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幫要混

宋家三代人，宋春舫，宋淇，宋以朗，從清末秀才到博客高手，三代人的身份計有戲劇家、翻譯家、藏書家、文學家、電影人和統計學者——

有一句話叫虎父無犬子，還有一句話叫富不過三代，一般來說這些話都是有道理的，當我們習慣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時，就不太容易找出普遍規律來了。事實上龍子龍孫也有讓人大跌眼鏡的時候，而名人之后輩往往被前輩的盛名所累，要創新也難了。再說以前的歷史，每隔幾十年社會就大動蕩一次，所以這個富也好名也罷很可能就被革命掉了。不僅僅是富人，就是文化人，也總是傳不到三代，所以今天那些想搞家族史研究的，都是極為可悲的。

有時還不如一幢老房子好找呢!至少老房子還可重建呢。

例外當然是有的，古有蘇氏三杰，民國時期有袁氏家族、宋氏三姐妹、合肥張氏四姐妹、湖南黎氏八兄弟等，大概都可一說的。

這是題外話了，說多了就是對名人后代的不敬。

因為對張愛玲電影的關注，我便開始梳理宋家三代人的關系，從宋春舫、宋淇一直到宋以朗，一條文化的脈絡便清晰了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幫要混——這就是我對他們三個人的概括。

先說老爺子宋春舫(1892－1938)，清末秀才，浙江湖州人，別署春潤廬主人。1914年留學瑞士，攻讀政治經濟學并研究戲劇。1916年回國。歷任外交官，律師和圣約翰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東吳大學教授。曾任國立青島大學圖書館館長，使該館收集莎士比亞作品和研究方面藏書，在全國公私藏書家中首屈一指。個人也有“世界第三位戲劇藏書家”之稱。

從此介紹可以看出三點，第一宋家很有錢，第二宋無論讀教會學校還是留學國外都是領風氣之先，包括他對戲劇的創作和研究；第三宋先生本人很有才，涉足多個領域。而其中春潤廬主人的名稱又跟杭州跟西湖有關。

2000年后杭州北山街名人別墅漸漸浮出水面，其中一幢位于54號，比鄰西湖博覽會紀念館的春潤廬，就是宋先生和朱東潤先生合建的別墅，因為那里面實際上兩幢房子，一幢春廬，一幢潤廬，兩位主人自己來住得不多——所以別墅空著或由朋友們來住，也不是今天的現象。據說這里經常是高朋滿座的，像蔡元培先生就是這里的常客，但凡他來杭州，必住在此，所以當時有人說，這是不掛牌子的北京大學的接待站。

除蔡元培之外，章太炎、楊杏佛、譚熙鴻、馬寅初、徐志摩、徐寶璜、熊十力、馬一浮、丁西林、沈定一等一大批名人都曾在此名人別墅留下過足跡。徐志摩在給陸小曼的信札中就提過到春潤廬訪蔡先生的文字。也就是當年宋先生混的那個幫。

不僅僅是在杭州西湖，宋本人在青島的海邊還有別墅，當然，人們知道那是他的著名的藏書樓——褐木廬。所藏之書尤以戲劇理論和作品為多，所以他個人也有“世界第三位戲劇藏書家”之稱。

一幢在湖邊，一幢在海邊，有人又說他在上海也有若干房產，所以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宋先生很有錢。但是那個時代有錢人也不少啊，有錢還得有趣，有趣還得有意思，或者說有點開創性的事業，這才算是我們今天要當作談資的名人。

有趣之一是，他是留學海外攻讀政治經濟學的，那么做律師、外交官什么的包括當教授，那都是順理成章的，但是他在青島卻跟人建起了青島水族館，后成為國立海洋研究所。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去青島旅游，水族館是肯定要去看的，我只是不知道現在的水族館是不是那原址，但一個搞人文科學的，突然對海洋水族發生了興趣，這就是很有趣的現象。

