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再來找我

李黑鶴左腳用力一蹬，躍過一條一米來寬的水溝。其實，水溝上橫臥著一根原先是墓碑的石板條，但李黑鶴就是不走那刻滿了字的石板條，而在離石板條幾步遠的地方跨過了水溝。然后，他以跳躍式的姿勢在稻田中央前進，腳下酥軟的田埂在他的膠底布鞋下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終于，田埂上黏黏的黑土把一只鞋子從他的腳上黏下來。他就干脆赤了雙腳，拎了那兩只已經濕了、臟了的鞋子繼續在田埂上跳躍著前進。剛才，他坐在張桂蘭家和張桂蘭聊了半個多小時，就是這閑聊的半個多小時，使他這位干慣體力活的年輕人肌肉里積蓄了太多的力量，現在，他就要在水溝上、田埂上跳躍著釋放出這些力量。

張桂蘭對他說，就在這里吃口晚飯后再走吧。李黑鶴點了點頭。張桂蘭就又對他說，知道你今天來，我家老王就差侄女王小禾到稻田里去網著田角鯽魚呢。李黑鶴的眼睛亮了亮。這位還沒有成家的小伙子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被張桂蘭捕捉到了。張桂蘭就走出屋門，看看日頭，然后說，離晚飯還早著，要不你也到南頭稻田里去，去幫小禾網田角鯽魚，你去了，就能多網些魚啊鰍啊什么的。李黑鶴就爽快地應允了，并在張桂蘭的目光里一步跨出了她家的椴木門檻。

鄉下人家來了客，就到河岸邊去耥些螺螄，到田邊渠頭網些小魚泥鰍什么的，蔬菜呢，則到自家的籬笆園內現摘現炒，一頓飯就能搞得有滋有味。想著這頓還僅僅存在于頭腦里的有滋有味的晚飯，李黑鶴在田埂上前進得更快了。他的頭頂上方，有一只小云雀在盤旋，丟下一串明麗的囀叫后，就身子貼了水稻，朝著李黑鶴前進的同一個方向低速地飛，仿佛是要跟著李黑鶴到同一個地方去。稻子還沒有灌漿，發出青澀的好聞的香氣。可是細聞這香氣，卻能聞出羼雜在其間的稻田里淤泥的腐敗味兒。稻田的田畈不是很平整，有一些地勢低的地方就自然形成了一個個積水的水洼，鯽魚泥鰍等就聚集在這些水洼里。有時走過這些水洼，會聽到“啪啪啪”的一陣聲音，那是一條較大的鯽魚在水洼里撒歡。可是現在，老王家的侄女王小禾該是在這一方稻田南頭的哪一個水洼里網魚呢？

這條田埂的盡頭，又是一條水溝，水溝的南面是一條土道，再過去，就是一片綠油油的矮桑林。王小禾就在水溝和田埂交接處右側的一塊水洼里。一只柳條編織成的圓肚方口籮子放在靠近水溝的田埂盡頭。

王小禾彎著腰，手中的網兜在水底下游走。她穿著染成粉色的粗布短袖上衣，一雙渾圓的胳膊在網兜木柄的上方散發著黝黑的光澤，她那褲管綰得高高的雙腿在水中每趟出一步，就使水洼里發出“嘩嘩”的水聲。

“小禾啊，用不到捕太多的魚，太多了也吃不了。”李黑鶴說著把自己手中的鞋子放到田埂上那只柳條籮邊，柳條籮里有輕微的拍擊聲傳出。

王小禾抬臉，看到鄰村來的翻瓦匠李黑鶴時，臉不由自主地紅了一下。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王小禾在水洼地里站了起來，額頭上一縷黑發垂下，就像一些柳條掛在了眼睛的深潭上方。

“你嬸嬸叫我來的呢，叫我來幫你多捕些魚啊鰍啊什么的。”李黑鶴望著王小禾深潭似的眼睛。

正在西沉的太陽把橙黃色的陽光撒在田野里，青色的稻桿間就像有一粒粒彩色的珍珠在滾動。一縷夕照落在李黑鶴的左臉頰上，像一抹色彩涂抹在了他的臉上，使他臉上粗硬的線條柔和起來。

“那你也下水洼吧。”王小禾覺得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柔了好多。說罷這句話后，她猛然覺得自己變得渾身乏力。

