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記

你問我這十來年家鄉什么變化最大？我說變化最大的是我爸。你別笑，真的。

這年頭六十歲老太太穿花裙子早就不稀奇了，十五歲小姑娘挺大肚子也上不了新聞了，不過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子學車大約還不多。不，不是學開汽車，我們窮人說車當然是指腳踏車，再說學開汽車那也不算新鮮了，新鮮的當然是學騎自行車。你的熟人里面沒有五十多了才學騎車的男人吧，我可認識一個。你猜對了，那就是我爸。

我爸那個針織廠還沒被外資光榮兼并以前，男男女女三百來號人，除了管傳達室的張駝背，就我爸不會騎車。啥，看門的怎么會是駝背？廢話，二十年前哪有什么保安，鎮上就那么點人，還不是找些做不了正常工作的人來看門，再說了，那時候誰偷東西出廠啊，都是些熟面孔，偷了也逮得住。不說閑話了，言歸正傳，我爸身高1米72，在四十年代出生的南方人里面，個子就算高的了，就現在，我長了1米8，我爸以前的同事看見，還一個勁地說我的個子像我爸呢。在永興這個江南小城，男人不會騎車已經是新鮮事了，這“高個子”男人不會騎車，那就自然成了一個笑話。那時候廠里中午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11點到12點，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過大家都會回家做飯吃飯。我也不知道那時候人的手腳怎么就這么快，沒有煤氣灶沒有冰箱的年代啊，一個小時要燒完吃好！我爸那廠和職工宿舍中間隔著一大片稻田，騎車大約三五分鐘就夠了，走路卻要十五分鐘。我只記得每天11點放工鈴聲在稻田對面一響，自行車大軍就會浩浩蕩蕩越過田畈，而大軍塵煙過后，總可以看見有一個長腳鷺鷥細腳桿——永興人對瘦高個的形容——在后面慢慢地走著，有時候手里還夾著一支煙。是的，那個人就是我爸。

我媽常常中午在門口氣急敗壞地罵我爸：“你這樣蕩幾蕩幾走回來，別人家飯都吃完了，我們菜都還沒下鍋呢！”我爸就會笑一笑，把路上抽完的煙屁股扔到地上，用鞋底踩一踩，再看看是踩滅了，才抖抖鞋底的煙灰，進門吃飯了。

我不知道我爸為什么不會騎車，不過我從來都沒有問過他。小學的時候體育課跳箱，別的同學都能過去，我就沒過去，我不知道為什么，我也不希望別人來問我為什么，所以我想我爸也不希望別人問。我小時候還是很羨慕院子里別的小孩可以坐在他們爸爸的腳踏車書包架上，很威風的樣子。不過我爸是當時職工家屬院里唯一的一個大學生，文革前的，其他小孩的父親大多只有小學初中文化，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贏得了尊敬，也招來了一些嫉妒。那個時候，大學學歷還是很值錢的，學歷高工資就高么。我爸的工資是院子里最高的。所以雖然我媽在買米買煤球年底買大白菜這些需要自行車馱的時候常常罵我爸沒用，但是在月初的時候，我媽卻總是很開心的。我媽開心我怎么知道？反正至少那幾天她的罵聲會少很多。

