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昌耀迎來了自己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轉折,就在他從河北榮軍學校畢業來到青海整整一年之時,這位一年之前本可進入河北省文聯的“新生力量”,在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之后,很快地再次被看中,奉調進入青海省文聯。
這次看中了昌耀的,是時任青海省文聯副主席的程秀山。在1955年召開的青海省文聯代表大會之前,他的職務是青海省文聯籌委會主任。故而此后一直被文聯的老部下們稱作“程主任”。
1955年之前,新中國的文學期刊尚還寥寥無幾,但到了1956年第二季度往后,全國各地的文學期刊卻突然如雨后蘑菇般地冒了出來。迅即就形成了每個省區文聯皆有一份的格局。而青海省文聯主辦的《青海文藝》(1957年初更名為《青海湖》),則以雙月刊的形式,于1956年5月正式出刊。
隨著昌耀1956年6月的調入,由青海省文聯和《青海文藝》編輯部混成的人事班子,在程秀山的一手調度下基本上搭建完畢。所屬業務人員的工作不像此后那樣分工明確,此時的他們既是創作員,又是編輯,創作和編輯工作雙頭并舉。這也就意味著,建國以后青海幾近空白的文藝事業,將由這部專業機器全面啟動。
1957年3月底,昌耀按照文聯的常規性安排,下扎到位于黃河岸邊的貴德縣河西鄉“深入生活”。這是一個由漢、藏民族雜居的農業區,而這樣的“深入生活”,則總是讓昌耀樂不思蜀。在這期間,他像一個寫作機器般地啟動了自己的寫作。在此后的一份材料中,昌耀對自己僅5月份的詩歌創作,有一個不完全的記錄:《五月夜》(5月11日)、《黃河船工》(5月11日)、《晨路》(5月12日)、《五月的情歌》(5月13日)、《車戶》(5月14日)、《梨花》(5月15日)、《士兵》(5月15日)、《雨中》(5月23日)、《車輪》(5月24日)、《草原的女兒》(5月25日)、《青年》(5月26日)、《雨中答對》(5月27日)、《藏鼓咚咚》(5月28日)、《賣簫者》(5月29日)、《山路深處》(5月31日)……從這份清單中,我們不難想象他此時高亢的創作狀態。
與此同時,中國人政治生活中的一場重大運動,也正在醞釀和展開。此后的歷史教科書為之作了這樣的大事件記載:“1957年的整風運動與反右派斗爭”。
整風運動緣起于1956年9月中共中央召開“八大”時所確定的,中國共產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在這次大會上及大會召開前后,中共中央和黨的主席毛澤東提出:要把全黨工作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技術革命上來;在我國,大規模的,急風暴雨式的階級斗爭已基本結束,階級矛盾已不再是社會的主要矛盾,要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以及社會中間派的各種關系,以便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奮斗。
而在這一新的形勢面前,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同時清醒地看到:已經成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黨內,還存在著與新形勢不相適應的不良思想作風,并由此導致了領導者和人民群眾之間的矛盾。這種不良的思想作風歸納起來表現為三個方面: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宗派主義。所謂的整風,就是要在黨內切實地整治這三種不良作風。
為此,1957年3月,毛澤東在同文藝界的人士談話時,專門提到要在黨內整治三風。這應該是黨的領導人對文藝界的一個事先通氣。
1957年4月30日,毛澤東又專門約集各民主黨派負責人和無黨派民主人士談話,就開展黨內整風問題征詢意見。熱誠歡迎他們向黨提出批評意見,幫助共產黨整風。并特意強調:非黨員自愿參加,自由退出。
第二天的5月1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整風運動的指示》在《人民日報》發表,標志著整風運動的正式展開。
隨之以各民主黨派為首,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幫助共產黨整風的運動,以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形式,在全國展開。大量批評意見和建議,按照毛澤東的批示在報刊上紛紛發表,這其中的有些意見頗為尖銳,比如一民主黨派的負責人張奚若在批評共產黨內滋長的驕傲情緒時歸納了四個方面:一、好大喜功,二、急功近利,三、鄙視既往,四、迷信將來。另一方面,亦有極少數人提出,要共產黨退出學校,公方代表退出公私合營企業,并強調對于先前政策的失誤,“根本辦法是改變社會制度”。
這樣,在時間過了僅僅15天之后的1957年5月15日,毛澤東寫了《事情正在變化》一文,文章指出:“最近這個時期,在民主黨派中和高等學校中,右派表現得最堅決最猖狂。”他們在和我們“互爭對中間派的領導權”。
