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與文學的解凍
我們生活在這個小小的藍色星球,我們個體的生命沒有經歷過未來,我們閱讀的歷史布滿了粉飾和謊言,這樣一來,還有什么推論以及由此產生的思想,不是建立在素材太少而且并不真實的沙灘上呢?那些在浪濤來臨之前的美麗砂堡,只可能在我們的夢想中永遠存在。
1956年和其它年份一樣,有的人噩夢已經結束,有的人好夢已經開始。毫無疑問的是,那一年有人作了一份報告,震驚了整個世界的良心,也改變了以后的人類進程。
時間是冰封雪凍的2月,地點是冰封雪凍的莫斯科,背景是共產世界掌門人斯大林去世后,原本是冰封雪凍的蘇聯政治有了一些解凍。蘇共二十大結束前的一天晚上,新一代領導人赫魯曉夫,作了名為《斯大林個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報告,揭露斯大林生前大搞個人崇拜和政治清洗的罪行。容易激動的赫魯曉夫,開始時還讀著政治局討論過的文件,讀著讀著,就變成了激情演說。據說那是一次反響特別強烈的報告,有騷動,有笑聲,有全場群情激動,有長時間的熱烈鼓掌,還有不止一次的起立歡呼。
為此我查找了一些資料,在其中看到斯大林去世后,赫魯曉夫并不是欽定的接班人。在法制已經蕩然無存的情況下,為了扭轉蘇聯兩億人民的命運,他學著斯大林排除異己的暴力方式,逮捕和槍斃了秘密警察頭子貝利亞,掃除了浴血改革的最大障礙。赫魯曉夫的這份報告,很聰明地從馬克思的反對任何個人迷信開始,再講到列寧偉大的謙虛品格,對比出斯大林敵視馬克思主義的個人崇拜以及個人品質的粗暴、任性、猜疑和殘忍。
與喜歡個人崇拜的領袖們相似,斯大林的方法不外乎三種:一是自己帶頭鼓吹自己,比如把從列寧時候開始的所有功勞劃到自己賬上;二是用篡改歷史的方式樹立自己,比如把二戰時的赫赫失誤變成赫赫戰功;三是用極端的政治清洗手段,清除那些不肯崇拜自己的人,剩下的只能跪拜在他腳下啦。斯大林喜歡閉上眼睛,靜靜聆聽他那時代的蘇聯國歌:“斯大林培育了我們,鼓舞我們——”
他真正首創的東西是一個頻繁使用的詞匯“人民敵人”,起源于“革命勝利后階級斗爭越來越激烈”的指導思想。這個詞匯把人民和敵人之間的轉化,變得像翻手覆手一樣容易。搞農業集體化的時候,據說有兩千多萬有抵觸情緒的農民變成了敵人。在赫魯曉夫的演說報告里說到,1937年遭到清洗的蘇聯干部和民眾是1936年的十倍,蘇共十七大選出的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139名,被逮捕和槍決了98人,即70%,1966名代表中被控犯有反革命罪的占一半以上即1108人。二戰期間蘇聯抵抗希特勒軍隊時打了很多敗仗,就是因為眾多優秀的軍官早被斯大林干掉了。直到他去世之前,他和貝利亞之流在清洗過格魯吉亞的民族主義者之后,正在清洗包括一大批醫療專家的“醫生暗殺者”。二十大前后,赫魯曉夫平反冤假錯案,釋放的政治囚犯就有幾百萬人,與1930年代初斯大林強行農業集體化造成的烏克蘭大饑荒餓死的人數相差無幾。那時候烏克蘭農村甚至易子而食,以求活命,但還有大約四分之一人悲慘地死去。
