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寞中決絕獨語

和年輕的作者一樣，曾不容的小說帶著年輕的驕傲。它們既不像傳統(tǒng)小說那樣，對外部世界投以極大的關注，將人物永遠放置在歷史和社會的坐標系之中；也不像不斷崛起的一些“80后”作者一樣，在張揚個性的外表下，已經把受眾需求暗暗放在心里。曾不容的小說關注的是個體，絕對的個體，充滿極端情緒的個體，但這一個體卻又“無所逃于天地”地處在這個世界的堅韌羅網(wǎng)之中。饒是如此，其主人公又總是冷漠、決絕，任憑這個世界撲面而來、無所不在。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張力，和作者迎著這張力的反復纏繞走筆，使這些小說綻放出一種復雜、炫目的美麗。但也給讀者的閱讀制造了一定的障礙。尤其是兩個短篇，不顧大家的閱讀習慣，既不制造情節(jié)懸念，也不經營各色氛圍，而是直接切入主人公的情緒深處，順著那激蕩的暗流，九曲盤腸，在寂寞中決絕地獨語。

《沒有可能》一上來是用另外一個人來對主人公進行描述，敘述者對自己所無法理解的這樣一個好朋友選擇了同情，雖然她與自己所過的“正常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再往下看，發(fā)現(xiàn)這似乎是一篇記者采訪的記錄稿。講述者并非毫無方向地自言自語，而是被另外一個沒有出場的聲音引導著。小說的第三節(jié)也許是另外一篇采訪記錄。小說沒有強調這一點，但也就是在這一節(jié)我們發(fā)現(xiàn)主人公已經自殺身亡，這些講述都是對她的追憶。這一節(jié)的講述者對不能理解的東西選擇了敵意，雖然她們朝夕相處。再加上結尾一則短短的新聞報道，積極而淡漠，試圖以公式化的話語理解或日消解這個不能理解的問題。而這些層層疊疊的講述，正是構成主人公生活世界的一個個“他者”。他們代表“正?！?，只要選擇協(xié)同其中，就能相安無事相忘江湖。但主人公選擇了決絕。

這種決絕在《從未抵達》之中能窺見一點因由。這篇稍長一點的小說終于有了一點情節(jié)。仿佛是師生戀，但這戀情卻又從未開始。說是“暗戀”的話就太俗氣了，因為根本又是主人公主動選擇不進入這個世界。一旦進入它，所有的可能都是如此清晰無疑。

但終歸因此引起了一些顫抖。微觀的地震。像莊子寓言里面講的，蝸牛左邊觸角上和右邊觸角上的兩國交戰(zhàn)，浮尸百萬，流血漂杵。情緒的大門打開到更深一層，作者的筆觸因之而被打開，極為細膩地描繪出了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由戀愛的情緒延展到更豐富的情緒。涉及很多人，很多世態(tài)。色調是有些溫暖的。而不是像《沒有可能》那樣，多少有點鏗鏗然，繃著臉示人。

從圓熟而言，不到八千字的《沒有可能》封口更嚴，但終歸有些以技巧取勝的嫌疑。而《從未抵達》人手更深。也許因此反而更露出些幼稚，但那種可以將顫抖的情緒正面捕捉、盤旋的文字，才是真正閃現(xiàn)著赤誠和才華的靈光。當代文學太不缺揚長避短的技巧了，“80后”也太不缺想象玄幻了，缺少的正是短兵相接的勇氣。所以我們似乎也應該可以原諒作者在小說后半段逐漸逐漸出現(xiàn)的下滑——畢竟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寫法。

中篇《北京上空》的主人公一反常態(tài)，但她的主動出擊無異于是決絕的另外一種方式。她像一個寓言中的人物一樣，出擊總是讓她所處的世界狼狽不堪。這是多么痛快淋漓啊。小說的語言也一改低沉徊轉的風格，明快、幽默、行云流水，時常令人捧腹。在看這篇小說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作者將如何落腳?；蛘咛祚R行空就是不應該落腳的?但終于，飛行結束了，小說借助前面特意留出的程西這個漸漸代表“正?！鄙畹娜宋锝德湎聛怼５茈y說這是一次理想的著陸。因為飛行之后的感傷，顯得滯重，即便在《沒有可能》這樣整篇悒郁的文字中也從未如此滯重過。只能讓人感嘆，作者在才華橫溢的同時，畢竟經驗尚淺，駕馭這樣較長的作品還缺點手段和控制力。但我們也不能苛求，畢竟這也是連很多成名作家都不斷面對的問題。

而且，這顯然是作者的轉型之作。前面兩個短篇頗受法國現(xiàn)代文學的影響，能看到存在主義作家薩特和加繆的影子，也能看到普魯斯特和杜拉斯的語調。而《北京上空》則很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狂歡味道。情節(jié)和人物譜系也都清晰起來。社會氛圍也烘托得不錯。讀者當然是更方便進入小說的世界。因此可以看出作者在寫法探索上的自覺性。這不能不說是我們對她的未來報以更大期望的一個重要原因。

(責編：吳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