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沙瓦到紐約

會議結束那天早晨，馮露要過來看他。從昨晚十點多開始，北京就下起了雪，直到現在還沒有停。李頌從窗戶里望出去，雪花飛舞，銀裝素裹的世界，往日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片混亂。

“別來了，”他真心實意地說，“下這么大的雪，路又這么遠。”

“沒事，”她似乎有些煩躁，“你等我，我現在就走！”

放下電話，李頌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后下了樓。大廳里的茶座中只有幾個老外在閑聊，沒有人認識他。他出了酒店的大門，順著街道向南走去。來的那天就是從南邊過來的，街道兩側有很多商店。地上積雪很厚，被路人踩過處結成了冰，走一步滑三滑，李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扶著行道樹。十分鐘后，他進了一家超市。超市門口貼著一張“預防艾滋從你我做起”的彩色宣傳畫。過了兩分鐘他從里邊出來，買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路上，他想著那物件的商標，覺著好玩又好笑。

將要走到酒店門口時，李頌無意間瞥見路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活潑的綜藝體寫著“楓丹白露旅社由CC酒吧左拐”，后面還跟著一個箭頭。從這個粗糙的牌子來看，這家有著美好名稱的旅社肯定不是多么高檔的地方，但是處在靠近使館區的位置，能想到這個名字，一定也會別有特色吧。時間還稍早，那就順便看看吧。CC酒吧并不難找，就在他的右側，不是牌子的提醒，他根本就不會注意酒吧旁邊還有一條小巷。他走了進去，這小巷兩側都是高高的紅墻，走著走著就走進了一個偌大的破舊的院子里。像是一座廢棄的工廠，又像一所廢棄的學校。里面一幢幢破舊的紅磚樓房，門窗全部被拆除，只留下一個個空洞，每座墻上都有用白灰寫著大大的“拆”字。李頌轉了半天，只見到一個拄著拐棍戴著一頂氈帽的老頭。

“你找誰？”老頭站在一個空蕩蕩的門洞下面，警惕地打量著李頌。

“這里面有沒有一家叫‘楓丹白露’的旅社？”

“旅社？你到門口去看看，一進門的那棟樓就是，以前門口有牌子，現在拆了，不知道還住不住人。”老頭說著，轉身進了門洞。

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李頌就已經打消了原先的念頭。即使不碰見這個老頭，他也要回去了。李頌慢慢退到院門口，好奇地看了看那座普普通通的樓房。牌子雖然沒有了，但還是可以看出門楣上掛過牌子的痕跡，那里磚的顏色明顯比別處新。門口還掛著一副破舊的棉布簾，李頌掀開門簾問：“有人嗎？”沒人回答。他又連喊了兩聲，引來回音陣陣。李頌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里面依稀有人說話。于是，他便抬腿走了進去。

走廊里空空如也，地上散落著一些凌亂的垃圾，一副人去樓空的樣子。空氣中散發著嗆鼻的石灰味。剛才聽見的聲音似乎是從走廊右側的一個房間里傳出來的，聽上去有幾分耳熟，李頌再往里走了走，聲音大起來，聽出來了，是妻子的聲音。他扒著窗戶往里望去，看見妻子正在收拾東西。妻子背對著自己，頭發挽成一個高髻，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

“你哪天走？”

“三號。”

“北京我還沒去過呢。”

“我帶著你吧。”

“去你的，你的嘴啊。”

李頌看見自己坐在書桌旁，正在寫開會的發言稿。

“干嗎不用電腦？”妻子問。

“我先用手寫一寫，然后再謄在電腦上。”

“你寫吧，我去做飯了，”妻子抬頭看看墻上的石英鐘，“兒子快回來了。”

妻子從旁邊的門拐了出去，進了廚房，然后把廚房的玻璃推拉門掩上，為的是不讓做飯的聲響打擾丈夫的寫作。飯菜的香氣很快飄溢出來，溫暖中帶著幾縷惆悵。

李頌別了那個埋頭寫作的自己拐回來，這時他又聽見隔壁的房間里發出輕微的喘息聲。他把眼睛貼在門縫里望進去，里面是一張簡易的木床上，床上一對男女正在做愛。一眼望上去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對少男少女，從那還很稚嫩的軀干上可以斷定他們超不過二十歲。他們做得很投入，但明顯地缺乏經驗。自始至終，那個男孩壓在女孩身上，手臂壓著手臂。女孩嬌弱的呻吟使李頌聯想到外面正在飄落的雪花，那聲音就像雪花壓斷樹枝發出的響聲一樣清脆。后來，他們起來了。那個女孩皮膚很白，身材也很苗條，有一對嬌美的乳房，男孩瘦得幾乎看得清身子兩側的肋骨。可是，兩個人的臉被一團霧裹著，看不清楚。