我是以人類學和文化學的悲憫,進入這段20世紀人類苦難史的檢索的。讀到這些數字時,我的胸口不由得發悶。我甚至想,即使讀到的只有五分之一是真實的,赫魯曉夫作為第一代改革家仍然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他把當時的蘇聯(還有二戰后在歐亞大陸一些蘇軍占領區造成的國家),從殘暴的斯大林主義者手中搭救出來;用“土豆加牛肉”的注重民生,代替了饑饉加恐怖的戕害民生;結束國際間的嚴重對立,自1956年開始同美國等西方國家和平相處;提出“一切為了人,為了人的幸福”以及“和平、勞動、自由、平等、博愛和幸福”的口號,希望重建共產世界道德追求的目標與體系。
他的改革很累也很艱難,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由于他觸動了各層官僚集團的利益,為自己準備了十年后下臺的凄涼晚景。他去世的時候,蘇聯媒體的訃告中,只寫著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蘇聯領取特別養老金者尼·謝·赫魯曉夫逝世。”
現在我想回到我的文學的立場,看那些年里有哪些重要的事情,對我后來的文學有哪些重要影響。
斯大林在1930年代解散了眾多的文學組織,建立了作家協會,還提出革命現實主義(讀大學時,我稱之為“偽現實主義”)的唯一創作方法,卓有成效地進入了統一作家思想的時代。這種方式后來被中國照搬過來,甚至包括斯大林逮捕和處死作家的方式(比較起來,中國已經相當地溫和了)。這樣的文學環境,也就成為我后來想在中國當作家,并且有八年時間里在某一級作家協會工作時,不得不面對的文學環境。
蘇共二十大以后,蘇聯作家和人民一起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先是從批判現實的角度,出現了一批優秀而深刻的作品,被人們叫做“解凍文學”。現在看來,蘇聯文學界的解凍本可以對中國有較大的影響,1956年中國也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但蘇聯的這種影響僅僅起過小小的作用,比如讓中國發表了涉及現實工作中缺點的幾個相當粗淺的短篇小說,幾個月后這種悄悄話似的批評,也被保守的力量嚴厲糾正了。——那時候的中國還沒有經歷過后來文革的失誤,還需要某種個人崇拜和排除異己,自然不能參與對斯大林主義的撥亂反正。蘇聯和匈牙利已經拆除斯大林的銅像,中國剛剛通過的決議,是讓斯大林巨大的畫像繼續留在北京的廣場。
1956年的時候,我已經一歲了,身體長得很快,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強壯,雖然距離當作家的年齡還十分遙遠,但那一年蘇聯思想與文學的解凍給了我比很大還大的幫助。這就是1956年蘇聯出版的一本“記敘作家勞動的札記”——《金薔薇》。
金薔薇
一個讀書人,最快樂和最幸運的事情,是不是在合適的時候讀到合適的書呢?十多天前,一所小學里許多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我,以虔誠和純凈的姿態接受我的講座。他們問道,我們想增加寫作知識,要讀哪一本書?我知道,以他們的小小年紀,應該讀意大利的《愛的教育》,讀日本的《窗邊的小豆豆》,這些都是我小時候讀到的。那時中國的所有書店,都清除了與人性、人情、人品、人格有關的讀物,孩子們只能讀那些干澀、說教、虛偽、理念的東西,成長為空虛狂熱、頭腦簡單的某類政治的接班人。而我,在家中一個角落里找到了《愛的教育》和《窗邊的小豆豆》,很早就接受了人類的自由天性、情感良知和愛心教育,還有比這更幸運和快樂的事情么?
