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幸事故的延續（中篇）

一

窗外是一條馬路，叫上海路，是中心區的主干道，但給它取了這么個名字，多少有點兒隆重。因為是主干道，人流和車流擁擠，住在路邊樓房里的李家明經常在窗前觀望。來往人群里有不少他認識的熟人，他覺得在家里看見他們出現在生活的另一個時段里很有意思。有時他還可以看見一起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或者不知什么原因引起的糾紛?？傊?，一切都讓李家明覺得饒有興趣。

星期天早晨，站在窗前看久了，李家明眼前的上海路慢慢地變成了一條很窄的沙土路，時光也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高中生李家明和他的同學們穿梭在這條沙土路上，往返于學校和家之間。那時礦區還在初建階段，說它很荒涼一點也不過分。那所礦區惟一的中學也只有百余名學生，都是礦工的子女。放學的時候，路上熙熙攘攘，五顏六色，不消十分鐘，一切就恢復了沉寂，在那條沙土路上，你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今天的李家明好像看見了人群里那位叫陳愛蓮的女同學，她是班長，長得很漂亮，少年李家明偷偷地在心里喜歡她?？墒?，陳愛蓮心氣很高，根本不把李家明放在眼里。還有一位名叫張海軍的同學，成天悶悶不樂的樣子，他爸爸剛剛在井下事故中死了。不久后的一天，他突然不來上學了，原來，他頂替父親，去礦上當了一名采煤工。當時讓同學們十分眼饞。

這是一個五月的清晨，空中飄著細雨。一進入五月，老天爺也多愁善感起來。那綿綿的雨絲像個多情女子的眼淚，把天地間弄得潮濕而陰晦，人的心情也不得開朗。路上的施工中止了，那些人們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加之是休息日，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所以，李家明有了難得的清靜。這是一個無聊的五月的清晨，他在陽臺的窗前站著，在小茶幾上放著一堆閑置了很久的報紙雜志，他突然去翻那些東西，從里面抽出一本雜志。他拍拍上面的灰塵，坐在沙發里看了起來。他手里拿著的其實是一本像雜志一樣的資料匯編，十六開那種，大小厚薄都像一本雜志。封皮用的是一種黃色的厚紙，上面印有一些淺淺的花紋，顯得十分土氣。由于時間長久了，看上去有一種陳舊感。上下兩處裝訂的釘子已經銹跡斑斑，墨汁一樣洇開了，像一種不知何物的污垢?！?菖?菖?菖礦區事故匯編》幾個字是一號黑體字，十分醒目，一看就是早已過時的鉛字排版，黑色的墨深深地吃進了紙里。黃和黑兩種顏色的對比，造成視覺上的不適，讓人產生恐怖和死亡的感覺。下面的括號里面有個日期：1970—1990。

李家明將其翻開，便看見一大串名單，有顧問、主編、責任編輯和編輯，這些人不是領導，就是史志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其中還有他的一位熟人。他們有的退休了，有的高升了，有的已經調離了礦區，還有一個已經病故了。再掀過一頁空白紙，是當時礦區最高領導的題詞。這些當時的領導如今有的像老百姓一樣在大街上悠閑地散步，正在安度晚年。接下來是前言，里面說：這本《匯編》給我們提供的經驗和教訓，是在礦區生產建設中遇難的工友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是廣大職工的一面鏡子，是我們進行安全教育的活生生的難得的教材。

目錄分“頂板”、“機電”、“其他”等幾大類，如果一次事故死一人，小標題就會這樣寫：?菖?菖礦?菖?菖?菖（人名）死亡事故，如果一次死亡多人的話，標題就成了這樣：“?菖?菖礦‘76.11.2’冒頂重大死亡事故”。案例很多，一排又一排，所以，在李家明的眼里，密密麻麻全是“死亡”二字，讓他有點兒心驚肉跳。

每一篇事故的介紹大體相似，開頭用一段簡短的文字，把事故敘述一下，像消息的導語，有時間、地點、人物、結果等要素。接下來是一張表格，有“姓名”、“傷害程度”、“年齡”、“工種”等項，下面就是正文了，有事故經過、事故原因和教訓、防范措施等內容。為了更準確地介紹事故，還有一些繪圖。不過，那些圖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李家明也看不懂。雖然在這座礦山呆了三十多年，但是，和眾多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一樣，李家明和礦山是若即若離、相互陌生的。他曾下過一次井，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身為礦工報記者的李家明去趙樓煤礦采訪煤炭部特等勞模魏堅強時，到過井下的工作面。礦井下面是黑乎乎的，日光燈發出慘淡的光芒，礦工們身穿工服，他們的臉上抹著煤灰，沒有表情，而且看不真切。乍一看，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分不出張三和李四。下井時他們坐罐籠，感覺就像坐電梯；往返工作面，坐的是電車，一節一節的，就像小型火車。而那些礦工每天都用兩條腿來回跑，有的工作面有好幾十里地。那一次下井，時間很短，李家明對井下根本沒有什么印象。從那往后，他再也沒有下過井。直至今天，他也沒弄明白，在地下七八百米深的地方掘進和采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記得當時在工作面上

，李家明曾問過勞模魏堅強，你老婆下過井嗎？魏答，沒有。李家明當時就替魏堅強叫屈，和他睡一張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在怎樣的環境里干活的，別人就更不知道了。短暫的下井經歷，讓他對礦工有了新的認識，那些平日里看似粗魯的礦工，才是煤礦真正的主人。沒有他們，就沒有礦山的一切。他的那篇人物通訊寫得很感人，五千來字，配上圖片，在礦工報上發了一個整版，在礦區掀起了一個學勞模的熱潮。現在想來，那次惟一的下井經歷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了，礦工離死亡最近，他們的雙腳一只踏在陰間，一只踩在陽間，他們屬于世上最不幸的那類人。這些，他當然不會寫進文章里去，因為這不符合宣傳的精神。

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遙遠得有些陌生了。這些年，他采寫了大量的新聞稿件，它們都沉睡在一年一本的合訂本里，那些合訂本的紙張已經發黃，變脆，讀一讀里面的文字，你會讀出陳年的霉味兒，它們就像幾個世紀以前發生的事，陌生得甚至有些不可信。那篇人物通訊還在，魏堅強已經退休，李家明如今當上了報社采編科的主任，他從一個小伙子變成了年逾不惑的中年人……