“這旅館太差了，”男孩說，“等我掙了錢，我們去大酒店開房間。”

女孩挽著頭發笑了：“等你有了錢，還不知道和誰在一起呢。”

“當然是你了。”男孩說著，又把女孩摁倒在床上，女孩抓起一件毯子，把自己和戀人裹在了一起。

李頌有些心潮澎湃，又有些悵然若失，他緩緩地退出了旅社的門，然后又走出了院子。

會務組昨天晚上已經通知過了，今天中午十二點前退房。他看了看表，已經十點過五分了，這樣的天氣，馮露從通縣過來，至少還得大半個小時，必須“早為之所”。同屋的一位湖南詩人已經撤了，臨走留下了一張新版的北京地圖。李頌翻開地圖，驚訝地發現北京比十幾年前大了好多好多。費了半天勁，他才找到自己所住的賓館。在這家四星級酒店附近，還密布著許多酒店，著名的三里屯酒吧街也在附近。李頌想，下次有時間真該好好轉轉。李頌看著那些五花八門的名字，有些拿不準。當然最好是就住在這里不走，可是怎么向主辦方說明？熱情周到的會務組工作人員，一定會關心我們的作家同志在北京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哦，原來是在這里會情人啊。呵呵。李頌想了想，還是住在離北京站比較近的地方吧，那里比較方便。他的手指順著地鐵線路拐來拐去，最后在一個小黑點上停了下來：L省政府駐北京辦事處。對，就是它了！他是L省人，到北京來自然要住在L省駐京辦了。雖然，他從來沒有住過那里，可是憑感覺，他想掛這樣名頭的地方，檔次一定不會太低，而且是既安全又方便。李頌按照地圖上的電話打過去，是一個聲音甜美的小姐接的。李頌問她有沒有半天房，他晚上要趕火車。小姐回答有，晚上六?

闈巴朔浚糠汛蟯暾凼嵌倭?

“不打折呢？”李頌問。

“不打折全天五百八，半天是三百四。”

“哦，”李頌又問，“你們是幾星啊？”

對方回答：“我們是駐京辦，不參與酒店業評級，不過我們是按照四星級標準新裝的，包您滿意。”

李頌又“哦”了一聲說：“麻煩您給我留一個，我一會就過去。”

李頌收拾了一下簡單的行李就過去，發現那地方環境還真的不錯，確實是新裝修的，干凈，還有人也不多。他打開房間的門，馮露的電話就跟了進來：“我已經進城了，再有十幾分鐘就到了。”

李頌把自己新搬的地方告訴她，她在那邊叫了起來：“討厭啊，煩人！搞什么搞啊，我記不住，你到門口接我吧！”

馮露問附近有什么單位，李頌想來想去，想起路口好像有一個叫錢柜的KTV，一說名字，馮露就明白了：“我知道那地兒，我們就在那地方見，到了我給你電話。”

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李頌感覺很冷，忍不住又給馮露打了一個電話。馮露說，行了，我看見你了。電話就掛了。很快，一輛銀灰色的現代依蘭特汽車在他身邊停下來，一個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夾克、下身穿黑色皮褲的女子鉆了出來，甩了甩一頭紅色鬈發。

“李頌，”女子微笑著看著他，“你怎么還是那個傻樣，只是長胡子了！”

李頌木木地說：“我還能是什么樣子？”實際上他有些認不出她來了。

“走吧，我們先去吃飯。卡布里奧怎么樣？就近！”她問。

“隨便，聽你的。”

李頌等著馮露把車停好，然后兩人一前一后進到餐廳里。

坐下來，李頌這才吃驚地發現馮露打著一顆鼻釘。起先，馮露從車里出來的時候，鼻子上亮光一閃，他還以為那是一片雪花呢。現在，他看清楚了，確實是一枚釘子，銀的或是白金打造的，明晃晃地刺眼。他突然有些不舒服：“你怎么好好的鼻子上鉆個窟窿？”

“喜歡，”她說，這任性的語氣他聽著很耳熟，“你不喜歡？”

