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生活世界理論在國內學界已提出和研究多年,但總的說來,這種研究還比較零碎、片斷,而且多限于對胡塞爾等西方哲學家的人物、著作、思想的評介性研究。我們以為,對某一課題意義的理解往往決定著研究的視野和問題的展開,只有把生活世界理論當作當代哲學發展的一個總體性問題看待,才能真正了解該課題所具有的巨大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首先,它涉及到對當代哲學發展的基本趨勢的理解。哲學的對象和主題是與時代精神密切相關的。當今時代精神的核心是什么?是以人為本,以人的生存和發展為主題。這就要求哲學研究的重心從物轉向人,把存在概念變為生存概念,把物質世界觀轉化為生活世界觀,而生活世界理論轉向正是適應了這種要求。其次,它也涉及到如何理解馬克思哲學的實質及在當代條件下如何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羅素對馬克思哲學的“缺點”說得很中肯:“他過于尚實際,過分全神貫注在他那個時代的問題上。他的眼界局限于我們的這個星球,在這個星球范圍之內,又局限于人類。”從現實生活矛盾出發揭示人的存在本質、發展方向和解放道路,是馬克思哲學的本質,也應當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的根本方向。最后,還涉及到哲學如何與當代實踐結合。大家都在強調哲學面向實際,研究實際問題,那么當今“實際”的根本問題或總體問題是什么?在我們看來,就是如何認識和解決當代人的生存特點、生存矛盾、生活意義等,而這正是生活世界理論研究的應有之義。
〔摘要〕 科學思維的對象是以自然為中心的物質世界,是認識物的方法;歷史思維的對象是以人為中心的生活世界,是認識人的方法。但長期以來,我們一直把從自然界認識中所得出的一般世界觀和辯證法的概念、規律直接運用于社會歷史領域,以科學思維去涵蓋甚至代替歷史思維,導致對社會生活的認識活動中的簡單化、機械論傾向。生活世界雖然是整個自然世界的一部分,但更是由人的實踐所創造的新質世界,適用于整個世界的一般概念和規律對它的解釋能力是有限的,所以應當以實踐論為基礎,以表達生活世界內容的范疇和規律為框架,建立一個新的歷史認識方法體系。
〔關鍵詞〕 科學思維;歷史思維;生活世界
〔中圖分類號〕B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6-0001-06
(一)
不同的對象由于存在的性質不同,適用于不同的認識方法。簡言之,以自然為中心的物質世界,適用于科學思維,即認識物的方法;以人為中心的生活世界,適用于歷史思維,即認識人的方法。但長期以來,人們雖然在研究對象上已經把人、社會、歷史同自然科學區別開來,在認識方法上卻并沒有真正擺脫“對自然科學的學徒地位”。柯林武德曾批評過以前的歷史理論在方法論和主題兩方面所犯的根本錯誤,“錯誤在于它們努力要模仿自然科學,以自然科學為藍本,力圖以自然科學那樣的普遍規律來歸納歷史現象”[1]其基本邏輯是“既然自然界是如此,那么社會歷史也是如此”,把從自然界認識中所得出的一般世界觀和辯證法的概念、規律直接運用于社會歷史領域,從而導致以科學思維去推導、涵蓋甚至代替歷史思維。
這里的認識誤區是:既然人、社會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是從自然界產生演化而來,那么它們之間的關系就是特殊和一般的關系,因此自然界存在和發展的一般規律對人、對社會應當是適用的。這就涉及到,從世界和人的不同存在性質和特點出發,怎樣理解人與世界的統一性關系。哲學作為世界觀,需要對世界的統一性作出合理的解釋,這就要找到能把世界上千變萬化的事物統一起來的基礎或根據;但這種解釋對其他種類的事物比較容易,唯獨對人十分困難,因為人畢竟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因此,在哲學對世界統一性的解釋中,人與世界如何統一一直是個難題。