宋春舫的另一身份是戲劇家，這在今天或許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但是如果我們把戲劇這兩個字放到七八十年前去看，是不是跟今天的rr業、生命科學等是同一回事情呢?我們當然可以這樣解釋說，戲劇于宋先生只是興趣愛好，比如說他買了大量的關于戲劇的書，后來成了戲劇的藏書家。2007年是中國話劇的百年紀念，我覺得我們常常會忽視一個現象，即話劇這個舶來品，實際上是一種革命的產物，也是一種時尚的產物，所以我們后來看到的戲劇，比如像《雷雨》這樣的，實際上都有它的革命性在內。其他不說，就說電影《色·戒》里演戲的片斷，那觀眾席上喊出的“中國不能亡”即可說明問題。所以我認為那個年代里搞戲劇的，就是革命+時尚。

但是當年宋先生的戲劇觀卻又有點特別。戲劇家洪深說過，宋是那個時期的中國惟一不否定傳統戲曲的人，而像周氏兄弟等都是對中國舊戲曲持否定態度的，但宋卻是不否定舊戲曲又提倡新戲劇的人，但是他提倡的新戲劇又不是當時很風行的“問題戲劇”，即我們后來熟知的如《娜拉》。那么宋先生的觀點是什么呢?宋先生的觀點是——戲劇是藝術的，而非主義的。這樣的觀點既不革命又不時尚，所以也未能被人完全接受。我后來看過趙景深當年在宋去世后寫宋春舫的文章，印象有兩點，第一宋家極有錢，住別墅洋房，第二他的戲劇觀便也是別墅洋房式樣的。那么說白了，宋的觀點必然是陽春白雪的，同時又是極為時尚的。

不過那個時候，宋已經有了比較文學的觀點，比如把中國的梅蘭芳跟英國的莎士比亞作比較。同時，他最不推崇的戲劇家就是王爾德。

翻譯家、教授、戲劇家，這三家大約可歸至為文學家，但是海洋一塊，藏書一塊，又做得這樣漂亮，只可惜他屬于英年早逝一類的人。前面說到在杭州的別墅春潤廬，據考證是建于民國一二十年代，但是宋春舫入選各種有關杭州游記選本的一篇文章《杭游雜感》寫的卻是他投宿杭州旅館的遭遇，此文寫于1933年，此年作者41歲，如果考證起來說的話，文中說作者當時在杭州旅游時是35歲，妻子25歲。宋寫到有一次攜妻住在“旗下某大旅館內”的遭遇，寫晚上遭到武裝巡警查私娼的事情，一個晚上大概一共查了五次，且把宋先生當作嫖娼者，把其夫人當作私娼來審問。此文寫得相當生動有趣，也讓人從另一側面了解到二三十年代杭州私娼的情形，作者說當時杭州的私娼至少有三千多戶。我們現在知道，寫杭州的文章大多是寫天堂的一面，但像宋春舫這樣說壞話的似乎不多。是不是因為到杭州旅游要受警察通宵的騷擾而干脆自己造別墅了呢?不得而知。

現在要說宋春舫的兒子宋淇了，這位1919年的五四生人，1940年畢業于燕京大學西語系，攻的恰恰是比較文學。1949年移居香港，先是和太太在香港的美國新聞處工作，后來加入電懋公司，擔任制片人，曾是活躍在香港電影界的著名編劇和制作人，后任職于香港大學，任港大校長的助理。

以前人們只知道宋淇曾是張愛玲的摯友和遺產執行人，卻不知道他同樣是一個學貫中西的作家，他的另一個名字叫林以亮，當以詩人和詩評家身份出現的時候，他往往用林以亮的筆名。

考察宋淇的一生，我感覺他似乎還相當比較純粹，著書立說，包括對《紅樓夢》的研究也頗有心得，這一點倒是跟張愛玲相似。

宋的第一個身份，即跟張愛玲最有關系的便是他的電影人的身份。但是他自己說起來，好像只是“濫竽充數”一般。電懋公司看中他的是他的文才，要知道那還是五十年代，香港的商業電影還沒有興起，換句話說那還是一個文人電影的時代，1949年前后，一批電影人從上海去了香港。那個時候的電懋公司非常尊重編劇的地位，那么這也正好展現他的才華。所以他曾經幫到港的張愛玲找了一個兼職的活，那就是擔任電懋公司劇本審查委員會的委員，而他自己則是主任。從目前來看，宋淇真正擔任編劇的只有一本《南北和》，而其他則是擔任制片人的職務，這實際上在公司里屬于一個行政職務，從1957到1963年，宋淇擔任過六十多部電影的制片人，其中較有影響的就是后來張愛玲編劇的《南北一家親》和王天林導演的《野玫瑰之戀》等。

