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澄的詩

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胡澄的詩

在我的印象里，胡澄的作品真摯、灑脫，她是一位關注內心、善于描述心理細微波折的詩人，詩中偶爾呈現的那種“出神”的狀態，尤為出色。

《母親的繼承人或再生之夢》不是她最好的詩，但仍舊保持了其寫作特征和水準。詩仍舊是對內心的開掘，是對生命生生不息抑或再生之夢的深入理解。母愛、情愛，原始的欲望、坤陰之魂，柔軟、純凈、痛楚，有形的生命環流與潛藏的無形的存在，幻實相伴，成就了詩的虛幻經驗的表達。

亦來的詩

亦來的詩是一種“知識分子寫作”。平靜的描述，局外人一般冷眼打量這繁復的世界，抽象的詞語與感性交融，遠取喻造就的新奇，近于灰暗且斷續的語調，聚于一體，給人一種與現實的疏離與澀感。亦來的詩避開了流暢與熟巧，自成一格，非淺薄之作，可其句子的雕琢與詩的破碎感亦給人以整體詩性意義模糊的印象。

母親的繼承人或再生之夢

1

回到最初的往昔

我們尚不相識的日子里

一切又開始期待

開始展望

因為熟悉一條絕路

我們擁有開辟另一條走廊的可能

2

再次來到你的身邊

將自己化整為零

我不是你最初認識的那個人

我不是你的天空

我是你頂上的一顆殘星

一縷若有若無的微明

沉寂中的一聲啼鳴

經過你耳畔的一縷微風

你身上的小爬蟲

你根部的蚯蚓

你骨髓里一滴往上爬的水……

——因為我的存在

至今你還沒有完全睡去

3

像果園的看守人

我看守著你的夢

一些圓潤的瓜果

另一些被我悄悄地埋進泥土

它們是發育不良甚至畸形的孩子

4

寧靜之中最澎湃的激情

洪大的波濤蘊藏在藍色的漣漪中

我是含著鹽沉默的湖面

是你來到湖邊梳理亂發的一面鏡子

是微小之中的微小

流動之中的流動

是事物連結的紐帶

當事物放棄了生

我依然沒有放棄事物

我是粉末和灰燼中的一顆水分子

我依然存在著從不離開

5

當你感到濕潤

你甚至不知這濕潤來自何處

而當你轉身

許多不愿死去的東西

仍然縈繞著你

如空氣

如月光

如繞宅的流水

——我毅然堅守的夢

我想讓它來圓潤我們的生活

6

像一個母親看著有病的孩子

我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身體里的少年

他患著理想的肥胖癥

現實生活的侏儒病

理智的佝僂癥

黑暗的恐懼癥

痛苦的過敏癥

夢想的巨人癥

美色的貪婪癥

還有極度干渴的脫水癥……

你的病痛——讓我肝腸寸斷

卻使一個母親的心分外柔軟

我抱著你像抱著一個有病的嬰兒

以母親和情人的雙重乳汁

喂養你想使你健全

7

誰來哺育我呢

許多時候

我是你眼前晃動的臀圍

亂顫的腰肢

充滿狡黠、陰謀、嫉妒

和膨脹的欲望

當我從這狹小的軀體中走出來

便是哺育的反哺育

從孩子的歡笑中獲得的歡笑

在根的舒展中獲得的舒展

我是母親的繼承人

一切事物的懷抱和誕生之地

一切花朵的共生之母

一切色彩的深藍底色

循環往復的原始之力

太極之初的坤陰之魂

我是母親的繼承人

8

我與你組成的環河

在這條河的流域里

自給自足

自我更新、搖曳

在這條河的流域里

借助你和母親的力量

我將自己反復洗滌

跪在河邊

我向自身深處

純潔而偉大的部分頂禮膜拜

母性的遺傳物質

如一朵蓮花

含淚從苦水中升起

——帶著沉淀過的純凈的痛苦

絕望盡頭的寧靜和喜悅

透明如再生的玻璃

9

在這條河的流域里

我向你滲透

專心孜孜

無微不至

不分晨昏繞根而轉

——一個背著包裹的女人

帶著經卷、水和螢火之光

從根部往枝條不倦地攀爬

在這片廣袤的原野中

綠的方向就是愛的方向

生命和時間的方向

10

遇見我的人說：

看啊，這個女人，臉上充滿紅暈

她又戀愛了

我微笑著沉默

沒有人知道

你在我心內永不逃亡的秘密

11

我不否認我曾經在最初的愿望里

絕望地死去

我的心曾經裝著一袋碎玻璃

鋒利的尖尖的角刺向心肌

我因疼痛而死

可我在死后又活了過來

面對重新在心中站立的你

我像寬恕自己的罪過一樣

寬恕這不完美的造物

流淚撫摸你的臉

我說上帝啊我們都是有罪的人

我們都是受害的人

12

我摯愛著簡單的生活

深知單純的富有

在我內心的土地上

我只尊你為王

我們的國土因而遼闊完整

和諧井然

13

你的花朵是我的榮耀

你的果實是我的歸宿

任何時候你都不是孤獨的

當冬天來臨

你被連根拔起

與你一起獻祭的還有我

一直在你的生命里航行的生命

14

我無限光榮地向往著這樣的歸宿

無限欣喜地走在這樣的旅途中

伴隨你走向輝煌的生命終點

既是無形的陪伴者

又是的無聲導引者

甘心

隱藏于一切的生命和血液中

——為靈魂解渴

——這是我的渴望

15

在你的生命深處

作為潛藏的無形的存在

而受你的陽光照耀

結出飽滿的富有形色的籽實

——我是愛的豎琴彈奏出的

生之諧音

以及死之絕唱

幻實相伴

如兩個孿生兄弟

一起行走于草海躍動或荊棘遍布的大地上

16

當死亡來臨

我將迎接圣旨一樣

跪在使者面前

指著身后的一隊人說：

這些都是曾經活在人世的我

現在她們都已謝世

葉片、花朵和果實一樣答謝于泥土

只有我一個體重最輕的

你帶著我不會增加負擔

我尚且不能確知：

最終我會走向哪兒

但我親手將自己的大部分生命

巧妙地安置

作為愛的永久的禮物

我的主啊

我的親人和大地

我將她們獻給了你們

她們無形的墳冢永久地留在了世間

這才是我重回人世的愿望

循環往復的力周而復始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