以往哲學教科書的解決思路是:人(和社會)是整個物質世界發展到高級階段的產物,雖然屬于高級形式,畢竟仍是物質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人與世界的關系可歸結為特殊與一般、部分與整體的關系;接著,是找出人與世界之間所具有的“共同”存在本質和發展“一般”規律,以說明社會具有與自然一樣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本質和規律;再次,是研究共同本質和一般規律在人的社會生活中的特殊表現。這實際上是按物的普遍性本質去研究人的特殊性本質的思維方式,它沒有弄清人與物、人的生活世界與自然物質世界并不是同一世界中既有共同性又有特殊性的兩種不同事物,而是統一的世界分化成既有聯系又根本區別的兩個世界。人的生活世界本來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但它又是經過人的實踐活動所創造的一個新質的世界,它既集中了自然界中所有的東西,又創造了自然界中所沒有的東西;而正是這種“沒有的東西”體現了整個世界發展的最高結晶,它就是人的社會、歷史、實踐等“社會存在”,它構成了人所特有的存在本質和生活方式。這個世界不是從自然界中以自然方式延伸出來的一部分,而是以人的方式所建立的、與自然界具有新的對立統一關系的新世界。
對于這種關系,如果哲學只是限于對自然的解釋以及關于“世界”的一般觀念,并從一般觀念出發推導出對人的認識,那還只能停留在對人的初級解釋水平上。我們知道,人體解剖是猴體解剖的鑰匙,高級的運動形式可以包含各種低級的運動形式,而低級的運動形式卻不能涵蓋高級的運動形式(盡管有些萌芽)。如果用猴體去理解人體,往往會把人體所有而猴體沒有的東西舍棄掉,或者簡單地用猴體的特征去說明人體的特征,因此只能在物的水平上導致對人的簡單化理解。人們常說,辯證法是關于自然、社會和思維的普遍規律,因而它對人、生活、社會也具有普遍的解釋力。問題是,從對整個世界中總結出來的辯證法的一般規律和范疇,對人的生活世界究竟能解釋到什么程度?它是只能解釋人與世界關系中的自然性、物質統一性內容,還是也能穿透人的存在本質和生活矛盾?也就是說,如果只是從對物質世界的一般性認識出發,能否進一步揭示所謂人的特殊性?似乎不能。一般性和特殊性的關系,應是同一本質層面上的聯結和矛盾關系。由于世界的統一性在于物質性,所以這個世界里存在的不同事物,都應是在物質性(或自然性)這個同一本質層面上所表現出來的一般性和特殊性。以此解釋人,就應當說人既具有與其他存在物一樣的自然物質性(這是共同本質),又有其特殊的自然物質性(這是特殊本質),是一種特殊種類的物質存在物。但這顯然不能說明人的本質屬性,因為人的本質不在于此,是在于他的人性、社會性,而人性與物性、社會性與自然性,顯然不是同一本質層面上的特殊性與普遍性的關系。用物性、自然性去說明人,只能看到人的外在的、表層的東西,如人也具有吃、喝、生殖等動物性機能,但并不能真正觸及到人的本質問題。因此,關于物質世界的本質和一般規律的辯證法觀點,對于人和歷史的解釋是有限的、不充分的。
毋庸諱言,我們現有的辯證法的內容和體系,基本上是在近代以來自然科學對世界的認識基礎上形成的,從所反映的事物的普遍本質來看,它只是一種自然辯證法,它的基本范疇和規律,都是著眼于解釋自然物質世界的普遍聯系和一般發展。恩格斯曾說,近代哲學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是由于把自然科學考察事物的方法移植到哲學上造成的。