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府誠信的主要歷史形態可以歸結為以下四種:遠古社會以義務為核心整合的共同體誠信,以原始平等觀念為基礎,實際上只是后來完整意義上政府誠信的準備或萌芽形態;傳統社會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國家誠信,是在血緣關系基礎上形成的政府與國家一體的誠信形態,以宗法等級關系基礎上的官本位理念為思想基礎;近代社會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政府誠信形態,以主權在民理論及契約基礎上的法律關系為思想基礎;現代社會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是現代社會政府誠信的嶄新形態,以人民主權理論及憲政基礎上的法理關系為思想基礎。
關鍵詞:政府誠信;歷史形態;整合
中圖分類號:B8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08)01-0097-07
偉大導師恩格斯曾說:“革命的開始和進行將是為了利益,而不是為了原則,只有利益能夠發展成為原則。”而行為主體自身在追求和滿足其物質利益的過程中,總是不斷地被改善和完善著。與行為主體和主體道德的不斷被改善和完善一樣,政府誠信也經歷了—個漫長的歷史演進過程。本文對政府誠信歷史演進過程的考察是以社會演變的主要歷史時期為線索的。以主要歷史時期的基本形態為線索進行劃分實質是從生產關系的角度進行劃分。依據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每一種生產關系對應一種與之相適應的上層建筑,每一種上層建筑有一種與之相配套的規范體系。由此決定著政府誠信在歷史演進過程中表現出不同的形態。
一、遠古社會以義務為核心整合的共同體誠信
如果說遠古社會確實存在著所謂的“政府”誠信,那也只是后來完整意義上政府誠信的準備或萌芽期。這一方面是因為,科學發展早已證明,在進入文明社會之前,東西方國家都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氏族或部落發展階段;另一方面是因為,氏族或部落首領甚至公社成員執行著國家或政府的職能。這從馬克思曾提到的在古代的所有制形式下,“公社財產——作為國有財產,公有地——在這里是和私有財產分開的”、“公社財產本身只表現為各個個人的部落住地和所占有土地的公共附屬物”、“共同體最初就歸結為部落體”、“奴隸制和農奴制只是這種以部落體為基礎的財產的繼續發展”等論述中可以得到論證。
1、原始社會自然社會條件基礎上“共同體”誠信的形成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演變中,有階級的文明社會只是短暫的一瞬,而原始社會卻是一條悠遠的長河。原始社會初期,由于自然環境惡劣,原始人必須結成集團,群居生活,其社會結構是松散的、雜亂的。“昔太古嘗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不知父,無親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無上下長幼之道”。首領和大家共同勞動、共同生活,享有威信而沒有特權,“天下為一家,而私耕私織;共寒其寒,共饑其饑。”原始人群在勞動中逐漸進化,除改變了“男女雜游,不媒不聘”的狀況,逐步形成同輩男女集體互相通婚的血緣集團——血緣家族,在血緣家族的基礎上分別逐步確立起母系和父系的原始管理和統治的機構與模式。由血緣家族到氏族再到部落聯盟的形成,是一個權力逐步形成的過程,也是一個逐步蛻化出國家雛形的過程,國家雛形的早期萌芽形態即是氏族或部落共同體。
這一點可以從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亞西亞生產方式的論述中,關于東西方國家進入文明社會的兩種不同的路徑和特點得以論證。在西方,以古希臘為代表的“古典的古代”是從氏族到私產再到國家;在東方,以中國為代表的“亞西亞的古代”則是由氏族直接到國家,國家的組織形式與血緣氏族制相結合,構成了中國社會的家國同構的社會結構模式。可以看出。前者是以國代家,后者則是使“國”涵蓋于“家”中,個體私有制沖破了氏族組織,國家代替了氏族。但東西方歷史發展之共同點恰恰在于二者都是從氏族或部落這一共同體發展而來。此外,在早期社會的氏族或部落內部,血緣關系不僅是一種基本的社會人倫關系,而且也是其他一切社會人際關系組織結構模式的基礎,氏族或部落內部的社會倫理關系、政治關系都是以血緣關系為原型建立的。這種以血緣關系為社會基礎與特征的社會形態的生存發展和繁衍,催生著共同體誠實守信的道德要求。