作為電影人的宋淇，其中最為人們提及的就是他請張愛玲寫電影劇本的事情，這是因為張愛玲去美國與賴雅結婚之后，生活比較窘困，作品又打不開英語市場，所以只能用“遠水救遠火”的方式，這種方式雖然不是最好的，但也確實是最為有效的。離開了中文背景的張愛玲，雖然有很好的英語的寫作基礎，但真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還有一個問題是華語作家普遍性的人到中年之后的創作力衰退，張在香港還寫出了《赤地之戀》和《秧歌》這兩部長篇，且不說其政治傾向性，但有長篇出來總是一種才華的證明，然而去了美國之后，除了綠卡之外，張愛玲的職業寫作可謂極其不順，甚至可以說是停滯不前了，這個時候，宋淇出面幫助張愛玲，這有點像1947年抗戰勝利之后，柯靈介紹張愛玲跟導演?；〉暮献?，那雖然只有兩部電影《不了情》和《太太萬歲》，卻是奠定了張在編劇界的地位，所以也才有可能讓張愛玲到香港來創作劇本，而這種創作，又是在宋淇的策劃下來進行的，比如說張愛玲的《南北一家親》就是在宋淇自己的《南北和》的基礎之上引成系列的作品。

后來的幾十年，宋淇夫婦和張愛玲私交甚好，也可以說是張在這個世界上最為親近的人了，所以張愛玲才會選擇他們夫婦來執行她的遺產。

按照《紅樓夢》的話題下來，宋的第二個身份就是紅學家。在中國有各種各樣的紅學家，現在隨著央視百家論壇上劉心武講《紅樓夢》的大熱，講紅樓也成了時尚，但宋淇當年的觀點呢，還是老老實實的，就把《紅樓夢》當小說看，他說——我曾經說過曹雪芹是中國小說的集大成者，一方面吸收了前人杰作的精華，一方面賦予尚未成熟，粗糙的小說形式以新生命。他唯一的作品雖未完成，在藝術上的成就卻顯然超越了評話體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在結構和人物塑造上也擴大了他所私淑的《西廂記》等傳奇的范疇。同時，他又融合了詩詞和繪畫的技巧于敘述藝術中，并且創造了隱然合乎現代小說手法的敘事觀點、象征、情景轉換等，遠走在時代的前面。

所以宋淇認為把《紅樓夢》當作百科全書實在是很危險的一種極端，因為這等于說是否定了這是一部獨步古今的小說，宋認為作者寫的是小說，讀者讀的也是小說，唯有如此，方能走上一條研究的正當途徑。宋的這些觀點，當然只是紅學研究中的一家之言，同時也不妨礙宋淇也會用“醫事”的觀點來看紅樓，《紅樓夢人物醫事考》就寫得饒有意趣。而且因為宋還有著西學的背景，有時用化學科學的方法分析紅樓夢中人所服用的藥物等，所以讀起來還是頗可玩味的。包括他寫王熙鳳晴雯襲人等的分析，都有一些新的視角。有的時候我覺得，作家論紅樓，比如像張愛玲論紅樓，肯定都有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跟純學者的論述會有所不同，比如角度和方法的不同，而且也一定是作家才情的充分體現——因為能成為中國作家對手的，或者說永不可企及的，也只有《紅樓夢》了，所以有的時候我也這樣看，當一個作家太著迷《紅樓夢》時，這未必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意味著這個作家的創作力正在減弱。當然這個觀點未必能被作家本人所接受，他們一般都相信最好的作品就是下一部。實際的情況是，下一部是有的，但肯定不是最好的那一部了。宋淇的主攻方向不是創作，這一點他跟張愛玲是不一樣的。張愛玲也寫了專著《紅樓夢魘》，但又怎么能跟她的小說相提并論呢?