鄰村的翻瓦匠李黑鶴雖然比王小禾大幾歲，可也曾經是王小禾小時候割草時的一個伙伴。長大了，兩人就不太碰到了，尤其是李黑鶴做了翻瓦匠后，走村串戶的，更是不容易碰到。這一次，叔叔、嬸嬸家要翻瓦，邀請翻瓦“作頭”李黑鶴來，才讓王小禾能夠見到李黑鶴。這么年輕，就做了四個翻瓦匠的頭，這讓王小禾覺得他很不容易。

李黑鶴跳下了水洼。

“你還沒有把水趟渾，渾水里才好摸魚呢。”李黑鶴開了句玩笑。

“水洼里有條小黑魚，比泥鰍還滑，我網了很久，網不到。”王小禾說。

“黑魚和泥鰍一樣，也鉆泥，你不把水洼里的水舀掉，能捕得到？”

王小禾就說，那舀水吧。李黑鶴說不用了。王小禾把手中的網兜遞給李黑鶴。李黑鶴擺擺手，傴僂下腰，開始在水洼里徒手摸。“嘩”的一聲，他的雙手脫離了水面，手中是一條脊背上布滿繩紋的半尺來長的小黑魚。

“放生吧？現在吃了它多可惜。該養養大，再吃它。”李黑鶴說。

“養養大，就不會是你吃它了。”

“對。”李黑鶴很有深意地朝王小禾笑了笑，就跨近田埂一步，把手中的小黑魚放入了那只柳條籮里。

“洼地里好像還有別的什么魚。”李黑鶴又說，然后再次彎下腰在水洼里摸。

王小禾的身子像是僵了僵，臉上又一次騰起了兩片紅暈。李黑鶴的雙手在水中揉捏著王小禾兩只腳的腳趾。王小禾朝田埂邊挪動腳步，李黑鶴就覺得王小禾的那些腳趾就像泥鰍一樣從他的手中溜掉了。王小禾跨上田埂時，李黑鶴看到王小禾的腿彎那里趴著兩條螞蝗。

“螞蟥！”李黑鶴嘴里輕喚一聲，也跨上了田埂。他想把那兩條已經吸足了王小禾鮮血的螞蟥從她的腿上弄下來。

螞蟥的吸盤已經深入到了王小禾的皮膚內，不能用手扯螞蟥的身子，只能用手掌在王小禾的腿彎處拍打，把這兩條螞蟥震下來。李黑鶴的腦袋幾乎要貼在王小禾的大腿上了。

“我也沒有這么好的待遇，你們倒吃上了姑娘家的鮮血，挺愜意的啊！”李黑鶴剛揚起了手，要朝王小禾的腿彎處拍去，王小禾卻阻止了他。

“吸飽了血，它們自會掉下來的。它們吸去的是我的宿血，只會對我的身體有好處呢。”王小禾說。

“宿血？你不是每個月定期要在下身流掉那宿血的嗎？還用得著螞蟥吸？”

王小禾的臉上第三次騰起紅暈，她不知道怎樣回答李黑鶴好。她提著網兜在田埂上走起來，她過了水溝，又過了土道，走到了矮桑林子里。但是，她轉身看時，還是覺得李黑鶴離自己太近，她想繼續朝前走，可下身實在是太急了。

“你不要過來啊。”她朝站在田埂上呆望著她的李黑鶴說。在李黑鶴還沒有到來時，她其實就想到這桑林里來小解的。只是，當時發現那條小黑魚從她的網兜里溜掉了，她就一時不能罷休，想逮到那魚后再到桑林里去。

她蹲下身子，腦袋掩沒在一片青綠的桑樹枝條后。她突然覺得這些把她的身子遮蔽起來的桑樹枝條很是親切，仿佛是一些能牢牢守住她好多秘密的閨房密友。水柱子擊打泥土的“沙沙”聲以及暄軟的泥土吸水時發出的“哧哧”聲從她的身子底下傳來。因為渾身感到了松快，她覺得那些聲音就像是自己的身體所發出的歡叫聲。