記得我媽罵得最兇的一次，是我小學四年級寒假。永興這個地方雖然在江南，可是在冬天大家也都會買它幾十上百斤的大白菜，然后腌上，這“腌缸白菜”就是冬天最常上桌的蔬菜了。買白菜的時候，別人家都是男的用腳踏車把成堆的白菜從菜場馱回來，我爸卻只好買好白菜后讓人家賣菜的用三輪板車送回來。這一年情況一開始和往年沒什么兩樣。星期天我爸一早去看菜，我就在樓下等著——我們家屬院一共四層，我家住四樓，等送菜的到了就上去叫我媽。過了半天一個人蹬著三輪板車過來了，車上堆滿了白菜，白菜上坐著的是我爸。我就趕緊跑上樓去叫我媽。結果等我和我媽下樓的時候，只看見樓下的一地白菜，我爸和那個蹬車的都不見了。我媽這個氣啊，一邊把菜搬到四樓上一邊不停地罵，我想幫忙搬菜她倒是沒叫我插手。結果等搬完了菜，我媽也罵得口渴搬得出汗正在喝水的時候，我爸出現了。我媽當時就把喝水杯子砸到了我爸身上：“你這個死胚去哪里尋死了？要你搬菜的時候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有沒有你這種男人啊？”我爸低頭點了一根煙，沒言語。我媽的火就更大了，一怒之下把剛放好的白菜一棵一棵從四樓扔到了樓下的院子里。我爸不緊不慢地抽完了煙，再下去又一棵一棵地搬了上來。

等搬完了，我媽的氣終于也消了，我爸就說剛才卸完菜剛要往上搬得時候他發現那個賣菜的多找了他兩毛錢，所以他就趕緊去追，可是那個賣菜的騎得飛快，而我爸只會走路，所以一直花了半個多小時才趕到菜場把錢還給了賣菜的。那時候沒有電話啊，那時候兩毛錢也不少呢，白菜才幾分一斤。這樣一來一回，就把我媽給等急了。等我爸說完，剛歇了氣的我媽又是一頓大罵：“你思想好！思想好好當飯吃的啊？這兩角鈔票用來買什么不好！”不過那一年，意外的那缸白菜特別地鮮。

再后來，大家也不腌白菜了，煤氣灶也代替了煤球爐子，我以為我爸這輩子，是不會也不用騎車了。

我大學畢業前一年，嗯，就是九六年，我爸那廠順應時代潮流被外國人買了。針織廠變成了?菖?菖國際服裝集團公司下的分公司，我爸和家屬院里的叔叔阿姨們就一起匯入了下崗的洪流。我媽的一個熟人的表兄在烏程縣開了個私人的羽絨制品廠，剛好需要一個修理設備的，我爸本來在針織廠就是設備科的，所以就積極下崗再就業了。烏程到永興，就不是一塊稻田的路程了，我爸要是繼續逍遙地踱步，那么抽掉半條煙都不見得到得了。好在烏程到永興的公共汽車很方便，所以父親就每天一早就提著裝好午飯的飯盒去擠公共汽車，和城市里的中學生差不多了。

九六年寒假我從京城回家，下了火車買了份省城的《都市早報》，一版的大標題赫然是“省城和郊縣的公共汽車票價自春節后漲價”。我開始還沒當回事，學生還是缺乏將政策變化和實際生活相聯系的能力啊。結果一到家，我媽那臉陰沉著，我才發覺大事不妙。一問，原來我媽從收音機里聽到車票漲價的消息了，一盤算，單程變成兩塊錢，來回四塊，一個星期六天，什么？五天，哪里哦，一周五天是規范的單位啦，私人老板那里，一個星期六天就算好的了。接著算，一個星期六天，四六二十四，就是二十四塊錢了，一個月下來就要一百塊了。這打工本來也就千把塊錢，一百塊錢交給了路費，我媽的心就痛了。我媽的心一痛，就連罵人的氣力都沒有了。

等我爸晚上下班回來的時候，我媽正在一邊做飯一邊嘆氣。我爸拍了我的肩膀，沖著我媽說：“老太婆你也不用嘆氣了，是不是為了汽車票的事情啊？”

我媽一聽聲音又高了起來：“飯都要沒得吃了，到時候要我嘆氣都嘆不動了！”

我爸笑了笑，點了根煙。

“還要吃煙，你煙當飯吃啊！坐車的錢都沒了，你還要吃煙！吃死倒也省事！”我媽終于找到了發火的對象。

我爸走到我媽面前說：“煙總是要吃的，我不坐公共汽車就是了。”