但在那次講座上,我毫不猶豫地推薦了《金薔薇》。我告訴他們,那是我在讀大學時,整個圖書館里惟一可讀的書,可以告訴你世界上優秀作家們的寫作方向。我還建議他們,在小學中學大學時代,分別讀一遍那本書(其他的寫作指導就不必要接受了)。
“我住在海濱沙丘上的一棟小小的房子里。整個里加海濱都覆蓋在白雪之下。積雪不斷從高聳的松枝上一長縷一長縷地飄落下來。”《金薔薇》的許多篇章都是從優美的有質感的敘述開始的,“漁村近旁的海上有一塊巨大的圓花崗石。在這塊石頭上,還在很久以前,漁夫們刻上一行題詞:紀念那所有死在海上和將要死在海上的人們。這行題詞遠遠就能看見。”
《金薔薇》的這一章從漁夫的碑銘談到作家的寫作。“作家一分鐘都不能向苦難屈服,在障礙面前退縮。——是什么東西迫使作家從事那種有時叫他感到痛苦,但卻是美妙的勞動呢?首先是他內心的召喚。良心的聲音和對未來的信仰,不允許真正的作家在大地上,像謊話一般虛度一生,而不把洋溢在他身上的一切龐雜思想感情慷慨地獻給人們。”
接下來的這一章敘述了兩個荷蘭人的故事,一個作家,一個畫家。作家穆里塔圖里,名門出身,但是他愿意和民眾站在一起,愿意為了寫作受盡苦難。“在那個時候,聽從內心的聲音,換句話說,就是順從那久已活在他身上的、但直到那時還模糊不清的使命,穆里塔圖里開始寫作了。”畫家梵高,聽從內心的召喚,瘋狂地忠于藝術。他藐視那些廉價的成就,他用高傲到達他的英雄主義巔峰,“他認為藝術家的事業就是用全部力量,用所有才干對抗苦難。”
有人仔細數了一下,《金薔薇》有20個這樣的篇章。還有人覺得這本書的文學體裁難以明確界定,那些表現人文精神和人類情懷的敘事,完全可以當作小說或散文來閱讀。另外有人認為它的閱讀誘惑是無法抗拒的,讀完了某一個故事,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作者所要傳達的理念。我想他們說得都對。《金薔薇》實際上就是一部關于文學與生命、語言與情感、人類與生活相互呵護、赤誠相待的書。作者可能會以他的寫作感想為表述的主體,但給予我們的,不僅僅是創作上的啟發,還有一種詩意的眼光,一種生活的哲學。半個世紀了,世界上的許多人受到《金薔薇》的影響,將生活質量和創作水平提升到更高的層次。
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當我在大學時代準備投身文學的時候,《金薔薇》給予了及時和正確的文學啟蒙,讓我不再像幾十年里的中國寫作者,他們也很辛苦,但是背離了人類文化的精神,與世界文學的方向相違。
我還要感激《金薔薇》出版的1956年。不是任何一部杰作都有劃時代的機會,而1956年是蘇俄文學解凍的重要年份,那一塊世界上面積最大的凍土之國,獵獵吹蕩著文化返春時節的風聲。于是就有了散發著淡淡金屬光澤的《金薔薇》,有了超越苦難、訴求祝福的新主題,讓我們看到真正的文學,沒有在暴力和恐懼的年代,凍僵或者死去;看到十字架上的作家,啟動了宗教般執著的耐心與勇氣,不屈地存活下來。
《金薔薇》的中文譯本出版并內部發行的那個時候,正是反右之后文革之前,跟“解凍”形成對比的,是漸漸接近冰點的氣候,是浩劫即將到來的恐慌。那時候的中國作家們,注定要經歷蘇俄前輩們經歷過的苦難,有的人會凄慘地死,有的人會艱難地活。用一句電影里的話說:現在我們知道他們的感覺了。可悲的是,中國在磨難之前,那些純粹和無畏的作家就看不到,磨難之后更看不到了。
關于《金薔薇》的作者,我很難記住他又長又拗口的名字。況且這種很純粹的作家,已然成了作家的一種象征,有些像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小說《我的名字叫紅》里寫到的一棵樹:“我不想成為一棵樹本身,而是想成為樹的意義。”從這一點來說,《金薔薇》的作者,也許與帕慕克一樣,都是充滿大地意識和文本意識的偉大寫手;也許與博爾赫斯一樣,都屬于作家之中的作家。