從6月8日開始,《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這是為什么?》等一系列社論,這些社論指出,在幫助共產黨整風的名義下,少數右派分子正在向共產黨的領導權挑戰,甚至公開叫囂共產黨下臺。
6月10日,中共中央又在一份文件中提出:“北京條件已成熟,人民日報已于6月8日開始反擊反動派。”并進一步指出:“這次運動中,一定要使反動分子在公眾面前掃臉出丑。”隨之,由初衷是整治共產黨內三風的整風運動,迅速演化為一場規模宏大的反右派斗爭。
事情在瞬息之間發生的這種變化,讓那些以諍友身份響應號召幫助共產黨整風的民主黨派人士和知識分子目瞪口呆。而毛澤東則在他7月1日撰寫的《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一文中義正辭嚴地指出:“有人說,這是陰謀。我們說,這是陽謀。因為事先告訴了敵人,牛鬼蛇神只有讓它們出籠,才好殲滅它們,毒草只有讓它們出土,才便于鋤掉。”
1957年的這場反右派斗爭,就在這樣的快速變化中朝著極端的方向發展:6月29日,《中央關于爭取團結中間分子的指示》中,給出了這樣一個數字:“右派和極右派的人數”,“大約有四千人左右”。而在時間相隔了短短10天的7月9日,中共中央又在《關于對右派骨干分子點名批判和對科學家中的右派分子組織反擊的通知》中指出:右派骨干人數擴大了一倍,全國不是四千人,而大約有八千人。并且,這個數字所指的并不是一般性的右派,而是“右派骨干”。那么,按照慣常的比例標準,中國的右派人數將是一個以幾何倍數大于這“八千骨干”的數字。更為關鍵的是,事情一旦涉及到了要以數字概念來表述,那么,數字就成了一個指標和任務——各級單位要按照衡估中的數字,來完成核定為右派分子的人數指標。
1957年春夏之交的這個季節,可謂觸目驚心。短短幾個月時間內,除了極少的一些“左派”之外,活躍在中國文藝界的各路精英名流,相繼栽入右派的羅網,近乎全軍覆沒。后據資料顯示,全國的右派人數,共約55萬多。
按照世俗的標準來說,此時的昌耀是一個踏實嚴謹的青年,當別人在那里熱血沸騰地大鳴大放大字報的時候,他仍沉浸在高原風土中的詩歌藝術世界。即使在青海省文聯這樣一個人數不多的小單位,除了由作品顯示的才華外,他也是一個不事張揚,不引人注目的角色。不引人注目具有一個神奇的功效,它往往意味著生存的安全。
1957年7月初,在貴德縣河西鄉“深入生活”三個多月的昌耀回到了省文聯。文聯領導程秀山在聽取了昌耀的下鄉創作匯報后,特意叮囑他:你是咱們文聯的人,首先要想著把新作拿出來,在咱們自己的刊物上發表,不要眼睛老盯著外地的刊物。
這話說得溫暖。但這個時候的昌耀則心高氣盛,在他的心目中,在自己的刊物上編發自己的詩作不但有“近水樓臺”的嫌疑,并且似乎也不算本事。而只有在外地的刊物,尤其是有影響的外地刊物上發表詩作,才有一種可以證明作品質量的客觀標準。當然,作品的影響和作者的名聲也將會更大——昌耀很看重這種影響和名聲。而他之所以能在1956年年僅20歲,且以業余作者的身份加入西安作協(西北五省區的作家協會),無疑與這一因素相關。
但程秀山已經作了特別的叮囑,昌耀當然不能違拗,便頗為吝嗇地在下鄉期間所寫的一大堆新作中,挑出了兩首短詩,并冠之以《林中試笛》的總標題,向程主任交差。
盡管只是兩首短詩,但程主任看過后卻頗為滿意,并當即拍板,在《青海湖》第10期慶祝國慶8周年特大號上的詩歌板塊頭題發出。
我們此后已經知道,正是因為這兩首詩,才鑄成了昌耀一生的首個大冤。但在看到了昌耀前邊的那個詩作目錄時,我卻產生了這樣一個疑問,那么多的詩歌,他為什么就偏偏挑出了那么兩首交給程秀山呢?如果他選的是別的詩歌,是否就可以躲過1957年的這一劫?當然,這也從相反的方向說明,正是由于昌耀從內心認為,這兩首詩根本就沒有什么問題,才坦然地挑選了它們。但如果不這樣,昌耀是否就能避過那場災難呢?
我想準確的答案是:此事很難說。并還應該再綴上一句:大概不可能。
具體的情況是這樣的,在1957年7月的這個時節,青海省文聯反右斗爭中的材料學習和揭、批、查的各種會議,正在轟轟隆隆地推進。不能不投身其中的昌耀,從內心深處對此有些淡漠。在此前別人響應號召大鳴大放提意見的時候,他是淡漠的;在此時扭轉方向揭批查的時候,他仍是淡漠的。在寫于1962的要求對自己右派問題做出復議的《甄別材料》中,昌耀這樣表述了自己的心態:“我不愿參與社會活動,不愿過問旁人的事。我將生活劃分為哪一種對我的創作是有利的,哪一種是無益的。比如:我覺得逛廟會,去草原對我的創作就有好處,能啟發我寫作的靈感,而開會,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類的生活瑣事似乎只對創作小說的積累素材有好處。”接著,他老實地承認:“我對政治與藝術的理解是幼稚的。這也表現了我的不成熟。”
正是由于這種淡漠,昌耀在反右斗爭形勢逆轉的緊張時刻,也仍然一副事不關己的逍遙。每當文聯下午開會時,他便時而會有因為晚上寫作熬過了頭,中午需要補覺睡過了頭,因而遲到的現象。接下來的一天上午開會,昌耀因為身體不舒服便沒有去參加。就在他正躺在床上懵懂發呆的時候,程秀山主任突然破門而入,怒不可遏地朝昌耀吼道:看來從前我對你太放任了,才引起現在這樣的后果,你必須說清楚,你對這場運動究竟抱什么態度。繼而撂下了這么一句話:“我一定要搞清你的問題!”