此時，在陰晦而潮濕的五月，一個百無聊賴的上午，坐在自家陽臺上的沙發里的李家明，正在全神貫注地看這本《?菖?菖?菖礦區事故匯編》，在他的眼里，這里面的每個事故都完全有可能是一個曲折動人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兩個主人公，他們演繹著生生死死的悲劇，一定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遺憾的是，沒有人將它加工成精彩的故事罷了。相反，那一個個方塊漢字，在訴說著一個個生命的消亡時，竟是那樣的漫不經心，那樣的不痛不癢。必須承認，它的文字十分枯燥乏味，也沒有引人入勝的情節，完全是公文式的，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兒人情味兒，閱讀這些文字，一般人是很難被感動的，更不用說對此司空見慣的生活在礦區的人們了。偉人說過，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礦區每年總得死幾個，何況還有死亡的指標。人們對死人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當然，《匯編》里面記載的都是事故案例，而不是小說，不是電視劇，不需要催人淚下，它只須用冷靜的文字記錄歷史，記下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故，教育后來的人珍惜生命，讓更多的礦工不要重蹈死者的覆轍。能做到這一點，這本《匯編》的目的就達到了。

有一起重大事故，一下子死了38人，光“死亡人員明細表”就有整整三頁，死者最年輕的只有21歲，年紀最大的46歲。那是一起火災，所有死者都是窒息而死，他們的尸體堆積一片，慘不忍睹。傷害程度欄里都是“死亡”，死亡原因欄里，全寫著“中毒”二字。他們的家大多在本地農村，還有來自外省的。他們的名字看上去好像十分眼熟，張軍、高成強、趙一龍、李虎、魏明權、肖來福等，好像是你的親兄弟。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在一起事故中全部消亡了，這實在令人痛心。他們死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這幾頁印在紙上的文字，在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在這起事故中，還有一頁是“事故直接經濟損失統計”，共分三類：

1.人身傷亡所支付的費用，有醫療費、喪葬費、補助救濟費等；2.善后處理費用，包括現場搶救費、事故罰款及處理事故的事務性費用；3.財產損失價值，又分固定資產和流動資產損失兩類。三項費用加起來，共計2884536.69元。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阿拉伯數字，都變成了簡單的計算。有位煤礦的作家，在一篇報告文學里提出了一個觀點，他認為，算經濟賬的做法是不妥當的，至少是不科學的，因為人的生命是無價的?？墒?，作為一本安全資料匯編，它的編撰者不是作家，他們的計算方式只能用人民幣來計算，李家明深知這一點，但他還是認為，這些事故里面，都隱藏著一個個鮮為人知的秘密，隨著當事人的離去，它將永遠成為解不開的謎團。

二

想著想著，李家明發現自己翻到了那一頁。其實，那一頁早被他折了一個角，他把那起“趙莊礦張成功死亡事故”看了多少遍他也記不清了。自從拿到這本匯編，自從知道了這起事故的真相以后，他就把每一起事故案例認真地看了一遍。他看得最多的就是這一起，因為死者張成功就是李家明同學張海軍的父親，李家明從張海軍那里獲悉了那些文字背后隱藏的秘密。

就在頭一天的晚上，李家明吃過飯出去散步，他漫步在初夏和煦的晚風里。新修成的南京路寬闊平坦，兩排路燈高高懸掛著，發出溫暖的橘黃色，路上散步的人們渾身上下像好被鍍了一層金。這時，他遠遠地望見已經退休的李建華礦長正踽踽獨行地向他走過來，李家明一時不知道怎么辦好。從心里講，他不想和眼前這個人搭腔。在礦區，像這樣的老人隨處可見，他們年輕的時候，都像猛虎一樣在井下出力流汗。慢慢地，他們就老了，頭發白了，背也躬了，井下的活干不動了。他們退下來后，或在各自的工人村里聚眾打牌，或拎著鳥籠到公園溜鳥，或去退休工人俱樂部娛樂，實在沒有什么愛好的，就在家里帶孫子，或者去集市買菜。他們的穿著不再像在任時那樣講究了，人也不像過去那樣威風了，相反，卻顯得格外的沒精打采。如果你不主動和他打招呼的話，他極有可能裝著沒看見你而與擦肩而過。他們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或者是自卑，因為畢竟今非昔比了。李家明很注意這一點，因此，他對那些退下來的老同志很尊重，只要是認得的，都要打一下招呼。那天晚上，他見到了原趙莊礦礦長李建華，他卻不想跟他打招呼，正在左右為難時，一條可愛的寵物狗從李家明身后跑了過來，自來熟地向他表示親熱，李家明

就去逗那條小狗，李礦長就這樣從他的身邊走過，李家明沒有聽見他發出任何聲響。這天早晨，也許是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李家明就翻出了這本資料匯編。因為李建華是張成功死亡事故中的幸免者，也是惟一的現場目擊者。

八年前，身為趙莊礦安監站站長的李建華被提拔為分管生產的副礦長。按中國人的說法，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后來的事實證明了這句話的真理性。那次事故，給了李建華第二次生命，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工作上特別賣力，臟活累活搶著干。不久，他就當上了班長。一次，遇上井下透水事故，他舍己救人，礦工會為他記了個人三等功，繼而被推選跟班副隊長。礦上派他去北京煤干院進修了半年，回來后，當上了采煤二隊的隊長，入了黨。在他的帶領下，采煤二隊連續三年實現原煤產量百萬噸，無輕傷以上事故。他本人被評為煤炭部勞模、省勞模。安監站站長退休后，他順其自然地當上了安監站長。上任后，他狠抓違章，當年實現死亡為零的歷史最好紀錄。李建華一路平步青云，官運亨通，不久便被提拔為分管生產的副礦長。

