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般情況下,我的小說寫完都要經過至少幾年以后,才能遇到好心的編輯發出來。這讓我常常產生一種錯覺:似乎自己的作品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個天才;還有時,我懷疑自己狗屁不如。但愿就在這吞吞吐吐猶猶豫豫中,我能夠漸漸地人書俱老。
記得有一次邂逅一前輩,他善意地提醒我說“先鋒文學已經過時了”。他不僅看出了我的寫作帶有當年先鋒文學的烙印,還預言了我寫作的末路。遺憾的是,這句話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心理打擊。而我困惑的是:作為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一頁的先鋒文學運動固然已經掀了過去,難道先鋒文學所體現的探索、創新精神也已經不需要了?
恕我直言,我看到這個時代是一個偉大的創新時代,新的思維、新的語言、新的商業模式、新的科技產品……層出不窮,唯獨我們的文學裹足不前。文學(小說)似乎回到了題材決定論,底層寫作、懸疑奇幻……小說的寫法以及小說本身的秘密受到前所未有的忽視。商業的法則代替了文學的法則,小說家不再是人類靈魂世界的探險者,不再是心靈海底的采貝人,而是活快腿勤嘴甜的市場小販。
我是個懶人,無法根據市場的變化而及時調整自己的生產,因此只有生活在某種錯覺里。并且,我還懷疑是那個市場落伍于時代。通常,在一出盛大的宴會上,一個落落寡歡者是不受歡迎的。為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不受侵犯,也為了自己不去侵犯別人,這樣的宴會我很少參加。當然,也是因為沒人叫我,我內心也就無所謂思想斗爭。
二
從前,我試圖用寫作來抵制虛無,并且也相信藝術是對虛無最卓越的反抗。現在,我卻越來越覺著寫作與虛無是并置的,是一件事物和它的影子那樣一種關系,此有多長,彼有多久。
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的生命究竟是怎樣的,它是如何結構的?它是被給予的還是降臨的?它是不驗自明的客觀實在,還是需要我們用言語來聚攏和命名的一團霧氣?
同樣重大的問題還有“身體”——敘述的最大內容和精神的極限。當綿延的敘述像吐出的蠶絲,一陣緊過一陣地裹住我的身體,我也感到了一浪高過一浪的歡愉和窒息。呵,我的寫作原來與身體同在。不是寫作,我簡直忽略了身體的存在,而沒有身體,寫作就不會是如此曠日持久、頑固的折磨。
事實上,寫作從來不會給人任何期許,也永遠不足彌補人世的乖離和殘缺。同樣,對寫作意義的質疑,也絲毫無損我們對寫作的熱愛。從這點來看,確實是我寫故我在。
被舍勒稱為“精神強大的和永遠清新而豐富的偉人”的歌德,說過一番感人至深的話——“如果我孜孜不倦地工作直到老死,那么當今生的存在不再能夠支援我的精神時,大自然有義務為我指定另一種形式的存在”。與之相比,我們的靈魂是多么的卑微,我們的愛和恨總是轉瞬即逝,我們的所謂創造多是與虎謀皮的茍合。
寫作不是要編一個故事給誰看,也不是非要叫喊著告訴全世界:我在這里。寫作就是存在,是生活,是深深的沉默和愛,是漫長的孤獨、等待,是悲歡離合,是理所當然。如果寫作不能使人走向相信,不能使人更加勇敢和高尚,那么寫作就是一件賤物。這時,我們盡可以像拋棄一件舊衣裳那樣拋棄它了。
我呼喚強有力的作品,豐富的作品,管用的作品,它來自我們的生命內部,卻遠比我們的生命堅韌和博大。我愿意消失在這樣的作品中,像回到大地母親漆黑而溫暖的子宮。我愿意為更宏偉和永恒的存在,交出自己,像我曾在一首詩中寫到的那樣:“終有一天/我將遭舍棄/不是我自己/是所有的人被所有的我舍棄/是那些我被一個我舍棄…… ”
三
沮喪是每個寫作者都會遇見的問題,
我這里所說的沮喪不包括寫作者對外部世界的沮喪,單指對寫作本身的沮喪。因為,對一個寫作者而言,這是最致命的。即使是對世界的絕望,也往往是由對寫作的絕望開始的。換句話語來講,只要寫作還可以順利進行,就足以抵擋對世界的絕望。從這點來看,寫作確實是自我救贖的重要途徑。當然,前提是:救贖是存在的,尤其是救贖真的能通過自我實現。
在這里,我想談論的還不是絕望這個過于沉重的話題。我談的只是沮喪,一種失敗的情緒,類似失戀、丟了錢物、考試不合格等事件引起的心理反應。僅此而已。借用費爾南多·佩索阿的一個詞語,是一種“擦傷”。只是,不是被人群擦傷,而是被寫作擦傷。
“當整個事情與空氣無關,而是肺出了毛病的時候,我的呼吸還能在什么地方得到改善?”同樣,我經常這樣自問:當沮喪與世界無關,而是才華出了問題,我的寫作還能在什么地方得到改善?
瞧瞧,多么讓人嘆氣的事情。
我理解的寫作就是這樣一樁挑戰,不是競爭者之間的挑戰,而是一個人與自己內心之間的挑戰。你能不能充分地寫出自己的內心?你內心的痛苦和幸福是不是真的像你想象的、理解的那么深刻,那么豐富,那么獨特,那么優美?一旦我試圖虛構自己的內心生活,寫作就立刻拋棄我。它站在永恒之河的那一岸,遠遠地嘲笑我鄙視我。
我理解的所謂才華,其實就是耐心。耐心地傾聽內心的聲音,耐心地記錄,耐心地商量、交流,耐心地袒露自己的丑陋和鄙瑣。耐心地等待,哪怕等待的是永遠不會來臨的明天,也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棄。耐心就是一切。這樣說著說著,很容易地說到了信仰上。信仰是最大的耐心,也是治療沮喪癥的唯一藥劑,我從不相信一個不關心信仰的人,寫作能持之以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