我媽一愣，火氣好像更大了：“你不坐汽車想在屋里坐坐吃啊？吃到明年就餓死了。五十多歲的人，就要坐在屋里了？你兒子都還沒結婚呢！”

我爸吐了個煙圈，平靜地說：“我要學腳踏車。”

我和我媽頓時都愣住了。

于是那個冬天我就負責教我爸練車了。我怎么會騎車？我自己學的，十來歲的時候，學個腳踏車還不容易么，三下兩下摔它幾跤就會了。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媽給我買了輛新車，奇安特？不，不，那時候哪有那個，飛花牌，紹興產的，真正名牌！你不知道？那是你太年輕的緣故。后來我上大學了那車就在家里呆著了，這下剛好派上了用場。這十來年的舊車配上我爸，還別說，挺合適的。我爸倒也不怕難為情，第二天一下班趁著天黑，就讓我扶著在家屬院子里搖搖晃晃地騎開了。不過還是有熟人看見，沖著我爸叫一聲：“劉師傅也騎車了啊？”我爸就笑笑，吱嘎吱嘎繼續折磨那輛老飛花。

連著折騰了幾個晚上，你還別說，我爸還一次都沒摔跤，當然也是我這個兒子保護得盡心盡力啊。這大過年的，萬一摔壞了，那車票錢可就白省了。終于在大年三十前的第三天晚上，我爸說第二天他可以自己上路了。我媽說行么，我爸說再練下去檔部的肉都要磨破了還有什么不行的。我媽就說這臘月底的路上車多，要不還是過完年再騎吧。我爸就說了，反正這條命一個月也就值他娘個壹千塊錢而已，閻羅大王都懶得收的，車多怕個啥？

第二天一早我媽和我都不放心，我媽非要我找隔壁的錢師傅家借了輛車，陪我爸一路騎過去。我爸平時都不發火，這時候卻怒了：“我說能騎就能騎。”我只好再試了試舊飛花的剎車，往后輪的軸上抹了點油，把它交給了我爸，或者說把我爸交給了它。突然想到我爸這幾天光練騎車來著，一點都沒有練上車的技術，一直就是坐上去就騎，于是問我爸上下車怎么辦。我爸笑了笑，直接跨上了車——我們永興把這稱作“老爺上車”，說：“要下車我用腳踮得住。”我媽把我爸的午飯放到了車前面的籃筐里，忽然眼淚就出來了。

我爸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就交給了我，說：“今天回來還是要練練單放手怎么騎，要不然一直兩只手把著龍頭，路上煙都吃不來。”我媽說：“煙么回家來好吃的。”沖著我媽和我點點頭，我爸打了一下車鈴，就上路了，一會兒就融入了腳踏車的車流。在腳踏車的車流的左邊，是呼嘯著的汽車流，汽車喇叭聲體現了時代的力量啊。我爸的自行車流，流得就是沒有汽車流快。

我媽和我擔心了一天，天還沒黑，我媽就叫我到院子門口等我爸，她自己做飯，一邊抽空在四樓陽臺上望一望。6點多鐘，吱嘎吱嘎的聲音響起，我還沒來得及上前迎過去，就聽見我媽的聲音：“你車后面馱了啥啊？”我一看，我爸已經左腳踮在了地上，右腳放在了腳蹬上，后面書包架擱著一箱“黃巖蜜橘”，前面車筐里還放著一小桶金龍魚色拉油。我說爸你怎么不下來啊，我爸笑笑說你不幫我把后面的橘子拿掉我怎么下來啊，老板發點橘子發桶油就算讓我們過年了。我媽和我一人拿油一人扛橘子進了屋，我爸也在樓下停好車上來了。我問他騎車的感覺怎么樣，他搓著手說：“比坐車冷，明天得弄副手套戴！”

就這樣，我爸趕在車票上漲之前就成了自己命運的主宰者，積極地戰勝了車票上漲所帶來的經濟危機。我媽問他為什么以前千罵他萬罵他他就是不騎車，現在倒是自覺了。我爸笑笑說：“以前那點工資不愁煙錢吧，現在抽煙不是要看你臉色了么？”