此時,單純的昌耀并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而后來的事實表明,他之最終被打成右派,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來自程主任這句話中所潛含的決心。也就是從此開始,昌耀被程主任琢磨上了。
僅僅過了兩天的一個午后,尚未到通常的開會時間,昌耀正在宿舍延續著他“無夢的睡眠”時,被程主任派來的人叫醒,到文聯會議室開會。懵懵懂懂的他進了會議室坐下來后,還想將被人攪擾了的睡眠徹底完成,但突然覺得周圍的氣氛不對。平時會議前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沒有了,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他疑惑地朝四周一打量,猛地怔住了。這時,他看見自己交給程主任的那兩首詩,被用毛筆大字抄寫,提前發表在了會議室的墻壁上:
林中試笛(二首)
車輪
唉,這腐朽的車輪……就讓它燃起我們熊熊的篝火,加入我們激昂的高歌吧。
——勘探者語
在林中沼澤里有一只殘缺的車輪
暖洋洋地映著半圈渾濁的陰影
它似有舊日的春夢,常年不醒
任憑磷火跳越,蛙聲喧騰
車隊日夜從林邊滾過
長路上日夜浮著煙塵
但是,它卻再不能和長路熱戀
靜靜地躺著,似乎在等著意外的主人……
野羊
啊,好一對格斗的青羊,似乎沒聽見我們高唱……請輕點,遞給我獵槍,獵一頓美味的鮮湯。
——勘探者語
在晨光迷離的林中空地
一對暴躁的青羊在互相格殺
誰知它們角斗了多少個回合
犄角相抵,快要觸出火花
是什么宿怨,使它們忘記了青草
是什么宿怨,使它們打起了血架
這林中固執的野性啊
當獵槍已對準頭顱,它們還在廝打
1957年夏
是的,這兩首詩此刻就醒目地張貼在墻壁上,但這顯然不是一次范文點評性質的業務研討會。再看看同事們嚴肅的面部表情,一絲不祥的感覺倏地涌上心頭。然而,昌耀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事情會嚴重到何種程度。
這兩首詩,已被程主任初步判定,具有嚴重的政治問題。
事情在此顯得非常奇妙,將一部藝術作品放在相應的政治背景中做出價值判斷,這是那個時代慣常的作法,但僅僅是若干天之前還被認定是不錯的詩作,怎么就突然變質腐爛了呢?是這個時代的政治氣候變了嗎?既是,又不完全是。關鍵是程主任的思路變了。這兩首詩在若干天之前的程主任的眼里,是詩人響應號召深入生活的產物。并且,與那些由流行詞匯攢起來的口號式的詩歌相比,這兩首詩具有鮮明的本地風土氣息和藝術意蘊。程主任對詩歌的鑒賞雖談不上多么內行,但他有自己的藝術直感。所以,它們便獲得了程主任決定置放在詩歌專欄頭題刊發的青睞。這其中或許還有程主任以之為參照,倡導青海的詩歌寫作者們,要在深入生活中發現詩意的這么一層考慮。
但當程主任因昌耀在反右運動中的漠然,而決心搞清昌耀的思想問題時,他對這兩首詩的感覺很快就變了。首先,他感覺到這兩首詩的氣味不對。但又到底是哪個地方不對呢?程主任暫時還沒想清楚,但有一點非常明確,這就是他一定要在其中找出問題。于是,就有了這天下午的這場辯論會——昌耀一生中遭遇到的最大麻煩,就從這個下午開始了。
程主任在疾言厲色地聲討了當前全國范圍內右派分子向黨猖狂進攻后,接著便與青海文藝界的實際相聯系,表達了自己對昌耀這兩首詩的質疑。繼而,聲色俱厲地指令昌耀對這兩首詩做出解釋。并要求大家就昌耀的解釋和各自對這兩首詩的看法展開辯論。
昌耀能做什么解釋呢?中國自古就有“詩無達詁”一說。當然,世界上的許多詩歌都是可以解釋的,但世界上還有另外一些詩歌——諸如記寫內心瞬間莫可名狀感受的那類詩歌,則又是很難解釋的。比如世界上許多著名的音樂作品,那其中很多即興式的樂段,你只能聽憑心靈與之共鳴,卻很難說清楚它具體就是什么。不然,中國漢語里也就不會有諸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等等這些表達復雜心理感受的說法。
但昌耀還是解釋了,他的解釋是:這兩首詩就是寫景、抒情。這種解釋無疑是在真誠地言說一個事實,但這又等于什么也沒解釋。
有事實表明,在工作中經常表現得頗為粗暴的程秀山,這次并不想粗暴,而是煞費苦心地對這兩首詩進行了細讀,以便確鑿地抓住其要害。然而,他最終還是不得要領。
隨之,程主任給了昌耀一個特殊的待遇:指令人前往印刷廠,對已經下廠開印的1957年第8期《青海湖》月刊,進行緊急的稿件調整,撤下別人的作品,換上了昌耀的《林中試笛》(二首)。這也是反右斗爭中一個自上而下的常規性做法——“毒草只有讓它們出土,才便于鋤掉”。對于此時的昌耀來說,這是一個災難性的待遇。這其中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是,導致昌耀接著被打成右派的這兩首詩,原本并未在刊物上公開發表,沒有公開發表就不能構成事實,沒有構成事實的事物則無須接受任何裁判。想來程秀山本人也非常清楚這個法理,遂做出了將它們事實化的強行變更。這期《青海湖》在按原貌刊發了這兩首詩作的同時,還在后面附加了一個簡短而卻足以致命的《編者按》:
這兩首詩,反映出作者惡毒性陰暗情緒,編輯部的絕大多數同志,認為它是毒草。鑒于在反右斗爭中,毒草可起肥田的作用;因而把它發表出來,以便展開爭鳴。
《編者按》至此對這兩首詩已經做出了明確的定性:它們是毒草。
多少年后,在我面對這個《編者按》反復琢磨時,突然在“編輯部的絕大多數同志”這句話中,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問題:它事實上還意味著,并不是所有的同志都認為它是毒草。看來,即使在當時,畢竟還有人敢于堅持自己的是非標準,敢于站出來說話。用昌耀當年的難友、青海民族學院教授劉啟增的話來說,那就是——“我們這些人都是有自己的脾氣的!”說這句話時是在2003年10月,當時他和我正一同站在青海祁連山腹部——他與昌耀當年共同的流放地。
“毒草”是給它定性了,但怎樣才能將這個結論坐實,并在道理上服人呢?緊接著的1957年第9期的《青海湖》上,刊發了程秀山總題為《斥反動詩——“林中試笛”》,其下分別以《也是“車輪”》《也是“野羊”》為題各約五十行的兩首詩。
在《也是“車輪”》中,程秀山這樣寫道:
我思索得越久,
越發摸不清“車輪”的心情;
由于我的愚笨,
竟不懂得這“殘缺的車輪”,
是誰來把它“燃起熊熊的篝火”?