2、義務觀念與約定必須遵守
在氏族或部落共同體內部,原始人群得以存在的必要條件之一,就是群體成員之間最低限度的合作與容忍。換句話說,合作與容忍是群體成員應信守的必要準則。假如這一說法是一種規律、習慣或者說至少是一種歷史經驗的話,那么筆者認為,誠信概念從這一必要性中產生便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一方面,任何人類群體的成員資格總是與義務相關,甚至最早的人類群體的成員資格也要求履行那些群體所賦予其成員的各項義務。盡管義務觀念在早期人類群體中的理解是非常簡單的,但那種群體的任何成員被“信托”(即他被信賴)去執行“委托”給他的任何任務的現象,不能不說這是他們維持社會生存的必要措施。這正如原始社會婦女負責采摘。而男子出外狩獵那樣容易理解。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說,一名群體成員被期望或委托去做為群體的生存而必須做的事情,即“義務必須完成”的要求實際上早已適用于早期人類社會。另一方面,“義務必須完成”與“約定必須遵守”、說話算數、言而有信實際是內在一致的。在最初的原始社會,雖然沒有任何立法機關或官員,但隨著義務概念的擴展,人們逐漸意識到任何社會若沒有某些規則。便不能保持對其生存具有至關重要作用的凝聚力,也就是說,在一切社會里,都可能存在過有關“允諾”的最初的或基本的規則,這已經足夠實現我們追尋政府誠信概念起源的目的了。在英國學者約翰·慧頓(Jolm Whitton)看來,“追蹤這一規則的精確起源是困難的,但它似乎始于人類社會的開端。”他通過考察以下事實證明:一個野蠻的海盜部落允許一個敵對氏族登陸。在岸邊,登陸的氏族放下某些物品后拿去當地部落專門放在岸邊的某些物品,然后安全地離開。整個交換過程是一個雙方認為具有約束力的合同。在那個時代,這種“具有約束力的合同”可能由道德、宗教、習慣法等多種原因所致,但完全可以相信,正是由于這一“具有約束力的合同”導致“約定必須遵守”卻是一個極其實用的原因。這一現象可以用來解釋早期的部落聯盟之間或部落、氏族內部長老會、酋長會等一切守信活動和行為,理由很簡單,“自然界起初是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馴服的力量與人對立的。人們同它的關系完全像動物同它的關系一樣,人們就像牲畜一樣服從它的權力。”它的權力就是人無力更改的自然法則。“約定必須遵守”僅僅是為了保證當時個人與社會的繼續存在。由此,以“義務”為核心是整合早期社會秩序乃至考察氏族共同體代議機構是否誠信的較合理的解釋。
3、原始平等觀念與共同體誠信與否的評析
共同體是一種個人聯合體,或者是包含著合作、沖突等諸多因素在內的關系結構。共同體關系結構中存在的沖突因素,決定著共同體對公正、誠信、守約等規范性訴求,這反映出在遠古社會也必然存在著共同體誠信,不過這種共同體誠信只能是指氏族長老會、議事會的誠信,這種共同體中長老會、議事會的誠信反映出維持早期原始社會生存和保持穩定社會秩序的特有方式。一方面,從結構組成來看,當時這種長老會、議事會類似于以后真正的行政機構的某些建制規范和規則。中國人民大學張康之教授在其《公共管理倫理學》中把早期的一些原始部落稱作“類國家”,如果我們同意這一概括,把這些原始部落稱為“類國家”,那么所謂的長老會、議事會也就是最早的行政機構或者類行政機構了。盡管這種類行政機構只是以后完整的政府機構的雛形,但對其作一種義務、約束性的要求應該說也是合乎情理的。另一方面,從當時這種長老會、議事會所承擔的職責和功能來看,也初步具備了某些完善的政府形態的職責和功能。以原始初民必須遵守氏族或部落的一些習俗或禁忌為例,這些習俗或禁忌往往是氏族或部落共同體賴以生存和維持的共同生活準則。雖然這些共同生活準則是原始初民自身在應對自然求得生存的過程中形成的,但他們并不理解這些規則,只是朦朧地猜測到其必然性,并對違反這些行為規則所帶來的嚴厲懲罰感到恐懼。而這種恐懼迫使原始初民形成了“約定必須遵守”的集體表象,這種集體表象在氏族或部落共同體中是世代相傳的,“它們在集體中的每個成員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同時根據不同情況,引起該集體中每個成員對有關客體產生尊敬、恐懼、崇拜等等感情”。不難看出,在原始社會中,原始初民所遭受的嚴厲懲罰,很多并不是來自于自然界,而是原始初民組成的原始部落、氏族共同體的習俗或習慣法。氏族或部落首領必然對違反習俗或禁忌的原始初民“施以重罰,或逐出氏族,或以活人獻祭,或焚燒或淹沒”,恰是這種共同體誠信局限性的鮮明寫照。正是在這種意義上說。原始社會以義務為核心整合的共同體誠信就成為后來形成的政府誠信范式的雛形,只不過這種范式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往往以神話、宗教的形式體現出來,既沒有文字可考,更不能作充分的理論論證。但這種范式存在著,卻是無疑的。