(附記:康斯坦丁·格奧爾基耶維奇·巴烏斯托夫斯基,生于1892年,卒于1968年。先后就學于基輔大學和莫斯科大學。十月革命前開始小說寫作。當過電車司機、衛生員、冶金工人、水手。1956年出版《金薔薇》。1965年曾被提名為諾貝爾獎金候選人。他用心17年寫成的六卷本散文體自傳性長篇小說《一生的故事》,新近已經有了精美的中譯本。他說,《金薔薇》就是《一生的故事》,就是《一生的故事》的一部分。這里的深意是,他自己一生的感情和道德要求始終就是《金薔薇》式的純潔深厚之愛。他特意告訴我們,他希望“讀者能體驗到在過去歲月里支配我的那種情——感覺到我們人類生存的重大意義和生活的深深魅力”。)
作家們
突然之間,我想到一個假設:假設人類剛剛出現,一切已經美好,現時的生活就是來世的生活,處處天籟,春暖花開,還會不會需要作家的寫作?那樣好的世界不需要分出一部分人,從事對夢想的苦苦追求,再成為大眾的精神引領,也就不需要巫師、僧侶、哲人、歌者,也就不需要,作家。
我還想到,發明炸藥的諾貝爾一直屬意于人類精神力量的增長,也曾夢想成為雪萊那樣的大作家。他在世界上影響最大的作品,卻是他的最后一份遺囑:將他的剩余財產的利息劃分為相等的五份,“一份獎給在文學界創作出具有理想傾向的最佳作品的人”。在那以后,瑞典文學院在闡釋諾貝爾理想主義時,始終站立在人類精神發展的歷史前沿,從道德與社會批評的理想信念出發,經過對人類缺陷的深重憂慮,到達對人類價值的終極關懷。也是從那以后,世界文學聚集在光明的火炬下,更像一個朝圣者的大家族。
在1956年摘取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是流亡國外的西班牙詩人希梅內斯。那一年,疾病和愁思使他不能去斯德哥爾摩領獎。他已經在深深的孤獨和憂郁中,生活了3/4個世紀,但始終追溯著一種高尚精神,讓自我與世界認同,“為萬事萬物發現正確的名字”;追溯著一種純粹藝術,天真、精純、簡潔、坦率、神秘、透明,成為西班牙文抒情詩的最佳典范。
“當晚禱的鐘聲響了的時候,我們似乎就失去了日常生活的力量,而別的一種內在的力量,更加高尚,更加純潔,更加持久,主宰著一切,像感恩的噴泉,升上星空,在無數的玫瑰花中閃著光輝更多的玫瑰……你自己的眼睛,你看不見……”這段讓我感動的文字,出自一部可以看作他的自畫像的書中。我讀大學前后,中國意識形態仍是封閉的,能夠翻譯出版的希梅內斯著作,好像只有這一部,并且還披著一張類似兒童文學的“羊皮”。他那部被稱為“20世紀最杰出的象征主義代表作”——長詩《空間》,時至今日也未能翻譯出版。
后來在1986年左右,我還讀到一首從西班牙文譯出的詩歌:《為一位水手虛擬的墓志銘》。很短,不到十行,就把好的讀者引領到宇宙時空、自然環境、真實情感以及命定歸宿等極為弘大的視野。那是一首具有詩歌意義的詩歌,作者好像就是希梅內斯。
把這首詩從某一期《世界文學》抄錄給我的人,已經在跨越20與21世紀的門檻時去世。他叫苗樹渤,出生于1938年,與我在參與新詩潮運動時相識,并在以后的二十年里成為彼此生命中具有重要影響的朋友。那些年里,他矢志不移地朝著純潔、純粹的詩歌方向,為此耗費了個人生命中所有的能量。我曾經用目光搜索過在中國寫詩并且出生于19世紀30年代的人,暫時尚未發現有誰像苗樹渤那樣,以深厚的中國詩歌傳統,融合高尚的世界文學精神。
1956年的時候,苗樹渤17歲,成為鞍山的一名煉鋼工人,詩歌寫作還沒有起步,正在從李白杜甫、海涅拜倫、徐志摩戴望舒開始文學閱讀。在他閱讀并喜歡裴多菲的作品時,還不知道在中國以外的共產世界,包括裴多菲的祖國匈牙利,正在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一年2月,蘇聯的赫魯曉夫清算了斯大林個人崇拜與政治清洗的罪行,之后又對那些在蘇聯武力控制下建立的歐洲社會主義國家,不再強力推行斯大林式的鐵腕控制。