“不喜歡，好好的鼻子……”他還在嘟囔。

“可是我喜歡，別處還有呢。”她眨眨眼睛。

他笑了：“哪兒？”

“肚臍上，夏天能看到。”

“神經病！”他罵了一聲，搖了搖頭。

“不許你這個態度對我！”她佯裝生氣地瞪著他。他突然發現，她居然還像當初讀大學時的樣子，她的神情、舉止和她的模樣十分地和諧，歲月仿佛在她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李頌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現在，他端詳著她的臉，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評判著，發現她確實長得很漂亮。這下，他不由為自己的年輕時代感到得意，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把菜單遞給他，他看了看，竟是些聞所未聞的東西，臉騰地就紅了。于是，吞吞吐吐地又還給了她。她輕車熟路地點了一串英文單詞，又把服務生叫過來叮囑了幾句。

“這里的番茄貝殼面還算地道，不過比我在弗羅倫薩吃過的還是差遠了。”她嫣然一笑。

他微笑著望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資產階級的生活？

那些飯簡直難以下咽，他吃得囫圇吞棗，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到北京開什么會？”

他把那個冗長的會議的名字講了一遍。

“祝賀你啊，你終于成了作家了，”她隔著桌子伸過手來，“握握手，這功勞有我一半！”

她的手很涼。

“你很冷嗎？”他問。

她不說話，只是點頭。

他抱住她，她尖尖的指甲在他裸露的背上劃著。

“你在寫什么？”

“一生——一世。”

現在，他完全記起來了，坐在自己對面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初戀的女友。她鴿子般的乳房，小鳥般的名字。小心眼，愛幻想，愛掉眼淚……

“疼嗎？”

“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笑了：“不疼，一點都不疼。”

“不可理喻。”

“呵呵呵呵……”她被他認真的樣子逗得大笑起來。

“在哪兒扎的？”

“印度。”

他不問了，那是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他粗略地知道，這些年，她從北京去了香港，又去了美國，然后從美國去了法國、意大利、巴西和印度，然后又回到了北京，結婚、生子、過日子。而自己，一直在外省一個縣城呆著，安分守己地做著小公務員。這距離，就好像從白沙瓦到紐約。白沙瓦這個城市還是他從電視新聞里看到的：美軍攻陷了喀布爾，幾十萬阿富汗難民擁進巴阿邊境城市白沙瓦。白沙瓦——破爛不堪的街道，穿著古怪守舊的人們，酷似他常年居住的那座縣城。而今天，自己是以什么樣的身份和她坐在一起呢？

“你抽煙嗎？”

“不抽。”

“那我自己抽了。”

他點點頭，她就從包里掏出一盒“七星”，大大方方地抽了起來。

“你的書在哪里？”

“在賓館里。”

“你要送我一本。”

“會的。”

“書里有我們的故事嗎？”

大概是喝了一杯紅酒的緣故，她的聲音越來越放蕩了，甚至把煙圈輕輕吐在他的臉上。此刻，她脫下外套，里面僅穿著一件雞心領的黑色緊身長袖T恤。她長長的雪白的脖子，讓他聯想起莫迪里阿尼畫中的那些女人。關于脖子的記憶一點都沒有，他只能怪自己當初太年輕。后來，他在一篇文章中借題發揮道：如果你不能在記憶中完全還原愛人的身體，那么你們就還沒有完全地愛過。

他遲疑著，搖了搖頭。

看得出來，她對自己的回答有些失望，她叉起一塊水果沙拉，扔進嘴里：“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是一個詩人，我現在還保留著你為我寫的詩。”她把“為我”兩個字咬得很重——“現在，你是一個小說家了。”

“你也一樣啊，你以前鼻子上空無一物，現在，你在鼻子上扎了一顆釘。”他突出的是“釘”字。

“哈哈哈，”她笑了起來，隨即狠狠地盯著他說，“我討厭這樣的幽默。”

“對不起。”他誠惶誠恐。

“我問你，你為你老婆寫過詩嗎？”

“沒有。”

“你為她寫小說？”

“也許。”他只能這樣回答，他最初寫小說的動機是為了養家糊口補貼家用，家自然是他和妻子的家，但這并不等于說他為她寫作。何況說，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寫的小說是無法做到養家糊口的，因此，他必須還得工作，她也必須工作。