又怎樣加入我們激昂的高歌?
詩人,
請你說上一聲,
這“靜靜地躺著的車輪”,
究竟在“等著”什么樣“意外的主人”?
該不會是舊日的主人吧?
不,不對,
不明明寫著“殘缺車輪”的主人嗎?
……
啊,啊,
那么,這個“車輪”,
是詩人自己?
還是別的什么人?
對了,
這都屬于“抒情”,
“抒情”嘛,
怎能隨意批評?
“抒情”萬歲!
阿門!阿門!
從這首詩的表述中,我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昌耀此生曾擁有過怎樣一個特殊的讀者——一個懷著巨大的敵意熱忱,經受著不得要領的苦惱的煎熬,在文字和標點符號的縫隙中,用眼睛,也用鼻子尋找“異味”的讀者。但這首將疲累不堪的解讀壓力,佯裝成貓玩老鼠的俏皮語氣寫出的詩,在思維和邏輯上實在不得要領。《車輪》的“反動”本質,并沒有被程秀山一針見血地指證出來。他最后的落腳點竟然只是“‘抒情’嘛,/怎能隨意批評?”那么,這其中的問題僅僅只是昌耀這位青年詩人太驕傲自負,聽不進別人的“隨意”批評而已(但批評又怎么可以是“隨意”的呢),而與這首詩作本身無關。既不能說明它是毒草,更不能證明它是“反動詩”。當然,這也是事情演繹的必然邏輯,一首原本就并不涉及政治問題的詩,要推導出它政治上反動的結論,其推論過程便必然會似是而非,語無倫次。
然而,即便如此,程主任就是認為它們是“反動詩”。那么,他又將何以讓人信服呢?這時,他已為第10期的《青海湖》,組織了兩篇批判《林中試笛》的理論文章,以形成更透徹的“反動本質”的發掘。這兩篇文章,把《車輪》和《青羊》稱之為“向黨射出的兩枝毒箭”。
而就在他自己這個《斥反動詩——“林中試笛”》的末尾,程秀山特意用括號附加了這樣一個他的“作者注”:
昌耀是惡霸地主家庭出身,他父親已被勞改,他母親在土改中畏罪自殺,殘廢后病死。昌耀對家庭被斗母親死去,一直心懷不滿,繼續對黨和人民懷恨在心。
這個“作者注”表明,在《林中試笛》中找不出致命問題的程秀山,開始在詩歌之外給昌耀尋繩織網。他拿出了昌耀的家庭出身說事。
在說到這個問題時,此前還有這樣一個蹊蹺的插曲——
1956年6月,昌耀調入青海省文聯,在他按干部調動登記表所列的項目逐一填寫之后,省文聯又專門派人前往湖南王家坪進行核實,這就是當年所謂的人事調動“政審”關。然而,令昌耀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他的政審在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上出了問題:昌耀在登記表上填寫自己的出生年月是1936年6月。而據外調回來的人講:王家坪一個自稱為昌耀堂伯、名叫王太玉的人反映,昌耀出生于1932年。當時,當程主任把這一情況告訴昌耀并向他作進一步核實時,昌耀一霎時驚訝不已:“我很委屈,我怎么連自己多少歲了都不知道呢?”——昌耀隨之在給供職于中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的五叔王其榘的信中這樣寫道。王其榘緊接著在回信中批評了昌耀的這種“委屈”情緒后,又用各種旁證材料,確認了昌耀在登記表中填寫的年齡,并讓昌耀以之為根據請組織再作審核,這個問題才宣告結束。
其實,對程秀山來說,昌耀的家庭出身問題,并不是一個問題。因為對于自己的家庭情況,昌耀在干部調動登記表中已填寫得清清楚楚,不會也不能有任何隱瞞。包括其父親王其桂的被勞改,母親吳先譽1951年的病故。當然還會包括“社會關系”一欄中伯父王其梅,五叔王其榘可以讓他自豪的紅色身份。然而,此時的程秀山,卻對昌耀的家庭出身材料,做出了擴大事態的升級處理——昌耀母親吳先譽不堪折磨的跳樓覓死,被他判定為“畏罪自殺”。于是便有了一個順理成章的邏輯推論:昌耀必然對此“心懷不滿”。
這就意味著,如果昌耀不是這樣的家庭出身,《林中試笛》也就不存在問題。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昌耀就可以躲過這一劫。后來的事實表明,在程秀山對于昌耀動怒并下決心“我一定要搞清你的問題”之后,他在諸多不是問題的問題上,都給昌耀搞出了問題。
但程秀山眼下的這個“作者注”,就確鑿地存在著問題。首先,他在這里公開地撒了一個謊,因為昌耀的家庭出身只是地主,而絕不是“惡霸地主”。所謂的惡霸地主是指為禍一方,負有血債因而被槍決鎮壓的地主。而昌耀的家庭則顯然不是。因之,當昌耀此后在諸多的申訴材料中,要求對“惡霸地主”的說法給出依據時,卻始終不見程秀山出具任何材料。
其次,所謂“昌耀對家庭被斗母親死去,一直心懷不滿,繼續對黨和人民懷恨在心”的說法,基本上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昏話。這個說法如果出自別人之口倒也就罷了,而出自程秀山之口則根本無法自圓其說。因為就在僅僅是一年之前的1956年6月,正是程秀山本人,經過對昌耀這位前志愿軍戰士思想品質、業務能力的綜合考察,在得出讓他滿意的結論后,才親自將昌耀調入省文聯,招至自己麾下的。說他“一直心懷不滿”,豈不等于說程秀山自己有眼無珠?