從此以后我那輛舊飛花就成了我爸的貼身坐騎。我爸很喜歡那輛車，說是這車雖然賣相不好，可是騎起來味道不錯，而且很忠心。我問他一輛腳踏車怎么個忠心法，我爸就老把九八年夏天我外婆去世時候的事拿出來說。說是聽到外婆病危的時候他連忙騎車帶著我媽到了縣城醫院，剛到外婆就閉上了眼，于是我幾個舅舅就在醫院把外婆尸體送入太平間之前搶險把外婆用卡車運回了老家，我爸我媽當然也就跟著上了車。這一去舅舅們請了一幫念佛老太婆給外婆念了一個禮拜的佛，然后熱熱鬧鬧地給外婆出了喪。出完喪后我爸回到醫院門口，那輛飛花還好好地在那里，一連八天就沒動一個地方。那叫忠吧，我爸說。

你別笑我爸癡。我爸喜歡聽評書，秦瓊賣馬是他的最愛。他是把那輛飛花當作馬了，尤其這匹“馬”還是在他進入老年的初期階段后才馴服的。“飛花”給了我爸自由，雖然等他騎腳踏車的時候一些人已經開上了汽車，但是我爸追求的從來不是速度。秦瓊有了馬就可以使出他的殺手锏，我爸有了腳踏車就可以賺點錢吃口飯吃口煙。所以他說那輛舊飛花忠，我倒是一點都不笑話他。

不過九八年的時候，永興這個地方自行車丟得本來也不多。鎮上一共那么點人，大家都認識，我媽出趟街買點菜一路都要打招呼，你要是偷了別人的車騎了，那還不馬上就認出來了。等我2000年碩士畢業回永興的時候，情況就不太一樣了。與時俱進嘛！

那年夏天我從北大碩士畢業，提著兩大箱子的行李回家。怎么在說我回家？和我爸沒關系？別著急，慢慢聽！從省城的火車站到永興是要坐公共汽車的，下了公共汽車到我家走路還要10分鐘的樣子。這點路本來是不算什么的，可是這兩個箱子實在是有些重，所以我下公車之前就想坐個三輪車回家。結果怎么著，我一下車，幾個三輪車夫就迎上來了，我隨便上了一輛，用永興話說去針織廠家屬院，結果那個車夫居然用普通話說：“您要上哪？”我當時就蒙了，什么時候永興人不說永興話了。我只好用普通話再說一次去針織廠，結果那個車夫居然問：“針織廠宿舍在哪？”我當時就瘋了。針織廠可是——至少曾經是——永興第一大廠啊，鎮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正當我想跳下車自己拎箱子回家的時候，那個車夫說話了：“我上個星期才從江西來這里的，所以不認識路。”我說：“你不認識路怎么送人啊？”他的回答把我倒是逗樂了：“坐三輪的都是本地人啊，他們帶著路，我蹬就是了。”

到了家和我爸我媽說起這事，他們說他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永興已經被外地人包圍了。什么安徽人啊、河南人啊、江西人啊，到處都是了。我爸我媽提到外地人的口氣總是有些不屑的感覺，江南人么，總覺得自己的地方最好了。我在京城多年，自己也是個外地人，倒是沒覺得外地人沒什么不好的。不過我剛為外地人辯護了幾句，我爸就說了：“你剛才上來的時候看到我那輛腳踏車了么，上個禮拜差一點就丟了，還不是因為外地人。”