妻子說，我早看出來了，你寫小說純粹是為了自己。

妻子說得一點沒錯，可是什么東西，把一個詩人變成了小說作者？又是什么把詩變成了小說？是什么成為了詩，是什么成為了小說？肯定和生活有關，肯定不是生活本身，也許恰是生活中漏掉的那一部分……他習慣性地陷入了沉思。

妻子說，你不能在小說中摻進那么多問題，那樣會嚇跑讀者的。

事實證明妻子總是對的，這些年，他默默地寫，認真地寫，他的作品總是輾轉從一家刊物到另一家刊物，周游全國之后又回到自己手上，像某人某天在某個飯局上講的一個笑話，傳來傳去又傳回始作俑者的耳中。再沒有比這更可笑的笑話。他從來沒有收到一封讀者來信，哪怕是一封。收獲的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被收進一套名為“貓頭鷹”的書系中。這套書的遴選原則就是四個字：不合時宜。除了受邀進京參加這次潦草的討論會，以及獲贈的一百冊樣書，沒有一分錢的稿費。行啊，給你出就不錯了，一個聲音在內心里勸告他。他逐漸地心平氣和起來。

是這本書的出版，使他想起了馮露。十年前，他們畢業分手時。她曾經半開玩笑地說：“等再過十年，我到書店去看看有沒有你的書，如果沒有，我就對你失望了。”也許正是這句話，不斷地刺激著他。也許是老天為此感動，趕在十年之際促成了這一本書的問世。雖然印刷粗糙，但畢竟是有了這么一本書。更巧的是，馮露竟然從網上看到了李頌和他這本書的介紹。那是一則不足兩百字的帖子，如果不是老天安排，絕對不會這么巧。然后，馮露根據網上提供的線索從出版商那里得到了李頌的電話，兩個人就這樣奇跡般地取得了聯系。

吃完飯后，他帶她去了自己下榻的那家賓館。房間里很溫暖，他的鏡片一下子模糊起來。房間里有兩張白色的床，她在靠窗的那一張上坐了下來，開始看電視。他問她要不要洗臉，她搖搖頭。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發現鏡子里的自己蒼老而憔悴，頭發、胡子亂七八糟，突然自卑起來。等他從衛生間里出來，看見她還支著下巴坐在那里。他在旁邊的一張床上坐下來，端詳著她的側影。她變得緊張和羞澀，雙手放在腿上不安地絞來絞去，與剛才在外吃飯時判若兩人。

“我困了。”他說的是真話，但一說出就后悔了，她怎么理解這話？

“困了你就睡吧。”

“你呢？”

“我看會電視。”

“你也休息休息吧？開了半天的車。”

“我不困，你睡吧。”

于是，他把上衣脫掉，揪開被子躺下了。

“你在看什么電視？”

“一個韓劇，可好了。”

“是《花開花落》？”

“對。”

他笑了，妻子在家也愛看這一個。正要閉上眼睛，她突然回過頭來問：“你的書呢？”

“在桌子上包里，你自己拿吧。”

她翻開那只牛皮包，找到了那本書，打開。李頌閉上眼睛，聽見拉鏈開闔的響聲。他在想象她的反應。他并不是為她寫書，但衷心希望她能喜歡。

過了五分鐘，她嘆了一口氣，把書放到一邊：“我看不懂你寫了些什么。”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更喜歡你的詩，”說著她就背誦起來——

“鮮花開在高高的樹上

如同往日的憂傷

青春和太陽傳唱我一生的愿望

歲月的打擊于我是一種深遠的幸福

我寫下的詩歌只是回聲.......”

“這是我寫的嗎？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了。”他疑惑著睜開眼睛，眼前忽然一暗，抬頭正看見她站在窗戶前面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

“那里有許多麻雀。”

“怎么會呢？”外面明明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街道。

“是的，還有蘆葦叢、池塘，池塘邊有一座小旅館。”

他恍然大悟，她看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天。

“不要看了，你也睡吧。”他說。

“在哪兒？”

如果當初要一個單人間，就不會這樣了。可是，現在房間里有兩張床，是這張還是那張？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嘴角抽搐了兩下。他一下子有了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雪還在下著，池塘水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聽到腳步聲，一大群麻雀離開蘆葦叢撲啦啦向天空里飛去。