接著是波蘭,6月里發生了“波茲南事件”,工人呼喊著“我們不要空頭支票,我們要面包和自由!”的口號開始罷工,波蘭政府出動了軍隊進行鎮壓,最終導致53人死亡,300多人受傷。此后波蘭共產黨的威信全無,不得不提前召開黨的會議,檢討了鎮壓民眾的錯誤。在人民的強烈要求下,斯大林主義的受害者哥穆爾卡從監獄釋放出來,并在10月經過選舉上臺執政,開始了有利于人民的、不很徹底的、沒有堅持很久的一系列改革。
還是這一年的10月,匈牙利首都,十幾萬人走上街頭,推倒了布達佩斯英雄廣場上25米高的斯大林巨型銅像,他們要求改革的呼聲直沖云霄。他們的呼聲被有良知的作家們聽到了,于是匈牙利作家協會緊急召開了作協會議,那些應該安靜寫作的作家們群情激奮,在大會通過的決議里,要求召開黨的特別大會以討論人民的政治要求。由學者、歷史學家、作家等組成的裴多菲俱樂部,也向黨提出了10點改革要求。接下來的事情就完全失控,民眾與政府保安部隊展開了槍戰,用了兩萬人的生命代價,將此前被迫害的匈牙利共產黨領導人納吉重新推到前臺。納吉執政后果斷進行徹底的政治改革,廢除一黨制,建立多黨制政府。隨后納吉又在大量蘇聯軍隊開進匈牙利的危急時刻,宣布退出華約組織,并請求聯合國對匈牙利進行干預,以保衛它的中立。但這個受民眾擁戴的新政府,僅僅歷經了13天艱難困苦的生存,就結束了自己的使命。那一天清晨,世界上的很多電臺聽眾,都聽到了納吉通報蘇聯軍隊開始進攻首都戰況的廣播,接著又聽到匈牙利著名作家哈伊的呼吁:“我向全世界,向全世界的知識分子呼救!請幫助我們吧!”
時隔半個多世紀以后,我還在想象,那一天哈伊的聲音該有多么悲壯,多么蒼涼。隨后他的命運,還有匈牙利所有作家的命運,該有多么悲壯,多么蒼涼。
由1956年的匈牙利作家,我又想到那一年份的中國作家,他們也許沒有什么可圈可點的表現。我說的是曾經在那個世紀二三十年代就出名的作家們,大約在更早的前幾年,就看不到他們的優秀作品面世了。沈從文爽快一些干脆擱筆不寫。茅盾、老舍、巴金、冰心、丁玲這些不能放棄寫作的僵在那里受苦,他們是否看到或者想到,中國的文學,已經培育和正在維持世界文學以外的一個奇怪品種。
而他們自己,可能不會像白銀時代的俄羅斯作家,苦苦堅持著不變的自己,只要活到解凍的時候就能大放異彩;也可能不會像匈牙利作家,不肯背離深切的良知,在需要的時候喊出自己的聲音;更可能不會像希梅內斯那樣,在愛與美中溶化了樸素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人們突然發現了他的光芒。如果他們預見到了,他們還會將文學進行到底嗎,在此后的很多年里迷失自己,灰頭土臉,沒有驕傲可言。
知識分子
有時候時間是一種質量,有時候時間是關于其它的描述。幾天前,坐在又老又舊的椅子上,靠背搖到與地面平行,身體就有浮在水面的感覺。城里最老的理發師說,給你刮刮胡子吧,讓你看看我這把日本剃刀,從偽滿學徒的時候一直用到現在,現在還快著呢。
他使我想起一輛老自行車,富士牌子,車體很輕,非常結實。我爹說過,當時它叫洋車子。日本人侵略東北,帶來了大群的日本商人,店鋪里擺滿了他們的新玩意兒。洋車子啦,電匣子啦,可以先把這些東西搬家去,然后從薪水里按月扣錢,那叫分期付款。看來還是日本商人精明,先把你的生活水平抬高了,然后再經濟掠奪。那輛富士自行車,像一個用人一樣,在我家生活了30年之久。1937年開始陪著我爹,1956年開始陪我大哥,幾年后我二哥用它,以后又歸我三哥,1967年應該歸我的時候它就丟了。三哥和我大街小巷跑了一天,第二天還要去找,被我媽喊住了。外面正是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為了那輛外國資本主義的自行車,一不小心會家破人亡。