李建華上任后，趙莊礦宣傳科科長也有了新的人選，李家明的高中同學陳愛蓮接替了老科長的工作。她剛到宣傳科，椅子還沒有焐熱，便給李家明打電話，請老同學多關照。她深知宣傳工作的重要性，不久，她專程到報社來，每個部門都走了一遭，中午，在明星大酒店宴請了采編科的全體人員。按座次排列，李家明和陳愛蓮自然是坐在了一起。陳愛蓮雖然年近不惑，但風韻猶存，依然保持著當年老班長的風采，她頻頻地向李家明敬酒，她的眼睛里，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含義，讓李家明有點兒不能自已。酒酣耳熱之際，大家都各自說著工作上的事，有了幾分醉意的李家明低聲對陳愛蓮說，老班長，畢業都二十年了，你還像高中時一樣漂亮。你可能不知道，當時，我可是暗戀你的喲。陳愛蓮笑了，她在李家明的大腿上擰了一把，說，現在不暗戀了吧？我老了。李家明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他覺得女人像花，過了花期就開始凋謝了。但是，“老”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最最可怕的字眼兒。他從心里是不愿意承認或者說無法接受陳愛蓮的衰老的，高中時代他眼中的美人兒，怎么說老就老了？你沒有老，真的，至少在我的眼里是這樣。李家明說。在此之前，他們聯系不多。由于工作變動，他們的關系將重新確立，這使李家

明心里的舊情開始萌發。有一個周末，趙莊礦領導把李家明他們叫到礦里，礦長書記坐陪，上任不久的李建華副礦長也參加了。李家明他們是下午到的，他安排文字記者去區隊采訪，攝影記者去拍照，自己卻去來賓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然后和宣傳科的同志打升級。他自然是和陳愛蓮對家，兩人配合默契，一路遙遙領先。傍晚，大家都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務，于是就去了小餐廳。小餐廳在大食堂里面，從大食堂往小餐廳走的時候，讓李家明沒想到的是，竟在這里遇見了老同學張海軍。當時他剛剛升井，正叼著煙，敲著飯盒來食堂就餐。陳愛蓮說：“海軍，陪陪老同學吧？”張海軍摘下煙頭，說：“豈敢，人家可是局領導，還是你陪吧，陪吃，陪喝，陪跳，三陪，一定要陪好喲?！标悙凵弰傁霌]拳頭揍他，他卻一溜煙地跑開了。大伙吃完飯，就直接去了舞廳，陳愛蓮的舞跳得好，她一會兒和老同學跳，一會兒和礦長跳，一會兒又和書記跳，她的身影像蝴蝶一般在舞廳里飛來飛去，人到中年的她，充滿了活力。李家明坐在暗處看著她，心里想，這樣一個女人其實是很了不起的，上學時，她就是班長，這種交際的才干是與生俱來的。當初，自己的眼力還是不錯的，可惜那時的她根本瞧不上我李家明。如果能和她結婚，如今是多么美滿啊.聽說她老公對她不錯，像她這樣的女性，沒有一個“賢內助”是不可想象的?？磥硭軙浑H，不知她到底對我怎么樣？一晚上，李家明就這樣瞎想著，心猿意馬。跳完舞，礦里派個車，把大家送回報社。下車前，司機交給每人一件紀念品。

李家明很支持陳愛蓮的工作，趙莊礦的稿件數量每季度統計都在六個礦里排列第一。那一段時間，隨便翻開哪一期礦工報，無論哪個版，都能看到有關趙莊礦的報道，礦區的電視新聞里，出現頻率最高的是趙莊礦領導的面孔和身影。陳愛蓮深知，她所做的一切表面上是為礦領導吹喇叭，抬轎子，說到底還是為自己。她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半年后，趙莊礦礦長調到局里，當上了副局長，李建華出任礦長。陳愛蓮因此深受礦領導器重，當上了礦黨辦主任。

這天，陳愛蓮打電話給李家明，說張海軍的老娘病逝了。說起這個女人，趙莊礦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很不幸的女人。二十多年前，丈夫張成功就在井下的一起事故中死了，她一直沒有再嫁。丈夫死于事故，是違章，這讓她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她只有張海軍這一個兒子，當時正在上高中，她找到礦領導，讓他們給孩子安排個工作。她怕這唯一的兒子像他父親一樣落個可悲的下場，她去找剛上任的李建華，請他看在死難工友的情分上，給海軍在地面安排個工作，李建華很容易地就把事情搞定了?？墒?，沒想到，海軍說他不在地面干，要去就去采煤隊，干他父親的老本行。他說，他不會像父親那樣干違章的事兒，死不了。再說，下井錢多。就這樣，他成了一名采煤工。這些年來，他在井下干得還不錯。雖然沒當上勞?；蛳冗M，但也沒有違章過，更沒有傷過一根毫毛。只是天天讓母親為他揪心，他下班晚回來一會兒，母親就坐臥不寧。一聽到救護車的叫聲，她頭皮就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得到張海軍的母親去世的消息后，按照以往的慣例，陳愛蓮告訴了李家明，又通知了附近的幾位同學，一起去了張海軍家。張海軍家他們都沒有去過，一進工人村，便看到有幢樓下擺放著許多花圈，就找到了地方。他們都有些吃

驚，花圈真是鋪天蓋地，遠遠望去，白花花一大片。一進屋，張海軍就看見了李家明幾個同學。他一把抓住了李家明的手，眼淚和哭聲一起出來了。陳愛蓮、李家明等人站在他母親的靈位前，向著那個女人的遺像三鞠躬。屋子里人太多了，他們對張海軍和他的妻子說了一些節哀多保重之類的話，就離開了那里。

過了幾天，戴著黑紗的張海軍來到李家明的家。那天他喝高了，醉得一塌糊涂，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他還沉浸在喪母的悲痛中沒有擺脫出來，新的精神打擊又向他襲來。他來的時候，懷里就揣著那本《匯編》。他翻到“趙莊礦張成功死亡事故”那一頁，告訴了李家明事情的真相。

三

那天，送走張海軍，李家明一下子蒙了。作為一份記錄史實的資料匯編，它的每一個字都應該是真的，這一點，李家明從來沒有懷疑過，可是，這本資料匯編卻出現了嚴重失實。到底什么才是真實和虛假？它們到底有什么區別？難道這樣人命關天的事情竟可以當作小說一樣虛構嗎？真是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另一個證人把真相說出來，誰能懷疑“張成功死亡事故”的真實性？而其他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人果真都是《匯編》所說的那樣嗎？說實話，他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復雜。他確實很震驚。但是轉念一想，他又有了新的看法。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毫無疑問，這樣一本資料匯編，是礦區許多權威人士共同完成的，如果能推翻它，也就證明了所有參與這項工作的人都是錯誤的，都是冤假錯案的制造者，這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李家明在資料匯編的后記里讀到這樣一句話：“本匯編不用作復查事故的依據?！彼?，難道有人對事故進行過復查？既然不能作為復查事故的依據，言下之意等于說《匯編》就是最后的蓋棺定論嗎？因此，李家明很快就想通了：死去的人已經不在了，而活著的人們還得活下去，這樣，就沒有必要再為死者說好話了。說他違章，說他罪有應得，也好教育他人，這不比追究活人的責任更