二、傳統社會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
傳統社會是以農業文明為基礎的社會形態,或者主要是指建立在宗法關系基礎上的國家形態。對宗法關系和血緣關系為基礎組成的奴隸制和封建國家及君主而言,政府誠信是謀求其統治合法性的根本保證。
1、傳統社會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形成
“傳統社會”是一種以自然經濟、官僚權威、農業文明為基礎的一元化社會形態。農業生產是分散進行的,人們之間在生產上完全可以“老死不相往來”,相互團結的意識與觀念相對較差。這為傳統社會形成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國家誠信創造了深刻的社會歷史條件。
第一,軍事征服的勝利者成為整合社會秩序的特殊權力階層,這為形成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提供了必要的社會條件。《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揭示出,與原始初民迫于外界壓力自發形成的團結意識相比,傳統社會相互團結的意識與觀念相對較差。這集中表現為。傳統社會軍事征服十分頻繁,從中國的歷代王朝更替到羅馬帝國、法蘭克王國、拜占庭帝國、波斯帝國的變換都可以說明這一點,它們都是通過軍事征服形成的。這正如孔德所說:“軍事活動為早期人類提供了生存和發展的最簡單最便利的手段。軍事手段持久地、廣泛地被傳統社會的人們使用,說明它對于當時一個民族的生存發展有著不可或缺的功用。”而另一方面,通過軍事征服形成的國家,取得勝利的軍事集團的各級成員便會成為社會上特權階層的各級成員,這個集團便成為社會上的強勢控制性集團,因為他們是軍事征服的勝利者。由此,掌握權力的特權階層便成為整合社會秩序的重要力量。所謂的政府誠信也完全是在“權力”的“暴力”、“強制”作用下的誠信,這從中世紀歐洲各國皇帝、官員、地主、貴族和農民、佃農、農奴、手工業者之間的關系與中國整個農業文明時期專制王朝的皇帝、官吏、地主、貴族和農民、佃農、手工業者的關系中都可以得到說明。
第二,小農經濟的思想意識是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形成的重要思想條件。“農業是整個古代世界的決定性的生產部門”,是擴大財富的起點,增加人口的條件,也是鞏固傳統統治秩序的根本。以農業為基礎的經濟形式是農業經濟,也叫小農經濟。小農經濟是一家一戶自給自足的家庭經濟、村落經濟,這種自給自足的經濟模式所特有的思想意識和思維方式限制了這種社會條件下人們的政治行為。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分析小農經濟思想意識的特點時曾深刻地指出,小農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互相交往,而是使他們相互隔離”。他們沒有“形成一個階級”,“他們不能自己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他們。他們的代表一定要同時是他們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們上面的權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權力。這種權力保護他們不受其他階級的侵犯,并從上面賜給他們雨水和陽光。歸根到底。小農的政治影響表現為行政權力支配社會。”㈣與小農經濟相適應的政治結構只能是維護和保障特權的政治統治和龐大的官僚機構。與此相適應,形成了以維護王權為核心的官本位文化。在這種官本位文化作用機制下,無論如何完善的倫理設定都不過是社會政治關系或權力關系的附庸,這當然不排除甚至被當時統治者奉為圭臬的誠信準則。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孫中山曾說:“中國數千年來都是君主專制政體,這種政體,不是平等自由的國民所堪受的。”因此,我們需要革命,“我們革命的目的是為眾生謀幸福,因不愿少數滿洲人專利,故要民族革命;不愿君主一人專利。故要政治革命;不愿少數富人專利,故要社會革命。”