她身下的聲音終于消失，她想站起來，卻感到自己的雙腿麻酸得厲害。她身子右側一棵只有成人半身高的矮桑樹發出了輕微的窸窣聲，一顆腦袋在桑葉間探出來。

王小禾拿起身邊濕漉漉的網兜狠狠地向那腦袋罩去。

“我嬸嬸叫你來，是讓你來偷看我的嗎？”王小禾尖叫道。

伴隨著王小禾尖叫聲的，是一只什么鳥的翅膀撲楞在桑樹枝條上所發出的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王小禾叔叔嬸嬸家的房屋頂上用的是小青瓦。這青瓦幾年沒有翻過了，塵土、枯枝樹葉堵塞瓦溝，好些瓦片也碎了。前天下雨，雨水倒灌進了瓦縫，屋內就漏得要放瓦盆。王小禾的叔叔王嘯林就去鄰村尋了翻瓦的“作頭”李黑鶴。

現在，李黑鶴正站在王嘯林家的屋頂上。陽光透過房屋西南側的那棵高大楝樹的枝葉，斑斑駁駁地灑在屋頂以及李黑鶴、姚子明的身上。李黑鶴和姚子明在屋頂翻瓦，李黑鶴的堂弟李黑牛站在房檐邊接由李黑鶴、姚子明傳下的瓦，另有兩人在下面把瓦擺放整齊，下面的兩人中有一人要根據瓦片的碎裂情況，隨時去村頭的一家集體磚瓦窯買瓦。

李黑牛手中的一張瓦片沒有拿穩，哐一聲掉在了地上。下面的一個人就為東家心疼：

“東家要找你算賬的。”

屋頂上的姚子明則很有深意地看著李黑牛，說：

“你神不守舍的，這么快就開始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了？”

下面的人聽姚子明這么說，語氣里的責備口氣更加重了：

“王小禾是你該想的？拿鏡照照自己吧你。”

李黑牛竟也沒有動氣，嬉笑著說：

“你口是心非，可能心里也在想呢。”

李黑鶴乜一眼他表弟，把一張黏連著幾片樹葉的青瓦遞到李黑牛手中，說：

“拿牢，不要又碎了。王小禾值得你們這么想嗎？這么潑辣的一個人，你們不要偷雞不成蝕把米。”

李黑鶴又想到了昨天在桑樹地里被王小禾用濕漉漉的網兜罩住腦袋的情景。

“誰想她？”李黑牛啐一口唾沫，“想這么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姚子明看著李黑牛一臉想要表白什么的表情，也開口：

“不想她，你中午在飯桌上眼睛怎么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看她是在腦中想，一個侄女怎么從小就生活在叔叔嬸嬸家呢？”

“想明白了沒有？”

“正要問你呢。”

“操，我才沒有空去想這種跟我沒有關系的事呢。”

可是，李黑鶴和他的表弟一樣，卻挺愿意去想的。傍晚時分，他的半個身體浸在張桂蘭家河埠邊的河水中，問在河埠上刷洗碗筷的張桂蘭：

“都在問，一個侄女怎么從小就生活在叔叔嬸嬸家呢？”

“都是些誰呢？”

“當然是來你家干活的這些翻瓦匠。”

此刻，除了李黑鶴，另外那些翻瓦匠都已經回家。按慣例，翻瓦活一般都趕在天黑前完成。但張桂蘭家額外提了個要求，要李黑鶴他們在屋頂的瓦脊兩頭刻蓮花、龍頭。原本這刻蓮花、龍頭的活也不是翻瓦工所干的，可王嘯林知道李黑鶴能刻，就留他再吃一頓早夜飯，其余四名翻瓦工則結了工錢后走了。吃好夜飯后，李黑鶴就走到張桂蘭家的河埠邊洗澡。

“不是已經對你講過了嗎？從王嘯林出去做女婿的弟弟那里抱養來的。”

薄薄的暮色像一層輕紗似的籠罩住了河岸邊的一切，河埠的一半被一蓬低垂的紅柳枝條所掩映，張桂蘭的身子就也有一半被柳枝所遮住。李黑鶴邊往自己粗壯的膀子上撩水，邊說：

“原來不是這里出生的，所以一直養不熟，性子烈。昨天幫她捉魚，竟把網兜罩在了我的腦袋上。”

張桂蘭的雙手停止了在篾籮里的洗刷，眼睛定定地看著李黑鶴，一瞬間，她笑了，一口牙齒在夜色里顯得異樣地白。張桂蘭穿著一件米白的粗布上衣，袖口綰得高高的，露出的胳膊在薄暮的襯托下似乎比王小禾的要白好多。其實，張桂蘭也就只有四十出頭一點的年紀，平時走在路上，那豐腴的腰肢一扭，就顯出比年輕姑娘更有韻味的成熟女人的風采。