我爸說完就去抽煙了，我媽和我說了“飛花”的歷險經過。那天我爸騎著車子去買菜，沒到菜場的地方有個老太太在賣自家田里種的番茄。為什么不在菜場賣？菜場里面賣菜的攤位要交錢的！別打岔，聽我說。我爸看著番茄不錯啊，很新鮮，就把車支在了一邊，也沒上鎖，就蹲下身子開始挑了起來。挑著挑著忽然覺得不對，一回頭，一個小個子男人把我爸的“寶馬”騎走了。還有人要偷這么破的舊車？是啊，我也納悶。我爸已經算窮了，偷的人總是還要窮吧。好，接著講。幸好我爸還沒買什么菜，放下手里的番茄他就追了上去。追到了么？追到啦，很快就追到了。上次我爸追三輪車花了半天，這次怎么這么快？聽我說嘛！那小個子騎了沒多遠，那車子就咔咔響了。哪里響，輪子響。原來那小子倒霉，一下前輪就扎到了玻璃渣，輪胎馬上就癟了，他就只能咔咔地騎鐵轱轆架子了——不好意思，在北京待久了，來點北方話。要說地上哪來玻璃渣，這個就是“飛花”忠心的表現了。街上那么寬，它就非往那些“地雷”上撞。這一下那小個子騎車還沒我爸小跑快了。我爸一眼看見不遠處我家隔壁的錢師傅騎著車也來買菜了，連忙一聲招呼，兩個人就把那小個子堵住了。結果一問，那小個子是外地來永興打工的，來了

幾天還沒找到工作，就只好偷我爸的“愛駒”了。我爸把那個外地人放了，回家對我媽一說，我媽又罵了他一頓。為什么？猜猜看。對了，就是因為我爸沒要那家伙出錢補輪胎。

那個夏天我在家住了有一個多月，因為7月底我就到美國來讀書了。吃過晚飯，我也常騎著飛花去看以前的同學。每次出門，我爸都叫我小心一點。是啊，他心疼他兒子，也心疼車啊。

我到了美國的第二年，有一次打電話回家——我每個星期都打電話回家的，不用電腦？我爸心疼網費的。好，接著說。我打電話回家，電話那頭我爸聽起來不太高興。我問為啥，我爸說那輛“飛花”沒了。我當時聲音也上來了：“丟了？”

“不是。”我爸好像不愿意說。

“被汽車撞壞了？”

“那我還能活著么？”

“那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一會，我爸突然也罵起人來了：“娘賣屄個賊癩痢，我的車在醫院門口沒丟，在外地人手里沒丟，到頭來丟在了尋死的交通協管手里。”

原來我們永興那一年變成了省城的一個區的一部分，城市化進程驚人啊！老街上居然安上了紅綠燈，紅綠燈的四個角上還站了四個穿黃馬甲的人，美其名曰交通協管，主要任務就是負責抓亂穿馬路的人和車——當然是腳踏車，汽車歸真的交警管。這些協管也不是天天站崗的，也就是有領導來參觀的時候站一站，永興人都沒把這當回事。結果那個星期天上午快11點了我家來了個客人，我爸就臨時到街上去買些熟食葷菜——永興人還是喜歡天天出街買菜的，騎得急匆匆地到了老街的紅綠燈口子那里。我爸也沒闖紅燈，闖紅燈是不對的這個我爸知道。他只是一直沿著路的左邊在騎，因為從我家走永興最好的熟食店在老街過了紅綠燈的左邊。我爸看到等變綠了，就要過街。結果一下就被一個黃馬甲攔住了，說他逆行。我爸一開始當黃馬甲開玩笑，永興這個地方，找不到茅坑的男人街上撒尿都沒事，騎個腳踏車還能算逆行？我爸心里覺得黃馬甲不過是抖抖威風，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于是他就下車想推車過街，結果那個黃馬甲竟然一把拽住了我爸的車龍頭，說是要扣車，然后再讓我爸拿著罰款單去交管局取車。那黃馬甲大約是在省城市區找不到工作被派到永興這個地方來的，操著一口省城話神氣得不得了。