回到1956年,買得起自行車的人家還不算多。13歲的大哥騎著那輛日本富士,風一樣掠過街巷,把女孩子羨慕的表情遠遠拋在后面。那一年里,只有一個姓畢的漂亮女生,曾經飄揚著長發,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一起前進。我想,那時的大哥已經有了他一生中始終伴隨的優越感,因為一輛自行車,也因為那一年他讀了中學,是我們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啦。1956年的中國,剛剛統計了文盲數量和知識分子數量,六萬萬同胞里面,文盲是大多數,知識分子不到二百分之一(讀了高中就算知識分子),其中高級知識分子才十萬人。
數量真的不多,關鍵是質量也不高。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看人和看事常常用到質量監測的視角。同樣叫做知識分子的,質量上比蘿卜和松樹的區別還大。這里有時代與環境決定的,比如沙俄知識分子的狹隘意義與革命者等同,英美知識分子面對政治時更像新聞觀察家。也有個性和品質決定的,比如左拉勇于喊出“我控訴”的強音,尼采打碎了所有偶像“成為自己”。那時中國的知識分子,突然辛亥革命以后,失去了本民族傳統道德文化的滋養,只能像土壤貧瘠之地生長的橡樹,缺少美感。
還有些像氣候惡劣之地生長的橡樹,凌亂狼藉。從辛亥革命之后,中國實際上進入的是黨派社會,黨同伐異。國統區的黨派,用書報檢查的方式控制異己思想的傳播,普天下的知識分子,最好是“莫談國事”。解放區的黨派,用學習討論的方式清除黨派思想以外的一切思想,知識分子沒有不說話和不說假話的權利,只能堅定持續地放棄自己。兩種方式,各有千秋,效果都不錯,讓中國的知識分子變聾變啞、變形變質。
1956年是魯迅逝世二十周年,這里就以魯迅為例。那年年底為魯迅遷墓的時候,靈柩上面依然覆蓋著寫有“民族魂”的大旗,是按照當年的樣式復制的,只是旗幟的顏色由當年的黑色變成了紅色。扶著靈柩前行的是許廣平、宋慶齡、茅盾等人,而當年走在最前面的是他最好的朋友與學生胡風,遷墓的一年前就因反革命罪名被關進了監獄。
魯迅活著的時候,他的作品在國統區受到嚴格檢查,在解放區延安的書店不允許出售。雖然他沒有在實質上構成對任何黨派的威脅,但哪個黨派會喜歡自己以外的聲音太強硬、太執拗,或者太清醒、太響亮呢?曾經在北京大學應邀演講的學者李敖,也曾經被人比為當年的魯迅的風格,但李敖很不買賬,覺得魯迅臨死前還拿著國民政府中央研究院的錢,“魯迅反對議會政治,那是民主嗎?連基本的民主結構都不懂,這樣作為思想家是不及格的。”我是在小學時候開始讀魯迅的,中文系畢業后覺得能寫出《野草》的優秀作家在中國實在難得,但魯迅卻把后來的能力用在雜文里與自己以外的文人相輕,浪費得實在可惜。魯迅被很多人當作中國知識分子少有的具備獨立人格的楷模,我曾以為,這種人格即便獨立了,意義也不很大。
到了1956年,知識分子在黨派社會里長時間地變形,導致物理意義上的疲勞斷裂,尤其經過一年前的反胡風和肅反運動沖擊,情緒低落意志消沉,甚至與黨派政府不予合作。為鼓勵他們為新國家的建設作貢獻,這一年年初開了很重要的知識分子會議,提高工資和一些別的福利待遇,并且抬高政治待遇,說他們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現在看來,這種附屬地位的抬高未必是抬高,當時竟然感動了一些知識分子。北京大學教授季羨林那時還很年輕,在報刊著文,表達對黨和政府的特別感激之情(也有一種可能,他沒有不表達感激的權利)。
半個世紀以后,面對“國學大師”等三項桂冠,季羨林清醒地表示不再接受,立即在國內引起對中國大師標準的重新審視,眾說紛紜。在我看來,大師級的人物,不僅在學識上有獨創的、開放的研究或創作體系,有影響時代、影響世界的重大發現,還要在人品修養上做民族精神的標尺,做人類良知的楷模。如果標準再高一點,還要有闊大的胸襟、超越的立場、卓越的思維能力。季羨林說他不是大師,我以為不是謙虛,而是沉痛地說出中國還沒有產生大師的條件,或者是他們那一代人還沒有。
尾聲
一個哥們兒問,啥時候能寫寫他出生的1957年呢?我回答說,很快就要寫到1957年了。本來這種寫作,是個漫步漫想式的開放結構,而世界是連續的,以各種方式頑固地重復自己,有些話題在哪一年都可以述說。現在的我,只是不愿意與我一歲的時候分手,與越來越多的傷心年代靠近,惹得哥們兒心里著急。