當然,我們在這里也根本無須拿昌耀那些 “生活的贊美詩”,來為他做出“思想一貫進步”的論證,因為在當時實行半軍事化管理的青海省文聯,程主任對其下屬的創作和作品基調,可以說和當事人一樣的清楚。但,那又能怎樣呢?
我們在這里還不應忽視另外一個問題:程秀山的這個“作者注”,是一個什么性質的文本呢?他在這里以一個“作者”的身份,對另一位詩人進行政審性質的裁判,這其實是只有“編者按”才能承擔的功能。而對此并不外行的他之所以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表明了他在潛意識中,完全把自己這個“個人”等同于組織。這種違背組織觀念而不能自省的行為,必然導致他在處理一系列問題上的出軌。
因此,在青海省文聯1957年的反右斗爭中,很快就有一批人中箭落馬。而昌耀,僅是其中的一個“小蘿卜頭”而已。比如在1957年第10期的《青海湖》上,就有一個以漫畫和花兒(以花兒形式寫成的諷刺詩)合成的,批判文聯內部右派的“群丑圖”專輯,昌耀被排列在了“群丑”們的最末一位。諷刺昌耀的那首花兒,標題叫做《王昌耀現了原形》:“右派分子王昌耀/打著‘詩人’的幌子/‘不問政治’是假牌子/心里想反黨的點子//表面上裝成憨厚蛋/皮囊里塞的是毒箭/韓秋夫叫囂他支援/‘罷工書’貼在了胸前……”
盡管這是在最大限度地丑化這些右派們,但這其中的昌耀似乎并不怎么丑,“憨厚蛋”難道還不可愛嗎?只不過,此時的這個“憨厚蛋”則已變成了“倒霉蛋”而已。而這其中的“韓秋夫叫囂他支援/‘罷工書’貼在了胸前”,則將是另外一個八桿子也夠不著的荒誕的說法,對此,我將在后面提及。
同全國的情況一樣,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內,青海文壇上的一批精英,就這樣迅速地栽進了反右的羅網。這其中的一些人,甚至并不是因為自己的作品,而是由于自己的言論或行為。這些人,他們在日常社會生活中的表現也許千差萬別,但卻有一個共同點,這就是在那種人云亦云的政治風潮中,往往因為自己的獨立思考而表現為“沉默的極少數”,或者“不愿沉默的極少數”,且都有堅持自己主見的個性或脾氣,決不輕易妥協。因此,在這一點上,他們又都是同一類人。文學史家們根據歷史上諸如屈原等無數的類同事例,把這類人坎坷的人生遭遇,歸納為“性格悲劇”。當然,與之相關的,還有“時代悲劇”因素。而在任何一個時代的人群中,又都生生不息地始終存在著這么一類人。關于他們,無論其面部表情是諧謔縱浪或是拘謹寡言,但身上的確都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往往僅憑直覺就可以方便地分辨出來。
而這類人,造物主無一例外地把他們交給了命運的錘子或榔頭,誰被砸得趴下了,也就那樣永遠地趴下了;如果他捱過了臨界點,便會越砸越結實,并最終成就出自己的事業。造物主就是以這種災難性的命運,為一個時代輸送那些在人群中發亮的人物的。
1957年的11月20日,青海省文聯就王昌耀的右派定性問題,做出了一個《結論材料》。這個材料顯示:《林中試笛》僅僅是昌耀眾多問題中的一個,并且,它甚至不是問題的核心,而問題的核心,則是程秀山發出的那句狠話。然后,昌耀所有的“罪證”,都是圍繞著這個核心,或被無中生有,或被惡意歪曲來羅織的。
那么,這其中到底伏藏著怎樣一個演化過程呢?且先從進入演化程序的開始說起。
《林中試笛》的問題是這一演化過程的第一步,程秀山在1957年7月那個下午,就這兩首詩以辯論會形式發出的突然襲擊,的確收到了奇效。昌耀一下子就給打蒙了,他有口難辯。其實昌耀又算得了什么?連諸如周谷成、陳寅恪那樣學富五車的大學者,他們在1957年類似的場景中,替自己辯護過關了嗎?