有價值更有意義嗎？他李家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能怎么樣？就連張海軍的母親都不允許兒子聲張，就連張海軍本人都打了門牙往肚里咽，他一個局外人又能做什么？揭穿陰謀？伸張正義？再退一步講，怎樣才能證明張海軍所說的是真實的？他從心里同情張海軍，但在李家明看來，真實不真實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明白了這些道理，他的氣也就消了，那天，他好好規勸了張海軍一番，要他恪守對母親的許諾，讓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里?！髞淼哪骋惶?，李家明陪兄弟單位的檢查團成員走進趙莊礦安全事故展室，看到了該礦繪制的一塊牌板，畫面上的張成功在矸石落下的一剎那正在大聲呼救，樣子極其凄慘，他感到了一陣鉆心的疼痛，他想，人世間的許多事情是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了……

李家明當然要一如既往地支持陳愛蓮的工作，趙莊礦的報道仍搞得有聲有色。報社和趙莊礦聯合舉辦了各類活動，以“趙莊杯”冠名的各種征文比比皆是。每次活動結束后，必開頒獎會，會議一般由李家明主持，陳愛蓮總要做一個熱情洋溢的發言，再由報社總編、社長和趙莊礦礦長、書記為獲獎者頒獎。一次，李家明去趙莊礦采訪，中午吃飯時，李礦長多喝了幾杯，借著酒興，他對李家明說，一家子，你對我礦宣傳工作的支持，就是對你的老班長的支持，也就是對我的支持。這話也沒錯，李家明幫了陳愛蓮的忙，陳愛蓮又幫了李建華的忙，也就等于李家明幫了李建華的忙。由于和趙莊礦的特殊關系，李家明對李建華的好感并沒有因為張海軍父親的死而受到絲毫影響。趙莊礦和報社聯合搞征文活動，李家明他們也得到不少實惠。于是在酒桌上，李家明也說了一些十分感謝李礦長的支持之類的話。

這一年的夏天，陳愛蓮調到礦工會，當上了工會副主席。由于畢竟不是宣傳科，工會有自己的一套工作，這種變化，使得她和李家明的關系不像以往那樣緊密了。新上任的宣傳科長從來沒搞過宣傳工作，和報社的聯系也不主動，所以，報紙和電視的宣傳聲勢大大減弱了。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安全形勢，整個礦務局都不容樂觀。全局當年死亡指標為三人，可是，剛進入一月份就死亡一人，重傷六人。那一起死亡事故就出在趙莊礦。因此，全局在趙莊礦召開副處級以上干部會議，趙莊礦礦長李建華和黨委書記都受到了嚴肅批評，并且在電視里向礦區職工家屬做檢討。這一下，原來在電視新聞里眉飛色舞的李建華可真把臉丟盡了。不久，礦務局出臺了關于進一步加強安全管理的八條措施，措施規定，凡出現一次死亡一人事故者，隊長書記就地免職；凡出現一次死亡兩人事故者，安監站長、分管副礦長就地免職；凡出現一次死亡或全年累計死亡三人以上事故者，礦長、黨委書記就地免職。

對于礦務局的八項規定，報紙也連篇累牘地進行了宣傳。讓李家明沒有想到的是，在趙莊礦安全形勢被動的情況下，李建華竟讓礦宣傳科的同志主動找到他，和報社舉辦了安全生產征文。第一篇征文稿就是李礦長寫的?？墒?，就在報社和趙莊礦搞著各種各樣的征文的同時，趙莊礦的違章現象卻像瘟疫一樣在蔓延。一次，李家明收到了一篇稿件，看了稿件他才知道，他的同學張海軍因在井下爬皮帶而站到了曝光臺上。當天晚上，在礦區電視新聞里，李家明看見了張海軍胸前掛著個大牌子，站在井口的曝光臺上，向下井的礦工們念著檢討書。對這種做法，李家明很看不慣，他覺得這有點兒像文革時期的批斗走資派，是對人格的侮辱。但是，看見張海軍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他不禁有些惱火。他立刻給陳愛蓮打電話，陳愛蓮說，他整天瞎折騰，我說他他也不聽。陳愛蓮還說了張海軍干的一件事。有一次，李礦長陪局領導下井，在7318工作面附近的一處風門上，歪歪扭扭地寫滿了順口溜，都是罵礦領導的。

礦領導，膽子大，瓦斯透水全不怕，落矸冒頂算個啥，就怕頭上掉烏紗。

主人出力流汗，公仆袖手旁觀。主人骨瘦如柴，公仆大腹便便。

李建華，是昏官，工人死活他不管。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滾你媽個蛋。

把李礦長氣個半死。當時，守著上級領導，李礦長什么也沒說。7318工作面正是張海軍他們采煤三隊所在的工作面，李礦長讓采煤三隊隊長查一下，到底是誰寫的。隊長下井看了一下，看筆跡，肯定是張海軍這小子干的。他知道李礦長和張海軍父親的關系，匯報的時候就說：看筆跡像張海軍干的。李礦長聽了隊長的話后，說，你趕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弄干凈了，下次再讓我撞見，我讓你走人。隊長說，已經處理好了。心里想，你不能把張海軍怎么樣，只能拿我煞氣，我他媽只有自認倒霉了。