實際上,把自然科學移植到哲學上造成認識上的失誤,不僅僅是由于自然科學的發展水平所致,即當時自然科學還停留在以經典力學為中心的水平上,以力學觀點解釋包括歷史在內的一切現象必然導致機械論和形而上學;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于“移植”這種做法本身,即使是現代自然科學已經打破和超越了近代經典力學的局限,已經能夠進一步深入地揭示物質世界的普遍聯系和發展規律,但如果把它直接用于解釋歷史,仍然會導致對人的認識領域中的機械論和形而上學。現代哲學的發展表明,它的認識重心已經從世界轉向人,把人、社會、歷史、生活作為哲學研究的主題,它的轉變意味著過去的哲學是人通過世界來觀照自己,現在的哲學則是立足于自己去理解世界,過去的哲學用以解釋人與世界統一性的核心概念是物質,現在的哲學用以理解和建立人與世界統一性的核心概念是實踐。但另一方面,與這種對象轉變未相適應的是,它還遠未建立起與自身獨特的研究對象相適應的方法論基礎。如果我們承認現代哲學的這種發展趨勢,承認馬克思哲學的宗旨是揭示人的生活世界之謎即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那就應當以實踐論為基礎,以表達生活世界內容的范疇和規律為框架,建立一個新的關于歷史認識的方法論體系。
(二)
世界上不同種類事物之間存在區別,是由于其存在的性質和方式不同。而人與物的根本區別,就在于物(包括動植物)是沒有主體自我意識的存在,它只具有與自然界直接融為一體的規定性;人則是有意識的生命存在,他能把自己的存在變成自己認識和改造的對象。由于這個區別,動物的活動只是出于自然性本能的生命活動,而人的生命活動則成為自覺的實踐活動;動物只能生存于傳統的自然界中,而人則生活在自己所創造的新質世界之中;動物的存在只是存在,人的存在則與生命意義融為一體。所以,雖然人的生活世界是從自然世界發展而來,自然世界也始終是人的生活世界存在與發展的基礎和前提,但就其各自存在的性質、特點和發展規律看,它們之間的區別遠遠大于、高于它們之間的聯系。無論從存在的性質和科學研究的方法看,與其把人的生活世界當作整個自然界的一部分,不如把生活世界看作是已經從自然世界中分化出來、由人所創造的一個新的屬人世界(或人化世界)更為恰當。由此出發,我們就可以具體地了解自然世界現象與生活世界現象、認識物的方法與認識人的方法究竟有何區別。
首先,從事物存在的性質看。自然世界現象不具有主觀目的性,是純粹客觀的事實性存在,因此科學認識的任務就是揭示客觀事物的本質和規律。當然,科學認識的目的也是為人類服務,要與人的需要相聯系并使物為人所用,但這只是意味著事物的客觀屬性與人的主體需要相結合,并不等于說事物本身就具有主體目的性,目的和需要是人外在地加于事物,不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而生活世界的存在是人有目的、有意識創造的,它雖然也具有客觀存在的屬性,但同時又凝聚著人的目的和需要,是事實與意義、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內在統一。馬克思關于人在歷史活動中既是劇作者又是劇中人的思想,胡塞爾生活世界理論中關于現象是意識構造的思想,海德格爾關于人生存于其中并為人所體驗的此在思想等,都說明了生活世界現象與自然世界現象的這種不同特點。因此,生活世界現象的本質,并不是揭示出它在客觀上、事實上是怎樣存在的(既“是什么”)就能認識清楚,同時還必須了解這種現象中所滲透著的人的目的和意圖(既“為什么這樣做”),這樣才能在完整的意義上把握事物的存在。如對人的存在的認識,既要回答“人是怎么生活的”這種事實性的存在問題,又要回答“人為什么這樣生活”這種價值性的存在問題,兩者的統一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答案。生物學、生理學、醫學等雖然能從人的自然性角度對“人是如何存在的”作出解釋,但不能深入到人的更為本質的社會存在層面,更不能解釋人為什么要這樣生活而不那樣生活的意義問題。再如對某些重大歷史現象和歷史過程的認識,不但要清楚地了解事情的整個過程和結果,還要搞清當事者之所以這樣做的目的和意圖,才能真正了解歷史的真相,否則,對客觀現象、過程的研究再詳盡,這段歷史仍然不能解釋清楚,許多歷史之謎正是這樣留下的。正如柯林武德所說:“自然科學家研究自然現象時,沒有必要研究自然是在怎么想的,但是歷史學家研究歷史事件時,則必須研究人們是在怎么想的。”“唯有歷史事件背后的思想——可以這樣說——才是歷史的生命和靈魂。這就是史學之所以成其為史學而有別于自然科學的所在。”[2]