我爸一看那罰款單，你猜多少？兩百塊。放在10年前夠買好幾輛“飛花”了。我爸急著買菜回家，可是也舍不得把“飛花”就這么給了黃馬甲——他知道多半是有去無回的了，我媽不會出兩百塊去贖一輛舊腳踏車的。一急之下他把罰款單撕了扔到了黃馬甲的臉上，扛起“飛花”重重摔在了地上，然后扛了起來，又摔了下去。那黃馬甲都被弄暈了。我想我爸當時的心情，也是有秦瓊賣馬時候的悲壯了。看到那車大約是廢了，我爸一路小跑到了熟食店，買了我媽吩咐的麻油鴨，再一路小跑回了家。不用說，我媽沒等客人走就好好地罵了一通。你錯了，不是罵我爸，罵的是省城來的黃馬甲。

你說沒車我爸怎么去烏程縣打工？哦，說來也巧，那輛“飛花”消失以后，我爸馬上也滿六十周歲了。根據國家政策，到了六十以后他就可以拿退休工資的。退休工資不算多，一千多一點，不過也抵得上他在烏程打工的錢了。所以我爸就不用再去“給資本家賣力”了。不過我爸和自行車的故事到了這里也還沒結束。

不，我爸沒再買車。一來新車不便宜，也容易被偷，二來合適的舊車也找不到。永興不像北京的大學，有著龐大的舊車市場。永興人年紀大點的都還舍不得扔舊車呢！所以我爸就又重新回到了走路的時代，速度是慢了點，可是用他的話講，國家都讓他退休了，他還用得著快嗎？又不是搶著去閻羅大王那里報到。

那我爸和車還有什么故事？別著急，別著急。退休后沒多久，永興鎮的居委會就找上了我爸。忘了告訴你，我爸還是個黨員。退休了，黨組織生活不能丟啊！居委會找我爸，就是為了讓他老有所為。永興退休的黨員不少，什么針織廠麻紡廠為了順應改革潮流下崗了一大片黨員，不過有大學文憑的還不多。所以這個居委會就看上了我爸，賦予了他重任，讓他每次退休黨員開會的時候寫點稿子。

我爸每次寫稿子都是很認真的，有一次整個省城開展“退休黨員的生活”征文大賽，我爸寫了篇文章還得了個三等獎。于是我爸在永興退休黨員里面也有了一定的地位。

這不，因為我爸的“地位”，馬上他就有了重要的任務。我前年回國的時候，正逢全國紅紅火火地展開了“文明城市”評選。省城作為江南名城，自然也要投入到評選中去。永興既然被劃為了省城的一部分，當然也要參加的。我爸的任務，就是每三天和其他兩個退休黨員一起“巡察”市容，有什么不文明的行為就要上前制止。我很懷疑三個老頭能制止什么不文明行為，不過我爸還是每次都準時去集合，而且每次去還都特意換下老頭衫，穿上有領子的短袖襯衣。

七月份的一個星期一，我爸一早又出門去執勤了，這一去一般到11點半才回來吃中飯。結果這天到了快吃中飯的時候，我爸還沒回來。我媽就生氣了，說執個勤又沒錢，這么認真做什么，又念叨說我爸一輩子就吃虧在認真上了。我聽得煩了，就下樓去走走，結果剛一下樓，就看見我爸騎著一輛極其破爛的腳踏車過來了。仔細一看，那車居然還是飛花牌的。沒等我迎上去，我爸就“老爺”式地下了車，拍拍車坐凳對我說：“今天為了提高效率，發給我們執勤的人每人一輛腳踏車。你看看，眼熟不？”

我一看，可不眼熟么！就是我爸的舊“飛花”啊，裝在后輪擋泥板上面的車牌照還在那里呢！

我爸得意地沖著我笑：“他們給了我們幾個幾輛車，都很舊了，我一眼就認出了這輛‘飛花’。那個黃馬甲當年看來還是把它充公了，這兩年它就躺在公家的倉庫里了。”

我有些驚訝：“不是被你摔壞了么？還能騎？”

我爸對我的大驚小怪有些不滿：“到底是80年代的‘飛花’牌啊，被我摔得那么狠，今天一上，居然還吱嘎吱嘎跑起來了。”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