四

俗話說，常在河邊站，不能不濕鞋。一些有經驗的煤礦領導，在宣傳上一般采取比較保守的做法，他們不愿意大張旗鼓地宣傳，生怕萬一出了事故，自己下不了臺。有的時候就是邪，你越說某單位安全工作做得好，這個單位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出事。這不，正當礦工報上把趙莊礦的安全工作夸成一朵花的時候，老天爺卻和趙莊人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九月底的一天，局質量標準化檢查團到趙莊礦井下工作面檢查工作，就在檢查團成員在巷道里一邊談笑風生、一邊往井口走準備升井時，一個黑影突然從皮帶上飛了過來，就像功夫片里的一個鏡頭，一聲慘叫，“砰”的一聲那物件就重重地摔到了大伙的面前。眾人用燈一照，竟是一名礦工，正“哎喲”“哎喲”地叫喚。腦袋上有個血窟窿，正往外冒血。人們七手八腳地急忙架到井上，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死了。據后來的分析，死的這個人可能是為了早升井，就爬上了飛轉的皮帶，正遇上檢查團人員，慌忙跳下來，不料功夫不到家，人來了個“倒栽蔥”，也巧了，腦袋重重地撞到了一塊矸石上。這起事故讓趙莊人很沒面子，檢查團成員個個心驚肉跳，他們沒有想到，在趙莊礦井下竟會親眼目睹這樣驚險的一幕。結果，采煤隊的隊長和書記都就地免職，全礦的安全獎泡

湯了，礦領導的年終兌現獎也像就要煮熟的鴨子卻不翼而飛。更嚴重的是，全局死亡三人的指標，僅趙莊礦就占了兩個。

趙莊礦死人的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礦務局，一時間，報紙和電視都開辟了“安全在我身邊”的相關欄目，嚴防死守四季度，成為全局工作的重中之重。憑良心講，礦工在井下是辛苦。就說往返工作面的路吧，有上山（坡）和下山（坡）不說，有的地方有幾十里路遠。那次李家明是坐電車去的工作面，車就開了十幾分鐘。有人爬電車，有人爬皮帶，特別是升井的時候，人累得散了架，實在走不動了，就想圖省事。并不是每一次違章都會出事故，所以有人心存僥幸。還有，井下的事故，有的是違章造成的，但有的事故原因是不可抗因素。盡管宣傳上不贊成“常在河邊站，哪能不濕鞋”的說法（礦工報上就發過一篇題為《常在河邊站，就是不濕鞋》的文章），但是事實證明，這只是一廂情愿。李家明認為，產生事故的不可抗因素是存在的，不能否認。但他們在寫稿和編稿時卻不能有這種思想，不能說這種“真話”。

不覺到了年底，陳愛蓮終于來找李家明了。礦工會要搞一個大型文藝晚會，要寫串臺詞，她找到了李家明，請他們報社的副刊編輯幫個忙。李家明對那位副刊編輯一說，事情就成了。不久，這臺晚會就在礦區電視臺演播大廳彩排了。那天，李家明被邀請去了。節目很精彩，串臺詞當然寫得不錯。演出很成功。為了答謝，陳愛蓮請李家明和那位副刊編輯到趙莊礦玩。那位編輯家里有事，李家明就獨自去了趙莊礦。李家明還專程采訪了李建華礦長，因為一版有“廠礦領導說安全”欄目。采訪完李礦長，李礦長說在上海讀大學的兒子回來了，他晚上就不陪了。工會主席正在開會，李家明就來到副主席陳愛蓮的辦公室。他問陳愛蓮：怎么稱呼你？陳主席還是老同學？陳愛蓮說，你就叫我愛蓮吧。李家明問，我叫你妹妹行不？陳愛蓮笑了，好啊，我正好沒有哥，我很想有一個哥。她的眸子里有一種天真的神情，一下子就讓李家明捕捉到了，他不禁心里一動，女人啊，不管她年齡多大，在男人面前，她就像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眼前這個女人，十幾歲的時候，他們就在一個教室里上課，他們曾在學校里住宿，他坐在窗臺上，對著快要成熟的莊稼吹口琴，他想吹給樓上的女生聽，陳愛蓮就住在上面，事實上，陳愛蓮正是和

別的女生在他們的頭頂偷聽琴聲，然后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高中畢業前夕，他們班去部隊學軍，李家明在部隊期間生過一場病，陳愛蓮曾主動留下來照看他，給他喂藥喂飯，幫他洗衣裳，李家明很受感動?！f起那些舊事，陳愛蓮不禁感慨萬千，她說：“轉眼間，這一年又過去了，明年我就三十六歲了，家明，你看我是不是老了？”李家明動情了：“在我的眼里，你還是過去那個漂亮女生，還是那個能力非凡的老班長。真的?！薄坝心氵@句話，我知足了。謝謝你，哥?！崩罴颐靼l現陳愛蓮的眼里含著淚水，他真想走過去，將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可是，他坐著沒有動彈。他有些猶豫，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看見她站在窗前，背向著他，正在擦拭淚水，他從那個背影里讀出了一個女人的期待。他站起來，走了過去?！?/p>

李家明不會忘記，這年的圣誕節，是他有生以來度過的最愉快的一個圣誕節了，他和陳愛蓮在來生緣夜總會跳了個通宵，第二天清晨，飄了一夜的雪花終于停止了，銀裝素裹的礦山在他們的眼里是那樣的美，美得有些不真實。

隨著新年的臨近，李建華的心也越揪越緊。這是他上任的第一年，就遇到了嚴峻的考驗。一月和九月先后死了兩名礦工，十月初，他們礦頒布了五條禁令，從近三個月的情況看，效果相當不錯。他這三個月的下井數也大大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月份，為各級干部帶了個好頭。他在全礦上下不斷敲響安全警鐘，時刻繃緊安全這根弦。這段時間，他人瘦了一圈，但是，看到臺歷上僅有的三張紙，他的心里感到了一絲安慰。

十二月三十一日終于如期而至。也許為了迎接新年，從傍晚開始，空中開始飄起雪花。雖說陽歷年在礦山算不上什么節日，但是，畢竟是新舊交替的時候。這天晚上，李建華喝了一點酒，吃了幾個妻子姜麗包的水餃，很早就上了床，他靠在床上，戴著花鏡，在翻閱著幾份每天必讀的報紙?？戳耸袌罂赐韴?，看了晚報再看礦工報。一版有一張照片，是局長在他的陪同下來趙莊礦檢查工作的情形，報社的那小子拍得還行，幾個人的表情都很傳神，也很清晰。在二版，他看到有一篇通訊占了大半個版，標題是《風景這邊獨好》，介紹了趙莊礦是怎樣抓好安全生產的，還配了幾張照片?？赐炅怂械膱蠹垼芨吲d，就睡了。他想，明天一睜開眼，就是新年了，一切都從頭開始了。他明天一上班就得開全年第一個會，是關于安全生產的。春節快到了，得去慰問老工人，還得給工人發點兒過節費……可是，礦上的事也不好說，不過零點，他是放不下心的。