這讓昌耀感覺到了空前的氣餒,那么到底還有沒有解脫之道?如果有的話,那么,就是根據當時的眾多范例,先把自己罵個狗血噴頭,然后再瘋狂地檢舉、揭發,把狗血潑給那些頑固不化的重點斗爭對象,以實現火線立功。無疑,昌耀沒有這樣的思維。然而,昌耀畢竟是昌耀,他以自己作為一個詩人的超現實主義的想象力,終于想出了一個“超現實”的解脫之道,一個在苦惱無奈中保持尊嚴的舉措——辭職。
于是,我們在1957年整個中國鋪天蓋地的揭發、批判、辯解,繼而是自我批判的文字材料中,見到了一份堪稱獨一無二的特殊文本。現將這份辭職報告全文抄錄于下:
辭職報告
時間寶貴,人生短暫,我應該多讀一些書,多干一些工作,以勞動的代價,來彌補光陰的流逝。
如果,我還有生活的權利的話,在我們國家里,還允許有不關心政事,而傾向進步事物的公民存在的話,請準許我辭職,請讓我參加農業生產去。
不管我走到哪里,干什么職業,我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對祖國說:我問心無愧,我無罪!
王昌耀
57年8月16日
關于這段文字,我不想展開評述。但我要指出的是,它是我們認識昌耀這位此后的大詩人,他的思想立場、人生立場、藝術立場一個重要的文本。這種以“傾向進步事物”為原則的獨立知識分子立場,此后貫穿了昌耀終其一生的詩歌和人生道路。
到什么地方“參加農業生產去”呢?昌耀在稍后給五叔的信中,表達了他要回故鄉桃源待一段時間的想法。當時他還為自己設想了一個去向,這就是到大伯父王其梅工作的草原上去。當時身為西藏軍區副政委的王其梅,此時還身兼18軍修筑川藏公路的總指揮,而指揮部則設在西藏東部的重鎮昌都。
對于昌耀這份辭職書中的表達,也許只有在今天開放的社會文化氛圍中,我們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發自骨骼的深刻性,但在彼時彼刻,他的這種想法,這種做法,則無疑是天真的。比如說,去了草原之后,他《林中試笛》的毒草問題,就能一走了之嗎?而他對這個問題的設想則是,經過“天長地久,自然會弄明白”。
就這樣,他向程秀山遞交了自己的這份辭職報告。并且估計著很快會被批準。
但就在第二天,這份辭職報告,又變成了被毛筆抄寫成的大字報,張貼在青海省文聯反右斗爭的墻報欄里。
接下來,他便有了新的“罪行”:用辭職刁難組織,以此曲折地向黨進攻。如果說,文聯此前的批判注意力還集中在運動初期,其他幾個比較活躍的大鳴大放者身上的話,那么,他遂由此招來了更為強烈、也更為集中的批判火力。也因此,就有了《青海湖》雜志“群丑圖”專輯中,“韓秋夫叫囂他支援/‘罷工書’貼在了胸前”的新罪證——所謂的“罷工書”,便是這份辭職報告。這種對于事實真相下流的歪曲,實在是超出正常人的想象。
這樣以來,昌耀越發說不清了。長于文字表達的人,一般都比較嘴笨,放在氣氛緊張的批判辯論會上,他更是不知所措。但他還是想把不是問題的問題說清楚。于是,又一次地求助于文字,把他自己自小參軍受黨教育的歷史,把自己的創作道路,由這些而決定了的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以嚴謹的邏輯演繹,寫成了一個《我的自白》。這一次,他還決定和程主任單獨進行一次面談。
也許,在只有兩個人在場的寬松氣氛中,程主任才能夠冷靜下來,心平氣和地理解他,接受他的說法?他這樣設想。
一進入程主任的房間,看到這位曾把自己調入省文聯,并對自己表示過關愛的長者,昌耀不知怎么的,眼淚嘩地就涌了出來。他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和內心想法,絮絮叨叨、詞不達意地訴說著。然后,拿出了那篇《自白》對程主任說道:我用嘴說不明白,請你看看這份材料。程主任平靜地聽著他的訴說,又平靜地看了材料。見程主任看完了,昌耀覺得這份材料的功能也就完成了,并似乎多了個心眼似的,要把材料收回。程主任依然是一副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溫暖的表情:先放到這里,讓內部的幾個同志看看再還給你。由于有前車之鑒,昌耀便小心翼翼地特別要求:那可不能再用大字報寫出去呀!程主任和藹地回答道:不會的。
但與上一次一模一樣,第二天,《我的自白》就又以大字報的形式被張貼了出來,并且,還和幾天前的那張《辭職報告》肩并肩地挨在一起。這樣,當《林中試笛》(二首)被稱作“向黨射出的兩枝毒箭”之后,這兩篇材料,就成了向黨投出的兩桿標槍了。
昌耀自己曾經就是上過戰場的軍人,但他卻根本不懂政治上的誘敵深入戰術。
下來,就是火力更為猛烈的揭、批、查。他平時跟同事們說的一些回憶部隊生活之類的話,他平時在哪個地方怎么樣了,便經過添油加醋的歪曲,被“揭批”到了程主任面前。
至此,材料已經夠了,接下來,就是全面反擊——
昌耀必須對已經揭發出來的所有問題做出承認;昌耀必須在這個基礎上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昌耀的內心和思想中,還必然有未曾暴露出來的問題,因而必須進一步地坦白交待。