其次,從事物發展的過程看。過去人們習慣于也特別看重于以規律觀去解釋事物的發展,這其實主要也是來源于自然科學對自然世界的認識方式。自然界事物雖然也是千變萬化,但基本上是按確定的規律發展的。客觀事物之間存在著因果的、必然的聯系,雖然也有偶然或外在因素的影響,但一般說來(除非自然界發生巨大災難性突變或人類用強大手段去干擾和改變自然界)偶然性改變不了必然性,在事物變化的動因——過程——結果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確定的因果關系。所以,自然科學的認識大體可以按照邏輯推理的方式,從現象深入本質,從多樣達到統一,從可能推測未來,以規律觀為核心去建立認識事物的科學體系和邏輯圖景。從這個特點看,自然科學的認識可以是無限的,大到宏觀宇宙,小到微觀粒子,在認識邏輯上不存在不可認識的“黑洞”,所受限制的只是一定時代的認識工具和認識水平。但對社會歷史現象的認識要復雜得多(不是說自然現象是簡單的,對它的認識也是復雜的,但與社會歷史現象相比是兩種不同的復雜性),僅僅立足于規律去解釋歷史存在著相當大的簡單性和片面性。
社會歷史過程中也存在著因果的、必然的聯系,這主要表現在:先前人們世世代代的實踐活動所創造和積累起來的感性世界,是后代人活動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他們不可能脫離特定的物質生活條件去任意地創造歷史,而只能在已有條件所提供的可能性空間之內進行活動,這使前后歷史活動之間具有某種連續性、確定性。然而,后代人在這個歷史可能性空間之內活動的過程和結果,又是不確定的,并不是按照一條必然的、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發展的,而是存在著多種發展的可能性。這是因為,社會規律是主客體相互作用的活動規律,主體和客體方面任何重要因素的參與和變化都會影響到歷史發展的過程和結果。在客體方面,不但包括內在因素,也包括外在因素;在主體方面,不但包括理性因素,也包括非理性因素。在這些因素的交匯作用影響下,在多種發展的可能性中,某種可能性會變成現實的發展趨勢和發展過程,這就是事實上的社會發展規律。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可說是研究社會事物具體發展規律的一個典范。他對中日戰爭規律的分析,是從中日雙方各自的四個特點出發,指出這是戰爭的全部基本要素,一切東西就都從這里發生出來。這是中日戰爭規律產生發展的客觀基礎,即中日戰爭“是什么”和“不是什么”。但這顯然還不是戰爭發展規律的全部內容,因為僅此還不能決定戰爭的過程和勝負。接著,毛澤東將問題轉到“怎樣做”和“不怎樣做”,即戰爭中的能動性方面,指出戰爭的諸種客觀條件還只是有了勝負的可能性,它本身沒有分勝負,要分勝負,還須加上主觀的努力,這樣就把戰爭發展規律的完整內容揭示出來了。最后,毛澤東對戰爭規律實際上也是社會事物的發展規律作了精辟的總結:“戰爭指揮員活動的舞臺,必須建筑在客觀條件的許可之上,然而他們憑借這個舞臺,卻可以導演出很多有聲有色、威武雄壯的戲劇來。”①特別是戰爭中許多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事例,更充分說明人的主觀能動性對事物發展過程和結果的決定性影響。