2、官本位思想: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
官本位思想是相對于民本位思想而言的,它是指以官為本、官優先、官居主導地位的思想。這一思想的核心是少數人享有特權、不受或很少受到限制。少數特權階層享有特權,不僅享有無上的尊崇和榮耀,他們還往往利用手中的特權為自己謀取私利及各種財富。正如恩格斯曾深刻揭示的:“卑劣的貪欲是文明時代從它存在的第一日起直至今日的動力;財富,財富,第三還是財富,——不是社會的財富,而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單個的個人的財富。這就是文明時代唯一的、具有決定意義的目的。”最為致命的是:這些掌握特權的少數人往往把職業和職責的權力與責任、利益與義務分割開來,擁有權力而無需履行責任。更不會承擔義務。這就極易造成一種權力崇拜。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筆者認為,宗法等級關系基礎上的官本位思想是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方面:
首先,少數特權階層總是從國家的立場觀察問題。在傳統社會,雖然權力的作用對象是整個社會,但由于掌握權力的特殊階層奉行官為本位、民為末位的思想,這就使得他們擁有的權力無需履行對社會的責任和義務。而是從維護國家的整體利益的立場出發觀察和處理問題,其實質是從維護少數剝削階層的利益出發觀察和處理問題。這就極易扭曲某些特權階層的權力意識,助長他們的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形式主義作風,從而使該種社會體制中的政府或國家誠信表現出虛偽的本質。
其次,特權者階層權力與權威的一致性。由于傳統社會的權力由少數人獨掌,掌權者個人的威望和魅力構成權力的支柱,反過來,是否擁有權力也往往成為判斷有無權威與魅力的根據。從形式上看,少數掌權者個人的威望和魅力往往是依據這些人的廉或貪的程度和政績大小進行判斷的;而在實質上,少數掌權者階層所做出的政績往往只是他們用權的一種邏輯,他們往往通過權力配置資源的過程透射出權力的威望,彰顯出權力支配一切的思維理路,權力的這種運行邏輯一般在人們的視野之外,人們無法衡量也無法預測到實際情況,這就極易造成虛假的國家或政府誠信態勢。
3、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缺陷與不足
由于傳統社會小農經濟的政治影響表現為行政權力支配社會,故而傳統社會形成了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這種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實質是以官本位為核心整合的國家與政府一體的誠信,這種誠信形態是特定歷史時代的產物,它不可避免地帶有那個時代的明顯缺陷。這集中表現為:
一方面,傳統社會以官本位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具有極強的偽善性、虛偽性。盡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也不乏某些個別官員強調倡導親民愛民以取信于民的理念,并為此制定一些諸如賞善罰惡的規則與條令,但其實質是為了維護統治集團的統治地位或合法的統治資格。以歷史上公認的極開明君主唐太宗李世民為例,李世民針對史官真實地記載他于武德末年謀殺同胞兄弟而獲皇位一事,很介意地抱怨史官的記載冗長而含糊,并暗示性地講了一個殺害兄弟而為天下的故事,要求史官加以修改,“朕之所為,義同此類,蓋所以安社稷利萬人耳,史官執筆,何煩有隱,宜即改削浮詞,直書其事。”由此表露出傳統社會所提倡的親民愛民以取信于民的民本精神,只不過是統治階級為謀求其合法性地位常用的統治策略而已。馬克思曾淋漓盡致地批判了傳統道德的這一虛偽本質,他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指出,在封建專制統治下,“對道德和良好習俗的侮辱變成了對‘禮儀、習尚和外表禮貌’的破壞”,而“作為這個世界(它受自己的規律支配)的原則的道德正在消失中,而代替本質的卻是外表的現象,警察的禮貌和拘泥的禮儀。”