一個小小的文藝兵,在一個老練的政治戰略家的面前,如何能形成對峙呢?昌耀節節敗退。而節節敗退的形式,就是對被“揭發”出來的子虛烏有進行包攬,昌耀只好包攬。
1957年9月11日,昌耀在接連的檢查不能過關之后,又一次在文聯全體人員大會上進行交待。在按事先寫的書面材料交待完后,被充分調動起來了的“群眾”們,仍覺得交待得不具體,于是便相繼火線立功般地發出質疑……而就在這個時候,昌耀的心中卻忽地一下子輕松了,他已無路可退,最壞的結局也不過如此吧,還能怎么樣呢?于是,胸中的氣流猛地朝上一頂,遂向質問他的人們發出了更為嚴厲的質問:“難道我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沒談嗎?那么,更嚴重的問題是什么?……”
他的對面頓時啞然。
昌耀在此后的那份《甄別材料》中,記述了自己當時的心理狀態和思維運行軌跡:“在那樣的氛圍里,我像一個進行答辯考試的學生似的,許多從未考慮過的,卻要我做出回答。我要怎樣回答呢?最后,我采取了輕率的、容易的、滿不在乎的作法,我參考了報紙上揭發的右派言論,根據自己的身份,繪聲繪色地包攬了一切材料,這樣,我覺得容易通過些,便寫上一份書面發言,照本宣科。結果,像一個胡亂吃了許多止疼藥的病人,反而將病相弄得隱蔽化了。”
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昌耀生性中那種已封存起來了的“嘎”或者“頑劣”,反而反彈了出來。此時,他和一位名叫謝林基的同事,被安排在同一房間反省。起初,兩人差不多每夜通宵達旦,為自己的問題而苦惱。時間一長,昌耀便慢慢地“皮”了。燈光與香煙煙霧的嗆辣,使他實在難以入睡。于是,有那么幾個晚上,他干脆在半夜時分跑到不遠處的一個俱樂部,在俱樂部的地毯上倒頭大睡。第二天,他還調侃對方“不如自己樂天”。
就在這樣的心態中,昌耀為了盡快過關,開始為自己羅織“罪行”。這些罪行包括:
1. 把《青海湖》的詩歌,引到自由主義方向。
2. 想辦一個名叫《女神》或《和平萬歲》的自由主義詩刊(昌耀此后解釋,這是受了報紙上揭露出來的《夜鶯之友》《廣場》《探求者》諸刊物的啟示之后,靈機一動編造出來的)。
3. 向往資本主義的城市繁榮。
4. 覺得黨的“大鳴大放”政策是“放長線、釣大魚”。
5. 覺得誰入了黨或入了團,感情上就蒙上了一層人為的虛偽色彩。
6. 同情韓秋夫,覺得他有學問,讀的書多,有一套。
7. 覺得魯藜、滿濤有才氣,對他們的批判是教條主義。
8. 在運動中散布奇談怪論,說“如果每個人腦門上生一個天窗就好了,這樣,領導要考察誰的思想,可隨便看,兩方便!”
在昌耀的這些自我揭露中,如果前邊的幾條都是按報紙上披露出來的右派材料而結合自身的模仿,那么,最后一條則屬于昌耀自己的“原創”。他對此曾頗為得意。在談到這個意象的來源時,他說自己首先想到了阿Q在法庭上畫押,還生怕畫不圓這件事。然后又想起自己在一本科普雜志上看到的,一種供心臟手術用的大約叫做“腦電波指示器”的文章。這兩個形象使他靈機一動,就用聯想的方法,把“指示器”改作了“天窗”。
“如果把這也‘炮制’成一條材料,可能效果還要好。”——昌耀這樣供認自己的創造動機。
看來,昌耀到底是一個具有天生原創欲望的詩人,即使編造自己的右派言論,也要搞得不同凡響。
當五叔王其榘在60年代知道了昌耀的這一言論,以先是哭笑不得,既而是滿腔怒火在信中訓斥道:我簡直難以想象,你竟會想出這么惡毒的語言!
以上是昌耀自己供認的右派言行,這些,都作為他的重要“罪證”,寫進了將他定性為右派的《結論材料》之中。
《結論材料》中有關昌耀的其他問題大致上是:
1. 其反動詩《車輪》是留戀舊日的地主生活,并妄圖舊日重現。
2. 其反動詩《青羊》是影射黨的思想改造,表達的是人總歸要被黨的“獵槍”所捕獲。
3. 《辭職書》《我的自白》是向黨進攻,企圖保持自己的反黨立場。
——以上三條,屬于文聯整風領導小組的分析結論。
4. 對土改時的農民斗爭“有殺母之仇”。
——這一點,屬于程秀山的推論。
5. 不參加反右大會,在宿舍睡大覺。
——這是將個別現象擴大為全部事實。
6. 在貴德下鄉期間,藏族農民要戴他的手套,他不愿意。
7. 叫他給大字報寫稿,他說“別跟我來這一套”。
8. 罵文聯辦公室的汪永祿放屁。
——以上三條,屬于群眾揭發。而其中的第7條則屬惡意歪曲。真實的事實是,7月中旬的一天,一位文聯工作人員看見昌耀之后,以調侃的口氣說道:我們的詩人,給我們的墻報寫首詩吧。這樣的語氣讓昌耀覺出了一種油腔滑調的挖苦,遂不客氣地回敬對方:別跟我來這一套。
9.“該人的社會關系極為復雜……其三叔父王其植系偽三陽鄉鄉長,于1951年土改反霸時被鎮壓;其四叔父王老八系偽軍師長,現在臺灣;其九叔父王石成曾在桃源縣偽警察局擔任負責工作,現在勞改,正因為他出身如此,故階級仇恨根深蒂固……”
——這一條至為重要,它是羅織昌耀罪行,追究其思想根源的基礎和核心。但是,關于這一條,可以用昌耀不知何故罵了汪永祿的那句話來處置——放屁!