最后,從事物發展的結果看。正是由于社會發展運動的規律并不純粹是社會物質條件之間的相互聯系和作用,而是在社會主體因素的參與下形成的,這也使它在結果上具有與自然規律不同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如果說,自然規律運動的結果只要具備同樣的條件就可重復出現,那么社會規律運動的結果則具有不可重復性,因為能把產生規律的各種復雜因素凝結在一起的那種歷史機遇是不能還原和再現的;如果說自然規律運動的結果是可以精確預測和把握的,那么社會規律運動的結果則只能從歷史發展的可能趨勢上作出大體估計,因為影響歷史發展的那些偶然、隨機因素是無法預測的;如果說自然規律運動的結果具有預成性,“從小看大”對動物適用,貓從生到死都是貓,而社會事物發展的結果則具有生成性,人從生到死,能不能真正成為“人”、成為什么樣的人(不是自然性、生物學意義上的人)是不確定的,要看后來實踐的結果。這也是為什么社會現象比自然現象更難認識、社會問題比自然問題更難解決的緣故。因此,我們“不能把人的發展理解為有一條直通‘天堂’的寬闊明亮大道可以遵循。真正說來,歷史面前并沒有道路,路是人開辟出來的,人走過之后才有了道路,道路只是歷史的軌跡。”[3]
總之,正是由于以“物”為中心的科學世界與以“人”為中心的生活世界具有根本不同的性質,所以形成了科學思維和歷史思維兩種不同的認識方式,解釋學者狄爾泰將其概括為“自然需要說明,歷史需要理解”,而大多數現代哲學家則把歷史思維看作是關于“人的自我理解”的方式。當然,歷史思維并不是完全脫離或撇開科學思維。由于人類活動的基礎和前提始終是自然界,人所創造的生活世界也是由自然世界轉化而來,因此在人的本性和活動中也必然存在著類似自然性質的規律。但人作為自然進化的最高產物,經歷了自然從低級到高級發展的一切階段,既濃縮了自然發展的精華,更超越了現存的自然存在,因此自然存在的規律是難以概括人的存在規律的。在進入更高形式的人的生活世界之后,不是科學思維可以代替或包括歷史思維,相反地,科學思維應當容納于歷史思維之中,成為生活世界觀的有機部分。
(三)
但從近代以來,科學世界觀一直是人們認識整個世界包括人在內的統治方式。胡塞爾尖銳地批評科學使人“喪失生活意義”,認為現代人讓自己的整個世界觀受實證科學支配,只見事實的科學造就了只見事實的人,抹去了那些對于真正的人來說至關重要的“人生有無意義”的問題,由此提出科學世界向生活世界轉向的問題。實際上,危機并不是出在科學認識本身,因為科學本身并不負責回答人生有無意義的問題,危機是出于認為科學可以解釋一切、創造一切的科學主義思潮的泛濫。正如古代哲學認為找出萬物的始基就可以解釋萬物的發展一樣,科學主義正是試圖用這種本體論的“始基”思維去解釋和創造包括人在內的整個世界,18世紀曾有人提出“給我物質,就可以把世界重造出來”,20世紀同樣也有“給我基因,就可以把人類重造出來”的類似說法。例如,在當代新科技革命的背景下,就流行這樣一種觀點:“今天的技術構造著明天的人類”,“人類將以一條直接、連貫、流暢的發展路線,進入信息社會,繼而又會變成數字化的人。”[4]在自然科學認識的領域內,在自然、物質層面上仿造人類的某些功能具有合理的、積極的意義,但科學主義思潮把科學技術層面的問題擴展為整體的社會發展觀念顯然是不恰當的,與當今世界所提倡的“以人為本,實現社會全面發展”的時代精神顯然是相背離的。因此,主張生活世界轉向、關注現代人類生存的西方思想家幾乎無一不在批判以“技術理性”、“科技治國”、“科技意識形態”等各種方式表現出來的科學主義思潮。