另一方面,傳統社會以官本位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具有極強的專橫性和狡詐性。傳統社會以“權力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實質是由官本位思想整合的國家誠信。少數官僚統治集團為維護封建國家的長期“家天下”局勢,必然要借助權力與權勢等強制性措施。恩格斯曾深刻地指出:“古代的國家首先是奴隸主用來鎮壓奴隸的國家,封建國家是貴族用來鎮壓農奴和依附農的機關”,“文明國家的一個最微不足道的警察,都擁有比氏族社會的全部機構加在一起還要大的‘權威’;但是文明時代最有勢力的王公和最偉大的國家要人或統帥,也可能要羨慕最平凡的氏族酋長所享有的,不是用強迫手段獲得的,無可爭辯的尊敬。后者是站在社會之中,而前者卻不得不企圖成為一種處于社會之外和社會之上的東西。”這充分說明所謂的政府誠信在當時也只是統治階級為鞏固其千秋大業而蒙上的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封建君主的執政為民、以民為本思想只能是他們在眾多的統治手段中所擁有的一種虛假的倫理設定而已。
三、近代社會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
人類社會步入近代社會之后,形成了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形態。這種政府誠信形態因受時代的局限而不可避免地帶有許多不盡人意的弊端,但它畢竟具有現代社會的特點,是一種真正意義的政府誠信形態。
1、契約公認:近代社會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形成的社會基礎
近代社會是一種以商品經濟、民主政治為基礎的資本主義的社會形態。隨著勞動分工和商品交換的發展,軍事主義日漸衰落,貴族的特權日見削弱,平等交換、分工協作、互相依賴成為社會生活的主流,人們在社會生活中越來越意識到維持契約的重要性。契約既是人們之間彼此合作的約定,是人民與政府之間的特定權利與義務的約定,也是人們相互理解、彼此信任的基礎。正如盧梭指出:盡管契約“也許從來就不曾正式被人宣告過,然而它們在普天之下都是被人所默認或者公認的。”由契約而產生的政府既規定了公民的權利、義務,又規定了國家機關的職責與義務。因此,國家機關履行特定職責與義務的過程就成為一種踐約狀態,也就是一種政府誠信狀態。
2、主權在民:近代社會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
近代社會,針對封建社會對人的壓抑、對人的價值否定,不少思想家提出肯定人和人的價值的主張。其中,盧梭是主權在民思想的集中代表者,他首倡社會啟蒙思想,強調張揚個性,維護公民主權,認為主權來自人民,應該由人民掌握,“人民的議員……只不過是人民的辦事員;他們并不能作出任何肯定的決定。”盧梭的這些思想在1789年法國的《人權宣言》、1919年德國的魏瑪憲法,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法國、德國和意大利憲法中都得到了肯定。《美國憲法》雖然沒有明確規定主權在民的思想,但在其序言中開宗明義地宣布:“我們美國人民為美國制定并確立了這部憲法。”即便是現代君主制國家也大都標榜“主權在民”的原則,而放棄了“主權在君”的原則。例如,戰后,日本憲法明確宣布:“主權屬于全體國民而確定本憲法。”英國人重實際,在克服以往空談“主權在民”思想的基礎上強調主權在議會。由此可見,主權在民理論是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
3、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缺陷與不足
在市場經濟社會,整個社會生活的構建都必須基于契約精神之上。從表面上看,契約似乎聯結著人們的一切利益,個人為了保證自己的物質的、精神的利益與要求而訂立契約,社會為了維護既定的社會秩序而訂立契約,國家運行的基礎也在于一種契約理論的設定。而事實上,由于人的趨利性和自保性人格缺陷常常使人們陷入彼此不信任或信任危機,因此人們才去訂立契約,以借助于契約這種外力的作用,使維持既定社會秩序的假定變為現實。這種契約論倫理方法在表面上看是反對功利主義的,而在實質上卻內隱著功利主義的目的,是以個人對自己利益的最大化關注為前提的。這種以個人的某種先在性或優先性作為一切社會合理性根據的思想方法本身,必將使國家契約不可避免地暴露出其局限性,從而直接削弱國家或政府作為倫理共同體的影響力或可信度。正如中國人民大學張康之教授所批判的:“人們可以說契約是人們之間信任危機的結果,但反過來,我們也應看到契約把人們之間的偶然的信任危機制度化為必然的信任危機,在整個社會的一切方面排斥著人們之間的信任,強化著人們之間的信任危機。”