他就這樣想著，似睡非睡之間，電話突然尖叫了起來，在深夜里，它的聲音格外瘆人，讓李建華的頭皮發麻，他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了話筒。話筒里傳來了礦調度室主任的聲音：李礦長，趙莊礦井下出事了！聽完電話，他的臉色都變了，扔下電話，三下五除二地穿上了妻子早已放在身邊的衣服，一頭沖進了雪花飛舞的夜色中……

五

礦上的領導最怕的是半夜時家里響起的電話鈴聲。除了這個，還有一個也讓他們心驚肉跳的，那就是醫院救護車的叫聲。在12月31日這天的晚上，李建華是多么不愿意聽到它們，可是，這兩種聲音先后光顧了他的耳朵。從家里狂奔而出的他，聽到了救護車怪叫著漸漸遠去，一路上黑燈瞎火的，他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嘴里罵罵咧咧，也不知道他是在罵誰。他罵出的臟話剛一出口就被小北風吹遠了。上了馬路，他開始從工房往礦里跑，跑到半路上，小車便停在了他的身旁。這時，他才想起手機忘在家里了。在車上，他聽司機說了事情的大概。原來是7318工作面出了冒頂事故，埋了三個人，兩個輕傷，另一個傷勢很重，已經送往局中心醫院。“那個重傷者是誰？”他問司機。問完了他又覺得沒有必要，司機說，聽說是采煤三上中班，具體是誰，說不準。司機說完，就用車上的電話接通了礦調度室。司機問重傷是誰，調度室主任說了，他掛了電話，對李建華說：“是張海軍?！崩罱ㄈA“啊”了一聲，接著就罵了起來：“媽了個×！不讓人安生，這些王八蛋！我日他老祖宗！”司機想笑又不敢，李礦長罵起人來簡直像個罵街的村婦，有點兒歇斯底里。罵完，他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不再吱聲。他想，如果張海軍死

了，他的礦長肯定當不成了。這莫非是一種報應？

司機將車子拐上了國道，開足馬力，向局中心醫院駛去。

李建華的腦子里想的還是張海軍。他的思緒漸漸飄得很遠。怎么會是他？他老子在井下被矸石砸死了，兒子怎么……他把頭耷拉下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清晰。一想起這一幕，他就心驚膽戰。他剛才之所以想急于知道重傷的是誰，莫非已經預感到事情會發生在張海軍身上？他懷疑張海軍對他一直抱有成見，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啊。當初給他找了一份開車的工作，他不干，偏要下井；在井下風門上胡亂寫攻擊礦領導的順口溜，讓他在局領導面前丟盡了顏面；聽說他們隊里死了人，他還說過“死得越多越好”的混賬話。李建華甚至這樣猜測，這個張海軍之所以要留在井下，就是要給他李建華制造一些麻煩，就是要替他父親向他復仇？不然，如何解釋這一切？產生這種想法后，他又否定了自己，他是多么不情愿看到他的猜測變成現實啊?？墒牵磺卸紤灹?，事故偏偏出現在了7138工作面，重傷偏偏落在了這個張海軍的身上。如果他能挺到零點以后，到了明天（也就是明年），就算下一年的死亡指標了?？墒?，如果張海軍零點前死亡，全年累計死亡三人，他就得走人。這樣一來，張海軍等于把他逼到了懸崖邊。思前想后，他覺得，看似荒誕的猜測卻包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合理因素，這

就是宿命！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用電話和局中心醫院院長聯系，電話一下就接通了，他又問了一遍傷者是誰，院長說，叫張海軍。李建華問傷勢怎么樣，院長說，他正在搶救現場，傷勢很重。“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把人給我救活！”李礦長在電話里大聲喊道，好像傷者是他的親生兒子?！拔覀冋谌σ愿啊痹洪L的話還沒說完，李建華已經把電話關了。他雙手抱著腦袋，好像睡著了一般。車子到了局中心醫院門口，停了下來，他才猛然抬起頭來。

李建華礦長剛到局中心醫院門口，就碰到在那里等候他的其他礦領導和醫院院長書記等人。院長請他去會議室，他卻向急診室走去。在通往急診室的甬道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他們一定是從井下直接上來的，他們的臉上抹著煤灰黑，身上的棉襖也是黑的，他們只有牙齒和眼睛雪亮，一雙雙雪亮的眼睛都望著他這個礦長，望得他心里發毛。但是，讓李建華感到輕松的是，他并沒有在人群中見到張海軍的老婆和孩子，這讓他可以擺脫不必要的糾纏和尷尬。他的臉上掛著凝重的神色，步履匆匆地走到急診室門口，隔著窗戶往里看了看。急診室的一張床前擠滿了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一片緊張忙碌的場面。他看到地上有一攤血水，一股血腥味兒從門縫鉆了出來，直沖鼻子，他不禁皺了一下眉頭。醫護人員正在為傷者擦拭臉上和身上的煤灰及大塊凝固的血痂。這時，氧氣和吊水都已經打上，那些身穿白大褂的人面部沒有任何表情，他們正在井然有序地忙碌著，偶爾可以聽見傷者發出的輕微的呻吟聲。院長向值班醫生耳語了幾句，就拉著李建華一行離開了那里。

坐在寬敞明亮的會議室里，李建華開始聽跟班隊長的情況匯報。那位跟班隊長好像還沒有從恐懼中恢復過來，臉上殘留著呆滯的神情，話也語無倫次。他說，他發現今天張海軍反常，悶悶不樂，出事前說過“不想活了”的話。至于事故的原因，還有待于進一步的調查。