“你對她不規矩了吧？”

“我會對她不規矩？要不規矩也該對你不規矩。”

李黑鶴朝張桂蘭移近了一步。

“我看有些人是見誰都不規矩，尤其是像你們這樣走家串戶的手藝人。”

“對，王嘯林也是個手藝人，也常外出做木工活，你要當心啊。”

“當心什么？我盼著他終年不回家呢。”

張桂蘭坐在河埠上的一塊青石上，一雙穿著涼鞋的腳放在臨近河面的那級青石上，濕漉漉的。看著那雙趾甲修剪得很整齊的腳，李黑鶴想，我再走近一步，她會不會與王小禾一樣，把手中的篾籮朝我的頭上罩下來呢？

和昨天在水洼地里一樣，李黑鶴的雙手放在了張桂蘭的腳上，揉捏起了張桂蘭兩只腳的腳趾。

“你盼著他不回家，你養漢了？”因為仍站在河中，加之李黑鶴俯著上身，李黑鶴就比張桂蘭低了半個身位。

看著在自己下方，且仰著下巴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李黑鶴，張桂蘭想抽回自己的腳，卻感到雙腳有點無力，她只是輕聲道：

“養你媽！”

見張桂蘭任由自己揉捏著腳趾，又不見她手中的篾籮朝自己的頭上罩下來，李黑鶴的雙手就朝張桂蘭的腳踝上方移動，身體也更移近了張桂蘭。他聽到張桂蘭的呼吸有點急促。

“我們回吧，到小屋里去把篾籮里的碗筷放了？”李黑鶴說。

張桂蘭家的正屋西后側是兩間小屋，做家里的廚房與吃飯間。張桂蘭就站起了身，李黑鶴雙手撐住石級，一用力，下身就嘩一聲從水中出來了。張桂蘭轉臉，看著只穿著一條大褲衩的李黑鶴，說：

“放碗筷還要兩個人去？”然后看著李黑鶴放在柳樹根那里的一堆衣服，又開口，“穿上衣服回家吧，你。”

接著，一個開始在柳樹一側穿衣一個往小屋里走。走的人走得慢，穿衣服的人穿得快，所以，當張桂蘭剛把碗櫥的門關上，她的身子就被李黑鶴抱上了。

“你放開。”張桂蘭的聲音很軟。

當李黑鶴要有進一步的動作時，張桂蘭的聲音硬起來。

“你快放開，王小禾在正屋客堂里呢。王嘯林也快要回家了。”

李黑鶴不放，張桂蘭就推他，一時推不開，她就用了央求的口吻說：

“來日方長，你又何必這么猴急呢。”

李黑鶴就松了手。張桂蘭臉上就露出了很有點過意不去的神情，一只手也捏住了李黑鶴的手。

“你們要女翻瓦匠嗎？我真想也做一名整天在外的手藝人啊。”

李黑鶴用狐疑的眼光看著張桂蘭。

“這家實在是太憋悶了啊。”她又說。

“怎么啦？”

“這么多年了，整天跟一個由他帶回家的雜種生活在一起，你說我的心情會好受嗎？”

吃驚的神色頓時布滿在了李黑鶴的臉上。

“你不是說王小禾是王嘯林弟弟的女兒嗎？”

“他哪來的弟弟，我反正從來沒有見過。”

小屋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李黑鶴連忙從張桂蘭的身邊跳開。

第二天，木匠王嘯林沒有外出，留在家里做李黑鶴的幫手。李黑鶴上房頂時，突然注意到房屋屋檐和筧水槽那里還有縫口昨天忘了處理。于是，他重新從竹梯上下來，叫王嘯林回屋子里去拿一些剁斷的麻筋來。兩人就在屋檐下用石灰拌那麻筋。

“老王，聽人說，你從來不在外過夜的，手藝人做到這一點真難。”李黑鶴說，“像我，回家路遠的話，就肯定要在外過夜了。”

“你是單身漢，當然能無所牽掛地在外過夜了。”

“難道你放心不下你老婆？”

“哪里，早些年是怕老婆欺負侄女。后來，就根本不習慣在外過夜了，回家的路再遠，也要趕回來。”

石灰和麻筋攪拌成的“黏合劑”放在了一只木桶里，李黑鶴拎著木桶的提檔再次走上了竹梯。王嘯林不怎么精通泥水活，就仍舊站在了竹梯下，看李黑鶴填補屋檐和筧水槽那里的縫隙。