近代以來市場經濟無限追逐利益的社會特征決定了居于統治地位的政府治理并沒有真正實現契約化管理,政府在強化社會契約秩序的同時,是超然于契約關系之外的,所謂主權在民的思想也只是統治階級的虛偽口號而已。正如恩格斯所深刻揭示的,資產階級道德的誠實原則,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全人類的、超階級的,是隨著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而逐漸改變其瑣細的哄騙和欺詐手段的結果,事實上,它是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模塑品。這一點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是“形式平等掩蓋著實質的不平等”的經典性批判中也得到了印證。因此,近代社會以契約思想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也只是少數人維護其相對利益的一種虛幻形式,是一種“形式”倫理,而不是一種“實質”倫理。加之近代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完全依靠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作用,只充當“守夜人”角色,從而導致政府職能弱化并長期處于有意“不為”的狀態,這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以契約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虛幻性程度。
四、現代社會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
現代憲政理論繼承了近代契約論中的主權在民思想,并把人民主權作為現代憲法的首要原則。從契約與憲政的關系來看,契約解決了一個權力由誰行使的問題,而憲政則解決如何來行使權力的問題。從實踐上看,契約與憲政是相互銜接的,憲政基礎上以人民主權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是現代社會政府誠信的嶄新形態。
1、現代社會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形成
現代社會是一種以市場經濟、科學民主政治為基礎的文化多元的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形態共生共存的社會。在這種社會模式中。政府與社會公民之間平等地制定契約和遵守契約,其自身具有的強化社會契約秩序的強制性力量開始弱化,契約開始從一種強制他人服從和遵守的狀態轉化為一種對自我進行約束的力量,由一種外在的“法”轉化為一種內在于人的“法”或憲政精神,從而成為國家與公民之間主動和自覺合作的引擎。這是因為:其一,“憲政”,即“限政”,即對政府的權力加以限制,現代政府理應從—個無限政府變成為一個有限政府,包括權力制約、建立違憲審查機制和建立正當程序原則等。正如薩托利所說:“憲法’意味著一個政治社會的框架,它通過并依據法律組織起來,其目的是為了制約絕對權力。”其二,“憲政”意味著“法治”,即一種法治精神,也就是憲政精神。這表明憲政必須以憲法為最高權威,“沒有憲法的存在是談不上憲政的”。而憲法作為國家根本大法的地位和作用具有至高無上性。憲政正是以憲法在國家中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為前提的。如果沒有這個前提。縱然有了憲法也不可能實現憲政。因為要想使憲法在國家中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首先必須使它在人們的心目中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這就要使人們(包括官員在內的所有的人)在內心中建立起一種對憲法和法律的虔誠的信仰,由此判斷,在本原的意義上,憲政被認為是以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和政治自由為根本目的而實施的一種對社會公共權力的限制性制度或法律正義。這種制度或法律正義不僅僅限于以憲法為存在的合法性根據,更意味著它必須獲得人民的同意和認可,為人民所接受。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所理解的憲政的合法性可以置換為信任問題,“即相信一個國家的結構、活動方式、判斷、政策以及一個國家的官吏和政治領導人都具有正確性、合理性、善良道德的素質,并且相信由于這種素質而應該得到承認”。由此推論,現代社會是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形態。