在漢語里面,哥們兒是兄弟的民間叫法。《論語》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黃庭堅說“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把酒杯碰響之后說“天下哥們兒是一家”,比他們說得親切。在更為親切的1956年,我還沒長到看電影的歲數呢,法國上映了一部雅克導演的新片,名字翻譯成中文,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還有,更早的時候,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英文本出版,賽珍珠譯出的書名是《四海之內皆兄弟》,這種比意譯還要意譯的做法,很有創意,很快得到了林語堂先生的夸獎和魯迅先生的反對。
時間的輪子轉到1956年,世界上不同膚色的人們,真的有些像兄弟了。
這一年的世界很少戰爭,值得一提的只有在蘇伊士運河上的第二次中東戰爭。埃及想把運河的營運權收歸國有,引發了同英、法、以色列的利益沖突,噼噼啪啪的槍聲隨即響起。這時候,赫魯曉夫領導下的蘇聯,正在和美國之間建立和平共處、共同發展的新型關系,于是和美國聯手反對英法到埃及的領土上作戰,很快平息了戰火。東方西方兩大陣營終于超越了意識形態的立場,在政治上協商合作:凡是敵人擁護的,只要合乎人類共同利益,我們又何必反對呢?我想把這一年作為戰爭與和平的分水嶺,此后的世界,很難有大面積的戰火燃起,相信正義、喜愛和平的世界人民有福了。
立場的超越,也可以看成原則的超越。蘇聯和他們控制下的東歐國家,開始超越斯大林主義的狹隘立場、蠻橫原則。那一年的奧運盛會,也因為這種超越具有另外一種明亮炫目的色彩——分裂了很久的東德西德,聯合組團參加了奧運,好像在啟發我們去想啊想啊:這件事如果是對的,為什么這種主義那種主義背后的黨派利益,一定要大于國家利益和人民利益呢?據說那一年奧委會也邀請中國的大陸和臺灣聯合組團,被大陸拒絕,并且憤怒地從此退出奧運。如果說大陸在1984年回到奧運大家庭是對的,是符合國家和人民利益的,當初退出來又符合了什么利益呢?時間不是借口。南韓北韓是在2000年聯合組團參加奧運的,現在的世界都在看中國猜中國,2008年的北京奧運就要開幕,大陸臺灣的體育驕子會不會攜手參加?
很多人并不知道,就在1956年的中國,兩岸和平統一的暖風吹動了春天的楊柳,北京政府向臺北政府伸出了友誼之手。在通過關系轉去的一封信里,提出了實現第三次國共合作的四條具體辦法:第一,除外交由中央統管外,臺灣的人事安排,軍政大權,由蔣介石管理;第二,如臺灣經濟建設資金不足,中央政府可以撥款補助;第三,臺灣社會改革從緩,有待條件成熟,亦尊重蔣介石意見和臺灣各界人民代表進行協商;第四,國共雙方要保證不做破壞對方之事,以利兩黨重新合作。隨后的一年里,兩岸的秘密人物帶著秘密使命來往其間。還有人成了事后諸葛亮,判斷出這場交往的中止,與大陸1957年反右突然惡化的政治環境,有著充分的令人遺憾的關聯。
不管怎樣,1956年歡樂的行板,在世界上廣泛地奏響。我從心里覺得,把“兄弟”一詞當作那一年的主題話語,其實并不過分。當然,作為主題話語,還可以把兄弟刪去,悄悄換作“姐妹”一詞。因為從1956年開始,解禁的比基尼在世界流行,女孩子游泳的時候,不用再穿那種遮蓋到四肢的、遇水后能有十多公斤的泳裝。她們的比基尼,小到能裝進一只火柴盒里,或者從一枚婚戒中穿過。真好啊,她們美麗的身軀,得到了空前的展現,由此帶來的兩項運動,一是到處開花的女子健美運動,二是到處結果的性解放運動,都曾給世界以重大影響。
想想看,沒有1956年,行嗎?
(責編:趙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