“我老婆也會一點泥水活呢，你信嗎？”王嘯林在李黑鶴的身下說。

李黑鶴就想起了昨天張桂蘭說的“你們要女翻瓦匠嗎”的話來。他沒有接嘴，用手中的泥水刀在木桶里又刮了一層石灰和麻筋的混合物，往屋檐和筧水槽那里的縫口填補進去。

“我丈人是泥水匠，她小時侯跟她父親學了一陣的。但一個女人家做這活像什么樣呢？”王嘯林又說。

“是不能做的。一做就不是女人了。”

“有一次她竟然跟著一幫泥水匠外出干活了。被我一把扯了回來。”

他沒有說扯在了她的什么地方，可李黑鶴看著他臉上的兩條橫肉，就想象著他扯住張桂蘭的頭發的情景。

“是不能讓她做泥水活，否則她要在外過夜怎么辦？”

“還是你理解我，小兄弟。”

兩人哈哈哈笑起來。李黑鶴把手中的空桶扔到了地上，正巧是桶底著的地，地上發出一記沉悶的響聲。

“一起上來吧。”李黑鶴說。

不多會兒，兩人就面對面地騎在了瓦脊上，一個開始在瓦脊上刻，一個不時地提刮刀、刻刀、鑿子、榔頭、水噴子等。整個屋面從瓦脊那里呈人字形向兩邊鋪開，齊整的瓦壟里清清爽爽，已經沒有一棵瓦草一片樹葉。重做的瓦楞和屋檐顯得新嶄嶄的，看著叫人喜心。房屋西南側那棵高大楝樹的枝葉在風中搖動，透過枝葉灑落在屋面新鋪的瓦片上的陽光就像一些跳動著的碎玻璃。有一只小鳥在楝樹上鳴叫，如同在為李黑鶴的雕琢作著動聽的伴奏。

瓦脊的西端雕刻好了，王嘯林就拿起那些刮刀、刻刀、鑿子、榔頭等往瓦脊的東端走，李黑鶴則用水噴子給已經刻上的蓮花、龍頭最后澆一遍水，然后，用一塊干的抹布把蓮花、龍頭上的水跡擦去。

突然，一記低沉的“喀嚓”聲從瓦脊的東端傳來。李黑鶴抬頭朝東望去，看到王嘯林在瓦脊偏下一點的屋面上倒下去，他的屁股要碰到屋面時，雙手想要撐住身后的瓦脊，可就在這時，一記更響的“喀嚓”聲傳來，隨即，王嘯林連同身子底下的一片屋面，就像樹冠上的一堆積雪遭到了搖動一樣，快速地塌陷下去。

王嘯林家房屋的椽子斷了。那斷了幾根椽子的地方，變成了一個黑洞，這黑洞吞下了房屋的主人。黑洞的邊緣，有一根椽子從梁上斜出，如同一根光禿禿的旗桿，雖然沒有了旗幟，卻仍然呈現一股倔強、孤傲的氣勢。

李黑鶴站起來，在瓦壟里小心翼翼地朝擱在屋檐上的竹梯移動。

幾天后，張桂蘭來到了十里外的橫涇村，她是來給李黑鶴送工錢的，就是李黑鶴雕蓮花和龍頭的工錢，那天由于出了屋面塌陷的事故，張桂蘭家顯得特別忙亂，李黑鶴沒有向張桂蘭算工錢就走了。

正在一家人家屋面上翻瓦的李黑鶴看到張桂蘭在遠遠地走來，就走下了屋面。

李黑鶴接過張桂蘭手中的工錢，望著她鼻尖上的細小的汗水。他挺想用手把那些汗水擦去。他的身后，另外幾個翻瓦匠在朝這邊看。

“我想從明天開始就跟你做翻瓦匠，成不成？”

“不怕王嘯林把你扯回去？”

“他腿斷啦，再也不能走路啦。”

李黑鶴驚得說不出話了。

“他走不了路了，”張桂蘭說，“我在外面，誰再來找我？”

一只白頭翁鳥在他們的頭頂上飛掠過去，撒下了幾聲婉轉的鳴叫后，消失在不遠處的一片雜木林里。李黑鶴的目光從那片雜木林里收回，望望張桂蘭，想說什么，卻又沒有說，只是咽了一口唾沫。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