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為什么小雪遲遲不來,被麻雀
持續的焦慮取代,而不是優美的弧線?
為什么冬日輕撫著那些人的臉,
他們卻袖起手,把腿腳焐進了黃土?
為什么楓葉的骨架深埋于洞穴,
螞蟻的鎧甲懸掛在樹梢?在向陽的
墻根下,我好歹找到一小片安詳,
正試圖熨平兩三個快要出竅的核桃。
等到年關一過,一座小鎮的迎來送往
將變本加厲:送行的人群走在
素凈的北風中,像兩排疼痛的牙齒
陽光猶如挑剔的牙簽,扎向路上的瀝青
在光線的左側,高聳的煤山像回憶,
挖一鏟便少一鏟;在右邊,磚瓦廠
的暗影哮喘不停。為什么寒冷未能帶去
痼疾,暖冬卻送走了并非多余的人?
為什么氣溫繼續升高,只待一場
甜雨,榆樹仍懷念去年的葉子?
為什么虛構,在遺忘的土壤抽芽,那些
睡了一冬的魂魄,還沒有破土而出?
怯 懦
失去了月亮,它不得不委身于
更加冰涼的巖石。曠野中的局勢
漸趨明朗:風翻越抵抗的山脊,
在摧枯拉朽中,它對天色的幻想
成為了白蟻饗宴時的笑料。
那傳說中生吞萬象的龐然大物
至今并未出現,飛沙走石
是荒誕劇中以訛傳訛的道具。
而羽絨般的陰影滑動,多么像
道德的自來水溜進它偶爾光顧的廚房。
朋友們的來信,寄自遙遠的鄉村
犬儒主義的云游,被投放在
有名無實的空山。他們的
問候,漸變為無關緊要的客套,
那煞尾處的筆鋒,必將矛頭指向
它從事的為淵驅魚的營生。
它果真在洞窟中,接受了壁畫的
教育?屈從于倫理的暴政?
像膽小鬼?“哎,你們并不知道,
本地的夜色是那么地撩人!”
正是它流連的,偶在的悠閑
傷害了它。它的苦膽像是羞辱,
藏掖于沉重的肉身。在
越來越蕭瑟的深秋,落日仿佛罪名
跌落在它愈發蒼涼的晚景中——
它只好踱出巖洞,沽酒買醉,
在虛寂中,才能貼近早夭的月亮。
而平日里,它成天舔舐浮灰
在銀器的幽光上,抽空也偷食
書簏中受潮的《孟子》,像只蠹蟲。
貓
多年以后,當他坐在歌劇院里
仰望天堂的遠景,在舞臺上如腳手架般
機械地升起,他一定會回憶起
那個遙遠的安靜到近乎滯澀的黃昏:
一只半人高的老貓,身上的皮毛
多處脫落,露出麻褐色的斑,像個癩子
它挾著威嚴的丑陋和怨懟的目光
以并不優雅的貓步,將他逼向
布滿蛛網、蝙蝠的陰影和尿臊氣的墻角。
在昨夜,他們也這樣對視過——
他滿心好奇,掀開紙箱里的被褥
探視生下不久的兩只小貓,卻不料遇到了
它驚恐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時間有過片刻停頓,芝諾的悖論
但空氣,卻真切地呈現出冰的形態。
在寒意中,它叼走孩子中的一個,
在逃遁的慌張里將它咬斷了氣。
這喪子之痛,讓它多余的奶水化作
以牙還牙的力氣,在黑暗的角落
它猛撲,噬咬,利爪抓破
他嫩生生的童年,留下瘢痕、愧疚
和延續至今的隱痛。
當他寫下這些,又遙遙想起
這體無完膚的老貓,在鐵鏈拴制下
耗盡了最后的癲狂,倒在蒼蠅的尖叫中
他又恍若置身于安·洛·韋伯的構景,
懷舊的腔調,二氧化碳的暗語
《記憶》涌出如莫名的悲哀。
這悲哀,不是為了過去和難以捉摸的
遠眺,而是這個下午慵散的一瞥——
陷在軟骨沙發里,一只純白的貓,
有異國的風情,催眠的叫喚
像是無關痛癢的藍色春風在獻媚。
騙子
騙子蟄居在深海,聲音像藻類浮出水面。
騙子的舌頭是條蝰蛇,攪動著暑氣。
騙子說他無辜,說他被騙,說他是受害人,乞求你憐憫。
騙子化身警員,逼近母親的愛,他制造交通事故,并利用了對醫生良知的普遍質疑。
騙子旋即又沉入海底,讓一百支正義之師望洋興嘆。
騙子期望來那么一次,顛覆警惕,顛覆譴責,像期待蜜蜂采來新娘。
騙子有時亦覺虛空,感嘆時運不濟人心不古。
騙子應該是小說家,其百密一疏像伏筆一樣值得玩味。
騙子至少不是預言家,哪里知道白云蒼狗時日無多。
騙子也不知道惡囊,騙子也不指望煉獄。
解讀小鎮