昌耀的老家桃源縣王家坪村,應該肯定有這么三個姓王的人,但他們又與昌耀何干?難道王家坪一切有黑色歷史的王姓人氏都是昌耀的親戚,而惟獨有紅色歷史的人,比如伯父王其梅反而不是?而昌耀的父輩們,也就是他的直系親屬一直清清楚楚,一共二女五男。這也是程秀山原先對昌耀政審時已經確認了的,怎么又突然冒出了這么三個角色?
——以上這一切,就是昌耀被打成右派的全部“罪證”。從這些“罪證”中不難看出,所謂的《林中試笛》的問題,在其中僅占了一個很小的比例。幾可與“罵文聯辦公室的汪永祿放屁”的“罪證”并列。
如此的材料羅織,顯然是在兒戲黨的實事求是政策,有錯必糾的黨是定然不會放任如此胡來的。僅僅是兩年之后的1959年,程主任就因另外的問題,而在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中落馬。
而此時,一切都按著程主任的設計而發展,整治昌耀的材料已經足夠了。
1957年11月20日,青海省文聯整風領導小組,做出了對本部門編輯兼創作員王昌耀的《結論材料》。在這份結論中,昌耀被定為“一般右派分子,混入革命隊伍的階級異己分子”,作出“送農業生產合作社監督勞動,以觀后效”的決定。
至此,昌耀終于從無休止的批判辯論會上,那無論如何都說不清楚的苦惱中徹底解脫。
但是,關于昌耀在他人生這一特殊時期的整體情形,我的敘述暫時還不能結束。因為就在我們把這期間的昌耀想象得疲于應付、痛苦不堪的時候,他卻像絲毫沒有被耽擱似的,竟然寫出了許多詩作。這其中最可注意的,是《水鳥》這首詩:
水鳥啊,
你飛越于浪花之上,
棲息于危石之巔,
在渦流濺波之中呼吸,
于雷霆隆隆之中展翅。
像戀群的馬之于集體,
離開這波濤,
你就會像落伍者一樣難過。
你遺落的每一個羽毛,
都給人那奔流的氣息,
叫人想到那磅礴的濤聲
和那頑石上嘩然的拍擊……
這首詩后面所署的寫作時間為“1957.8.20—21”。而這個時間,正是昌耀先寫他的《辭職書》,再寫《我的自白》這兩份材料之時。這樣的時候,他竟還能有心思寫作?毫無疑問,這是一首最能體現他彼時彼刻心情的詩:一只怒濤拍濺中,孤獨而茫然飛翔的水鳥,對于它所屬的群體,以及激越壯美的搏擊生涯的眷戀。這使人油然聯想到昌耀自己,在頹喪的心境中,對朝鮮戰場上自己火熱的少年軍旅生涯的神往。
彼時彼刻這樣的寫作,我們可以把它視作特殊心境下寄情勵志的需要,就像相同的情境中,許多人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所寫的那種勵志文字一樣。所謂的痛苦出詩人這句話固然不錯,但它只是一個原理,詩人們在最痛苦的、大腦中一片凌亂的當時,是很難寫出那種完整意義上的詩作來的。極端的心境會導致語言的撒野,影響措辭的準確,喪失表述的分寸。而《水鳥》這首詩,則無疑是準確體現了詩人的心境,并措辭嚴謹的創作。如果再將它放在當時整個詩壇那種大而化之的公共語境中來看,這首詩已經顯示出了昌耀在語詞錘煉上,那種卓爾不群的結實。
而由這首詩所體現的那種莊重、成熟和嚴謹,則與昌耀在反右運動中表現出的懵懂、張皇、乃至天真的頑劣,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對照。
在這首詩之后,再接著直到1957年12月21日,也就是已經對昌耀做出了右派結論的前后,他又相繼寫下了《寄語三章》《激流》《群山》《風景》等更具藝術純粹性的詩歌。
而在這稍前的7月25日,昌耀還寫出了他早期詩作中最為重要的作品——《邊城》。
這種現象能夠說明什么呢?它說明昌耀是一個天生性的詩人。以上這些詩作意味著,在陷入人生最難堪的境地,大腦中已沸騰成一鍋粥的時候,他卻能在若干個時段完全抽身退出,幾乎不受干擾地寫作,并且寫得興味盎然。這的確是一個令人奇怪的本事,這似乎正應了他在檢查中的一句話——“只有藝術能夠使人沉醉”。不過此時的他,是把這當成一個錯誤觀念來檢討的。
以上的現象還能說明第二個問題,這就是在寫作中與現實中,存在著兩個昌耀。一進入寫作中,那怕是《辭職書》和檢查材料這類文字,他都能夠立時滿身光華,不但深刻、老道,并頗為足智多謀;但從文字寫作中一松手掉入人群,他就成了一個問題少年,沉默拘謹中對這個世界通行的世故規則,時而違規越矩。從這個意義上說,寫作就是他的命,所以,他才在自己的一生中緊緊抓住寫作不松手。不是他不愿松手,而是不敢松手。
(責編:趙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