已經是夜里11點10分了，29英寸的彩電正播放著一部言情片，床上戲一個挨著一個，讓這些無聊而又寂寞的人打起了精神，而李建華沒有心情看這些，他開始閉目養神，有人見狀，就將電視關了。李礦長心里想著急診室里的那個人，他希望那人能活下來，因為當年他是親眼看著張成功被矸石砸死的，今天，他無論如何不想看到戰友的孩子走父親的老路。他本來是想幫一幫這個可憐的孩子的，他想，當初我為他安排了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美差，這狗日的愣是不干，如果當初他不下井，就絕對不會有今天。想起這些，李建華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開始在心里罵娘。如果張海軍有個三長兩短，他不光對不起死去的張海軍的父母，更主要的是，把他的仕途也葬送了。他想得更多的是他自己，他不能不想。如果真的要死，你就拖到零點以后吧，至少可以讓我躲過一劫。雖然他的前任、現在的魏副局長和他私交不錯，但也不能以身試法，他恐怕就會成為失街亭的馬謖，不可不斬了。他睜開眼睛望了一眼院長，看見他漫不經心的樣子，心想，在搶救工傷方面，他們有著豐富的經驗，也許這對他們來說是小菜一碟，他才顯得那樣輕松。眼下不用想那么多了，他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等待，等待時間慢慢地流逝，等待零點的來

臨，等待一個不錯的結果。除此之外，他們什么也做不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沉睡的礦山也慢慢從沉睡中蘇醒。

院長去急診室轉了一圈，回來對李礦長說：“傷者的病情極不穩定。蘇醒過來竟不和醫生護士配合，拒絕搶救。我不明白，怎么會這樣？”他問李建華礦長。李說：“你問我，我問誰？”其實，他心里是吃了一驚的，張海軍的反常舉動更證實了他的預感，在他看來，這再正常不過了?！斑@世上不想活的人太多了?！彼室膺@樣說，然后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分針已經指向9，還有一刻鐘就過零點了，他從沙發里站了起來，對院長說：“走，看看去。”話語里已有了幾分輕松。

他們來到了急診室門前，見到了采煤三隊的支部書記和隊長及幾名礦工還蹲在那里低頭吸煙。見李礦長他們來了，他們都站了起來，喊了一聲“礦長，”便認罪似的低著腦袋。李建華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急診室門前。一位醫生從里面走出來，院長忙問：“病人怎么樣？”其實不用問也可以從醫生臉上焦急的表情看出，搶救進行得并不順利。果然，他搖搖頭，說：“盡力吧?！闭f完，他也看了一下手表。這個動作表明，他是明白事情的關鍵所在的。

李建華和院長到醫生辦公室坐下，繼續等待。就在這時，李建華突然聽見室外傳來了一個女人尖厲的哭聲，他一驚，抬起手腕一看，還差五分鐘，怎么……他不敢邁出醫生辦公室的門檻了，院長正想出去，主治醫生走了進來，對李建華抱歉地說：“李礦長，沒辦法，我盡力了，人還是沒有保住。”

李建華陰著臉，什么也沒有說?！?/p>

小車行駛在回礦的途中，李建華在車上給妻子姜麗打了個電話，把張海軍死亡的消息告訴了她。姜麗說，這些醫生一個個都是他媽的飯桶！有個×用？她的聲音很響，李建華下意識地捂住了話筒。說，行了，我回去再說吧。姜麗說，魏局長讓你給他回個電話。他知道魏局長對他一向很關心，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更是體現了他的關切程度。但是，他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在車上打這個電話了，又不是什么喜事。他呆呆地望著窗外。飄了一夜的雪已經停止，雖說才凌晨四點多鐘，由于天地間一片銀裝，天空顯得特別明亮。接近工房的時候，不知誰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在打鳴，有零星的鞭炮聲有一下沒一下地炸響著，誰家的孩子起得這么早？啊，新的一年就這樣悄然來臨了。

回到家，李建華倒頭便睡，在清晨的鞭炮聲中，他睡得那樣沉，好像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六

李家明的目光終于像盤桓的鳥，棲落在了那些文字上。

趙莊礦張成功死亡事故

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十時十六分，趙莊礦采煤工作面發生一起冒頂事故，死亡一人。

事故經過：

六月二十一日中班，采煤二隊在7121工作面發現頂板有一兩處斷層，張成功和李建華被分配在有斷層處干活。放炮后，張李即進入工作面干活，先掛梁，后攉煤。這時，跟班副隊長王強路過，他手持礦燈往前一照，發現頂板不好，有幾塊大矸石在上懸著，就讓張李二人架完棚再干。李答應了，待王走后，張卻說：“看把他嚇的，沒事！”李不放心，用鎬刨了七八下也沒刨下來，就說，這樣太危險，弄不好會出大事，還是先打一根柱子再干，張不聽，照干不誤，還嫌李影響工時。十點左右，李建華感覺到頂板上有碎渣掉下，“快出來！”他大喊一聲，話音未落，己躥到迎頭，把正在干活的張成功一把推到支護棚內，自己還沒來及往外跑，“轟”的一聲，頂冒了下來。一塊長約600厘米，寬約200厘米，重300多斤的矸石壓在了張成功的身上，李建華也被一塊矸石擊中面部。這時，跟班副隊長王強趕到，他大聲呼喊工友，大伙從幾十米外的躲避峒里跑來，趕忙動手扒張成功。經查，張的腰椎二、三、四節折斷，左右盆骨多發性骨折，立即被送往局職工醫院，醫治無效，于次日光榮犧牲……

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

1.采煤二隊領導班子對執行黨的安全生產方針不力，重視生產，忽視安全。礦規定的每周五安全日活動不能正常進行。個別同志違章作業。

2.管理混亂，有章不循。圖省事，搶任務，存有僥幸思想。張成功違章作業是這起事故的主要原因，李建華未能有效制止張成功的違章行為，也負有一定責任。

教訓及措施：

1.認真貫徹執行黨的安全生產方針，牢固樹立安全第一的思想。堅決貫徹中發（78）67號文件和煤炭部《關于認真執行中發（78）67號文件切實搞好安全生產的決定》，大打一場反事故、除隱患、保安全、奪高產的群眾運動。