中國的情況有所不同。由于中國沒有像歐洲那樣經歷過幾百年的科學技術發展,整個社會的科學意識、科學精神、科學認識、科學思維比較薄弱,在人文社會科學的建設和研究方面,也缺少必要的實證性、精確性。所以從近代啟蒙開始,先后有嚴復、胡適、金岳霖等力圖引進西方的邏輯實證方法以克服中國哲學思維之不足,艾思奇就曾說過,胡適編寫的《中國哲學史大綱》遠不如他提倡的“拿證據來”的實證方法更有價值。建國以后發生的失誤,缺少科學思維也是重要原因。特別是在當前以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科學技術成為第一生產力的歷史新時期,大力提倡和樹立科學思維更是極其重要。但也不能不注意到,在這種主流意識的背后,也隱含著某種把科學技術的作用推到片面甚至極端的科學主義傾向。上世紀80年代,曾有學者試圖用系統論之超穩系統理論解釋中國封建社會何以漫長,導致在歷史研究方法論上引起激烈爭論;到90年代,由于科技治國論的盛行,科學技術不僅僅是生產領域中的第一生產力,而且被當作國家、社會和企業管理的主要手段;特別是近年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物化的時代導致物性化的思維,把一切都歸結為物,用物的眼光對待人更是成為一種思潮。西方學者所揭示的科學主義的種種弊端,包括海德格爾所批評的現代科技把連人在內的一切事物都物質化、齊一化、功能化的種種現象,在我國實際社會生活中都時有出現。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被許多經濟學家所奉行的以GDP增長為中心的經濟發展觀,在我國也曾十分流行,它的理論基礎是機械論世界觀,它把社會經濟發展的過程和目標分解、簡化為量,以數量增長作為衡量社會發展的根本尺度,這必然會降低和削弱社會發展的人文意義。“在牛頓、培根和笛卡爾的機械論世界觀看來,世界是一部大機器。它呈現出我們在星球運動中所觀察到的那種井然有序的規律。一切都只是運動中的物質,完全可以用數學公式來精確衡量,連人也只是機械運動中的物理現象而已。這種世界觀強調的是速度、效率和精確性。……同這樣一種世界觀緊密聯系著的,是一種只注重收支平衡、產值和國民生產總值的經濟觀。”[5]同樣,在管理方式上,不管什么性質的單位、什么種類的工作,一律實行量化管理,把“量”作為考核、評比工作業績的根本標準,認為這才是精確化的科學管理。其實,對許多社會現象來說,量化只意味著簡單化,并不能真正把握事物特別是人的思想和活動的復雜本質,因此越追求精確反而越不科學。
可見,如果把科學思維作為觀察和指導社會發展的整體方式,得到的只能是以“物”為中心而忽視“人”的發展觀念,科學可以創造一個統一、規范、精確的物質世界,卻不可能創造一個豐富多彩的人的生活世界。因此,社會發展觀念的轉變,不僅僅是從關注“物”到關注“人”的對象性轉變,更根本的問題在于思維方式的轉變,即從以物為中心的科學思維轉到以人為中心的歷史思維。這也是國際社會從上世紀60、70年代以來,為什么一方面在探求科學的社會發展觀念,另一方面又要批評科學主義思維方式的緣故。需要指出,我國近年提出的“科學發展觀”的理念,在基本精神上,與當今世界所提倡的“以人為本的社會全面發展”的先進發展觀念是一致的,都是在批判以單純經濟增長為中心的發展觀念和物性化的科學主義思維方式的基礎上形成的。科學發展觀的“科學”,并不是科學主義意義上的以“科學”為中心的發展觀,而是以“人”為中心,真正適應人的發展要求,真正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因而是真正符合社會生活發展實際的發展觀念。
〔參考文獻〕
〔1〕〔2〕柯林武德.歷史的觀念〔M〕.商務印書館,1997.23,11-12.
〔3〕高清海.“人”的哲學悟覺〔M〕.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4.13-14.
〔4〕馬克#8226;第亞尼.非物質社會〔M〕.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240-241.
〔5〕杰里米#8226;里夫金,等.熵:一種新的世界觀〔M〕.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