他坐起來，向她伸出手去，他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里。衣服摩擦發出的靜電噼里啪啦地響著，給幽暗的房間帶來了光明。他們的舌頭攪在一起，他聞見雪的氣息。她滾燙的臉頰。香水的氣息。他要摘她的胸罩時，她卻死死抱住，不讓他動。

“怎么了？”

“不要。”

“怎么了？”

“不要。”

“為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說：“不要！”

一股無名之火突然燒著了胸腔，他像一個鹵莽少年粗暴地撕開了她的內衣。當那只厚厚的橘皮似的胸罩從她肩頭剝落的瞬間，他一下子驚呆了。那是一對怎樣的乳房，其中的一個干癟得像一只快要腐爛的桃子，而另外一個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處杯子大小的疤口。

哭聲驟然響起。

“對不起，”他結結巴巴地說，“真…真對不起。”

她撲在他的懷里，身體痙攣著，就像一只受傷的麻雀。

記得當初他們第一次做愛之后，她也曾哭得這樣傷心。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失去了就永遠不會再有的。所謂人生，就是這樣一個過程——不斷失去，直到沒有什么可失去。

接下來，他看到了她肚臍上的那枚釘子，靜靜地鑲嵌在她美麗的肚臍上。那肚臍有若蓓蕾初綻，吐露著絲蕊。好多年前，他喜歡匍匐在她身上，將體液灑在這彎淺淺的酒窩里。她總是不厭其煩地用紙巾拭去，然后起身去洗澡。他常常在這水聲里睡著了。她的小腹還像少女般平緩，一看就知道是經常鍛煉的結果，只是上面細小、密致的花紋，證明她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像那兩只乳房一樣，留下了被歲月擦傷的痕跡。他輕輕撫摸著那些花紋，手又順著腹部向下滑去。當到達她身上最敏感最柔軟的地方時，突然被一件銳利的東西劃了一下。嘶，他疼得叫了一聲，把手舉到眼前一看，食指被劃出了大約一厘米長細微的傷口，血緩慢地滲出來。

“怎么回事？”

“那里還有一枚釘子，”她脹著潮紅的臉，顫抖著聲音，“是專門為你的。”

他愣在那里。

“是我昨天剛打的，只給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紅色的圓釘，緊緊地鑲嵌在大腿內側，就像一顆痣。

“你這是何苦呢？”

“不要問為什么，你喜歡嗎？”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真的不喜歡。

她把身子貼了過來，一種近乎窒息的溫熱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等等。”他艱難地說。

“怎么了？”

他的手摸索著，從床邊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個小紙盒。她的臉猛地變了：“我不用這個。”

“是我用。”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在懷疑我，”她說，“我很干凈，你放開我。”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感到萬分窘迫。

“你在傷害我。”

“真的不是！”

“我很干凈，別碰我！別碰我！” 她猛地尖叫起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仰面躺著，一躺就是好多年。起先是房間里的光線漸漸暗了，隨后外面的天空也暗了下來。

“我得先走了，”六點鐘，她起來邊穿衣服邊說，“不能陪你吃晚飯了。”她的臉上露出一抹歉疚的微笑。沒有開燈，她的身子在黑暗里有一種朦朧的美。

“原諒我。”他說。

“好的，你也原諒我，”她拿了那本書，塞進自己包里，“我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好。”

“把手伸開。”她突然又說。

“什么？”

“閉上眼睛，把手伸開。好了。”

他睜開眼睛，瞳孔頓時放大了，在他的手心里躺著一枚紅色的釘子，釘子上面帶著嫣紅的血跡。

“它已經沒有用了，送給你。”她輕輕擁抱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李頌口袋里揣著那枚釘子登上了開往外省的火車。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他回到了家鄉那座小城。走到家門口時，他把它從口袋里掏出來，扔進了嘴里。既然不能扔掉，也無處可藏，咽下去就是唯一的、最好的、正確的選擇。總有一天，它會爛在肚子里。他進屋時，妻子和兒子已經坐在飯桌前，迎接他的是妻子燦爛的笑容和兒子歡快的喊叫。

這天晚上，他使用了那盒“戀戰”牌安全套。

“你這人真不害羞，去趟北京就買這玩意回來。”妻子氣喘吁吁地說。

“這是帶按摩的，你沒見過。防病防毒防艾滋。”

“你下次去北京我一定跟著，啊！”

“行，咱們別去北京了，我帶你去紐約，紐約……”李頌劇烈動作，high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是李頌和馮露唯一的一次重逢。從此，就再也沒有過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