2.提出十一條措施（詳見礦發［78］89號文）。

3.三不放過，嚴格執行一事故、一分析、一追查、一處理制度，起到亡羊補牢的作用。

4.開展技術練兵，對違章冒險作業者舉辦專題學習班。

這就是資料匯編記錄的那起事故的全部內容。

誰能想到，同樣一件事情，居然還有另一種解釋。

張海軍母親病重期間，一天，她把兒子叫到身邊，對他說，我怕是不行了，死前，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你父親不是在井下違章死的，是有人見死不救，那個人就是李建華。兒子怎么也不相信，因為那本資料匯編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還能是假的？母親告訴他，這是千真萬確的。當天的跟班副隊長王強已經把那天的情況如實告訴她了。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

那天，他看見張成功和李建華在那里干活，發現頂板不好，就讓他們架完棚再干，說完，他就離開了。為了試探他們到底聽不聽他的話，他沒有走遠。只聽張成功說，先打根柱子吧？李建華說：“別理他，沒事兒！”接下來，他們繼續攉煤，并沒有照他的話去架棚。王強心想，你們找死，那就等著瞧吧。他到別處轉了一圈，心里到底有些不安，便回來了，還沒走到地方，王強就聽到“轟”的一聲，他知道是冒頂了，便快跑了幾步。他聽見張成功在喊：“建華救我！”而王強發現，李建華卻自己跑了出來。這個時候，一塊大矸石落下來了，張成功被壓住了……

張海軍的娘流著淚說：“如果他上前幫你父親一把，你父親也許就不會死。如果按照你父親說的先打支柱，也不會冒頂?，F在倒好，你父親成了罪人，他姓李的卻當了礦長，那本事故匯編雖說是白紙黑字兒，但那是顛倒黑白，睜著眼睛說瞎話！死人不能開口說話，你父親死了還得背著黑鍋，冤不冤？他在陰間能安生嗎？二十多年了，我們一直被他們蒙在鼓里呀。”

張海軍的眼里閃著兇光，他咬著牙問他的母親：“那您說怎么辦？”

母親說：“王強已經退休，回老家去了。他看我也撐不了多久，再說，你父親的死他也有一定的責任，他覺得沒有說出實情，心里愧得慌，因此臨走前，他就把事情告訴了我。他對我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他不讓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我不能讓你蒙在鼓里啊。我如果死了，這事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張成功是你的父親，你應該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過，你知道又能怎么樣呢？你父親不能死而復生，他李建華現在是礦長，你就權當不知道。再說，你就是把事情張揚出去，也查無證據，王強也不一定會作證，你不但扳不倒李建華，還把他得罪了，何苦？眼下，他正紅得發紫，有可能調到局里。胳膊擰不過大腿，咱就咽下這口氣吧。”母親臨死前還逼著張海軍發誓，一定要答應她，不許找李建華算賬。張海軍無奈之下，只好流著淚答應了母親。幾天后，張海軍的母親就病死在職工醫院里。

張海軍苦不堪言，憋得難受，就找到了李家明。那天，他喝了不少酒，哭得像個淚人兒。“自從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一來到井下，就能看見父親的身影，就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就在這口井里，我父親的命丟了。他不是英雄，但至少也不是違章者。李建華太不是人了吧，我父親雖然不是他親手殺死的，但他千不該萬不該撒這個謊，不該把屎盆子往我父親頭上扣。他還是人嗎？小人，騙子，陰謀家，我操他祖宗！”張海軍拍著桌子，破口大罵。

李家明不知道怎樣安慰張海軍，他也不知道到底應該相信誰，是那本白紙黑字的資料匯編，還是這個昔日的同學，近在咫尺、痛哭流涕的張海軍？抑或是那個素不相識、已經退休還鄉的證人王強？不過，他開始相信，事情并不像資料匯編寫得那樣簡單了。

……

李家明想到這里，不禁嘆了一口氣。他把手里的那本《匯編》丟在了一邊，然后，閉上了雙眼，他有些累了。他沒有想到，后來事情會發展到那個地步。種種跡象表明，張海軍是自殺性死亡，因為他知道，趙莊礦如果再死一人，按礦務局制訂的八項措施，李建華的礦長就干不成了。他想讓李建華下臺，不惜搭上一條性命。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十二月三十一日中班，他終于找到了。后來，有關部門找到那兩名在“12·31”事故中受傷的礦工，據他們的介紹，當時他們遇到險情時，曾上前救助張海軍，可是，他非但不逃生，卻將他們二人死死地抱住了。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受傷。他們說，直至現在，想起來還后怕。兩名受傷的礦工說，他到底想干什么？誰也不清楚。解釋只有一個：他瘋了。

李家明知道，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一本《匯編》，清楚這件事情內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在他獲悉張海軍死亡的消息時，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被張海軍的舉動震驚了，他完全可以相信那起“張成功死亡事故”的虛假性了，因為，沒有人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但他覺得張海軍想得太簡單，做事也太魯莽，事后的情況更是證明了這一點：他于十二月三十一日23時55分死于礦務局中心醫院，可是，李建華還是當著礦長，并沒有下臺，也許五分鐘算不了什么。不過，第二年年底，李建華就調到局老干部處當處長了。又過了一年，他便光榮退休了，享受正處級待遇。

李家明站了起來，用力撐了一個懶腰，向窗外望去。不知什么時候，雨已經停了，天開始放晴。路面積著一些個小水洼，泛著亮光。雨后的綠葉，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聽史志辦的那位熟人說，最近他們正在編撰最新的資料匯編，從一九七○年到二○○○年，時間跨度31年。這本資料匯編將在原有的基礎上，把近十年的事故案例補充進去。李家明想，新的資料匯編里一定會有“趙莊礦張海軍死亡事故”一節，唉，父子倆都在井下死了，他們的死是多么不同啊?？墒?，他們沒有想到，關于他們死亡的事情會被別人用文字的形式介紹給世人，更不會想到，這些文字會出現在同一本資料匯編里。李家明想，目前只有三個人知道張成功死亡事故的真相：他和李建華，還有那個王強，很顯然，這三個人都不會站出來為張成功的死申冤，張成功的死因將成為永遠的謎。關于張海軍死亡的事情，只有那兩位受傷的工友知道，他們不可能知道張海軍的真正死因，編《匯編》的同志就更不會知道了。李家明想，不管怎么說，新的《匯編》印好的時候，他得向那位熟人要一本。

這時，他記起了《匯編》的后記里有這樣一句話：望手持本《匯編》的同志保守秘密。他想，他會的。因為他心里的秘密太多了，他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