2、人民主權: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
必須確立人民主權原則,必須以保障人權為目標,這是憲政精神的根本要求。國家存在的全部理由在于對公民權利實施有效保障,保障人權是憲政的終極價值,能否保障人權是判斷憲政是否有效的重要標志。保障人權,就是要貫徹執行好人民主權原則。人民主權原則即主權在民原則,它集中表達了國家的一切權力來源于人民、歸屬于人民、服務于人民的政治理念。“一切權力來源于人民”,既是人民主權原則的要義所在,也是憲政理論的基本邏輯前提;“一切權力歸屬于人民、為人民所有”則意味著權力不一定由人民直接行使,相反,在憲政國家中國家的權力一般都是由人民定期選舉的代表和機關來行使。“選舉是任何法律和公共政策取得合法性和道德約束的先決條件和程序”,“法律和公共政策唯有是人民授權的權威的產品,才能得到合法性”,人民對國家權力進行有效監督,這是因為“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要防止權力濫用就必須以權力約束權力。”一句話。憲政肯定主權在民的合法性本身必須堅持以維護法律正義的價值理念調節和保障公民權利與政府權力之間的張力關系,確保政府權力服從、服務于人民權利。這與封建社會強調絕對地忠誠于君的民本思想、資本主義民主政治體制下虛偽的主權在民,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現代社會的人民主權決定了政府理應為主權所有者——全體國民實實在在地服務。從這個意望上說,人民主權是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思想淵源。
3、以憲政為核心整合的政府誠信的缺陷與不足
現代社會,隨著市場的進一步擴大,人們之間的聯系更加密切,假定的契約理念開始動搖,憲政精神愈來愈為人們認同和尊崇。人們只要自覺自愿地在憲法和法律的范圍內活動,社會就能夠得以自治,這為政府的制度設計和安排提供了客觀依據。但是,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進人20世紀的現代資本主義階段,由于資本主義固有矛盾的加劇表現出市場機制的失靈現象,近代以來資本主義政府有“意”不為的格局被打破,政府主動干預經濟和其他社會事務的思想占了上風,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在直接的經濟干預乃至社會福利、環境保護、文化教育等方面的職能不斷得到強化,形成了一種弊端多出、背離憲政精神的全能型政府,從而使以憲政為基礎的政府管理模式遭到了嚴峻挑戰,也使以憲政為基礎的政府誠信陷入困境。
毋庸質疑,傳統社會主義國家在計劃經濟體制模式下的政府誠信狀況也是喜憂參半。比如,在傳統的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國家實行的計劃經濟模式下,政府高度集權,包攬一切經濟和社會事務,人治色彩凸現,法治觀念淡化,脫離實際,隨意行政,使人民當家作主的權利難以確實得到保障,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也難以充分體現,最終導致20世紀90年代社會主義走向低谷。 綜上所述,在現代社會,盡管各國都有憲法,都意欲實現憲政,但并不是說所有有憲法的國家都是“憲政”國家,都能夠切實按照憲政精神管理和服務社會。這是因為,憲政不只以合憲為根據,它同時還包含著其他方面的合法性要求。也就是說,如果—個連合法性存在本身都受到質疑的政府或者一個不能以體現和實現公共利益和社會安定和諧為根本目標的政府,那么它將不可能是—個誠心于民、取信于民、具有較高公信力的政府。相反,唯有一個始終堅持以人為本,切實以維護人民主權的法治或憲政精神為根本要求,既把對人的關注與重視放在突出地位,也把應答時代呼喚、維護社會穩定與進步,構建和諧社會作為基本目標的政府才是現代社會以憲政為核心、以人民主權為基礎整合的政府誠信內蘊的基本思想的現實表現,也才是一個誠心于民、取信于民、獲得更高公信力的現代政府的根本舉措。
責任編輯:王品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