能憑勞動力賺取收入的低收入者,更多地分享經濟發展的果實。只有低收入者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的收入增長快于富人,貧富差距才可能縮小。
其次,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有利于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貫徹落實。以人為本就是要把人民的利益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以人為本的發展模式,要求形成合理有序的收入分配格局,這個要求包含兩個基本方面。一方面中等收入者占多數,國際經驗表明,任何國家經濟社會的穩定發展,都與中等收入者占多數有關(中等收入者占多數,是走共同富裕道路的階段性特征);另一方面絕對貧困現象基本消除,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相對貧困現象的長期存在是難以避免的,但是,絕對貧困現象必須消除,要實現這兩方面,僅僅依靠財政和稅收等再分配政策來調節遠遠不夠,在初次分配和再分配中必須實施重視公平的相關政策。
再次,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有利于形成“中間大,兩頭小”的分配格局,促進我國經濟社會協調發展。目前,我國收入分配結構呈“金字塔”型,中低收入者比重偏大,這使得有效需求不足,生產相對過剩,消費疲軟,抑制了國民經濟的良性循環。“十七大”報告強調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意味著眾多中低收入者的收入會增加,收入分配結構會更加合理,這將使整個社會的有效需求穩步提高,內需擴大,推動經濟又好又快發展。
最后,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中所講的“公平”,與“平均主義”有著根本的區別。這里所講的公平是指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及調整利益關系的原則、制度、行為等合乎社會發展的需要,即社會公平,就是政府要力爭為社會各成員提供均等的機會和公平的結果。收入分配的公平,主要表現為收入分配的相對平等,各種生產要素的所有者應當按要素價值取得各自適當的收入而非絕對平等的平均主義。人各有異,每個人對于生產和經濟發展所做的貢獻也不盡相同,在保證收入差距不過分懸殊的情況下,可以也應當允許社會成員之間的收入有差距。而平均主義是要求平均分享一切社會財富的思想,它產生的基礎是小農經濟和個體手工業。平均主義者企圖用小型的分散的個體經濟的標準來改造世界,幻想把整個社會經濟都改造為整齊劃一的平均的手工業和小農經濟,進而要求消滅一切差別,在各方面實現絕對平均。在現實經濟生活中,平均主義與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原則迥然相背。它否認以勞動作為分配的根本尺度,否認勞動者在勞動復雜程度、勞動熟練程度、勞動強度、勞動技能、勞動態度和勞動成果等方面的差別,否認資本、技術和管理等生產要素在形成價值中都發揮著各自的作用,以及由此所產生的收入分配的差別。
〔參考文獻〕
〔1〕李閩榕.關于公平與效率的爭論及其啟示〔J〕.經濟學動態, 2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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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陳希敏,白永秀.論十六大報告對收入分配理論的新貢獻〔J〕.經濟學動態, 2003,(1).
〔4〕衛興華.關于公平與效率關系之我見〔J〕.經濟學動態, 2007,(5).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23.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650.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33-34.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4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980.236,226.
(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