只有磁針的退步依然指向炊煙裊裊
繞過被拆卸成木塊的房門,院子里
栽果樹,過冬的白菜攢著翠綠
只有消化不良的人仍在施肥給逍遙
電影院,垮掉了。一種新的形式主義
在廢墟上重建了審美。同一場大霧
籠罩著郵政所,它熟悉的道路
在家信中蜿蜒,最近也很少被提及。
只有在河邊,登上堤岸,才可以看到
屋檐壓下來,像鳥群侵占了苔蘚。
農業包圍著郊外的暗區,黑色電線,
把無可奈何的光明粗野地越升越高
運沙船挖掘自身的沉重,它如果不廢棄
人口會繼續減少。為了經濟的浪漫,
剩下的少數人,只能避開暫時的困難
而疲憊的娛樂恰好應付他們消極的氣力。
只有外鄉人慷慨地說它并非徒有其表
墻上的標語是古董,逃過火災的閣樓
可以上溯到晚清。作為稱職的導游,
她天真的揶揄,不妨聽作一聲高調
只有小徑一條,通向個體的奇跡,
它畏畏縮縮,穿過草木嘈雜的童年,
像乳汁喂養濃血,河水漫過杜鵑
這里是盡頭,顯然也是全部的開始。
壁虎
可是在警覺而溫暖的動物身上
積壓著一種巨大的憂郁,它為之焦慮。
——里爾克《杜伊諾哀歌》
將會有,將會有戲劇性的一幕
在遠處阻截他,蛛網像鬼魂游蕩。
從自由的生命淪為
掙扎的食物,蚊蟲的小意志,
蓄集,逆轉,毀滅。它被縛的飛翔
將被棲息吞咽,不如糖果,
一層層剝掉甜蜜,在預感的味蕾。
如是說來,他的發育,是個錯誤,
不可避免的頹廢像定時炸彈。
哦,他嗓音沙啞,一張嘴
就嚇到了自己;他在鏡子面前
搜尋身上的絨毛,心中的松脂
已經攢成一個琥珀色的小球。
難怪,他每天把廢紙揉成一團,
反復射向倒伏的墨水瓶盒,用手指。
這技藝,讓他的孤獨變得饒有趣味,
因為能從空曠中準確地找到狹窄。
當他掐掉燈光的昏黃,放下蚊帳
高速轉動的磁帶會及時送來
曼妙歌聲,隔壁孀居的婦人也一樣。
他隱約意識到,錄音機上的磁頭
仿佛兩只無助的眼睛,
他在驚恐中等待愉悅的到來。
過了半夜,我才能在屋檐下的斑駁中
看見他貼著墻根走來,他過去
多么瘦弱,仿佛有著一副月亮的骨架。
他害怕風,害怕柚子樹的黑影
害怕我的尾巴,像針刺穿他的耳膜。
小心肝呀,一會讓我爬到你夢里
“與不幸在虛無中相遇應該感到慶幸。”
孔雀
今天,我要寫到孔雀,高貴的禽鳥
它們群居在東湖邊,不懼怕焚膏繼晷。
從隔著金屬簾子的花園里,牡丹送來
奢靡的香氣。它們一定在想
這香氣會充盈,這鋼鐵會爆炸
這飽食終日的饑餓會窒噎而亡。
我聽見它們群起歌唱,把綾羅綢緞
和云霄里的胭脂疊在一起。
而一轉眼,它們飛快登上假山的峭巖,
將那里變成憤怒的屠場。
然而,一聲哨響過后,它們依次
滑翔而下,在東南角盤旋爭食,
在觀者頭頂,日落吮吸著不成形的血。
從孔雀到愛情,需要多少個連詞?
需要多少次比喻?這樣的陳詞濫調
居然也是這些孔雀喜歡聽的。
它們在幽閉中挺胸收腹,輕敲碎步
就這么二十多只,組成了
華麗的后宮;就這些屈指可數的嬪妃
服侍著數以千計的皇帝。
未完工的民居
在平日,它不會吸引我。
它被擱在那里像個棄兒,施工隊
肯定在另外的工地勞動,多半是由于
債務的糾紛,在四周的明窗亮瓦中
它顯得灰頭土臉,被陽光照射的頂層,
豎起的腳手架像手指捂著心酸的內室。
但好歹也算是一座建筑,何況并不矮小,
它不出眾,也不因招搖遭人詬病。
它的一整面墻,灰色,沒有貼上黃瓷磚,
十幾扇窗戶,仿佛逸出規則的補丁。
緊鄰這面墻的,一個小區,塞滿了
知識分子的傲慢。“它不會吸引我。”
越過它蓬松的缺乏美感的屋頂,白云朵朵
在精致的別墅邊留連。
在平日,我是不會注意到它的。
昨天,我到珞珈山看過櫻花。
多年不去了,一種堆砌起來的美
讓我想起早年的孤魂野鬼,如今生出了媚骨。
今天,我閉門讀書。沉迷于
帕斯卡爾的敘述:“消遣是一種苦難。”
我在間歇中抬起頭來,空洞頓生。
這不是悲觀,未完工的民居吸引著我,
用它卑微的熱情,填補著虛無。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