作為評論家的身份，難免有曲高和寡之感。不過有一點通俗的元素倒也值得一說，“凡有華人處就有金庸的小說”——此語就是出自宋淇之口。

宋淇的第三個身份即是他的詩人、評論家和翻譯家。只可惜這方面內地的介紹還不多。我們只知道他主要翻譯出版過《美國詩選》，評論方面也出版過詩話等。宋淇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認為中國新詩走上了一條歧途，其中情感的泛濫是一大原因。他在《詩與情感》一文中提出兩點觀點：第一情感只是詩的要素之一，不是唯一的要素，片面強調感情，將排斥許多別類詩歌的居留，大大縮小詩的范圍；第二情感不過是詩的原料，要經過詩人的精細提煉才會變成詩；取消了從情感到藝術品之間語言形式的艱苦轉化工作，簡單把美感經驗的傳達看成是情感的交遞，將導致詩歌自足性的虛缺。他比喻說：“感情是電流，要使它成為光，非要有精致的機器和變壓器不可?！?/p>

余光中先生的《沙田七友記》中記述了宋淇，其中這一段頗為生動——不知是因為身體的關系，還是腦中經常在轉動著好幾個念頭，宋淇即使在好友的面前，有時也似乎心不在焉，甚至瞬間會沒有表情。奇怪的是，你講的話他卻又很少漏掉。實際上，他外方而內圓，望之若冷，即之則溫。他一旦認你為友，必然終身不渝，為朋友打算起來時，比誰都更周到。這時你才發覺，先前的冷，只是一層浮冰，一曬就化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幫要混，宋淇的幫還是文人幫，不過觀其一生，他也做過行政做過管理，類似制片人、港大校長助理等，但終還是文人一個。父親宋春舫過世時，宋淇大學還未畢業，后來的路終還是他一步一步自己走出來的。

到了宋家第三代，本來似乎也沒什么可說的了，但又突然出來了新的現象。我早就講過，名人之后代一般都是大樹底下好乘涼，自己出去墾荒種樹的似乎也很多，但要超過前人之成就也就難了，因為太在乎前輩之名聲和影響了。也還有，有些名人不希望子女重復自己的道路，所以子承父業的也不多。我看到一本寫徐志摩的書上說，徐家第三代就全是學理工的，第四代已經不會說中文了——這不免讓人會感嘆一番，但每個人都是時代的產物，一個電子時代里，你去寫賦作五言七律自然也是可以的，說不定還是物以稀為貴的時尚呢!但這樣的人又會有幾個呢?穿長衫易，有古心腸難啊!

如果沒有《色·戒》熱，宋家的第三代或許還在幕后吧。宋以朗，宋淇的兒子，因母親病重需要照顧，便從國外回到了香港。2007年，他又公布了張愛玲當年寫《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文的手稿等，一時也成了媒體關注的焦點，雖然這種焦點遠不及所謂“艷照”事件來得網民皆知，然而我覺得話語權實際上往往又是由小眾來掌握的。我覺得宋以朗的身份和職業很有意思：統計學的博士，曾是全球第二大統計公司KMR的顧問；又做全美電視廣播收視率的統計調查，一做就是七年，然后又在美國政府里做法庭傳譯，聯邦調查局偷錄了黑幫走私、販毒、勒索、開妓院的錄音帶，他負責聽，再翻譯成英文?，F在宋以朗也是六十出頭的人了，他以前的工作，主要是跟電腦打交道，不需要跟人打太多的交道，所以有人稱他為獨行俠?，F在這個獨行俠一邊在港照顧母親，一邊開博客辦網站，而且他特別強調上他的網不需要收錢，他說一收錢就會變味，而且他又不缺錢。他現在所做的事情是，把中國內地的新聞等用英語寫在博客上，有些還是敏感新聞事件，這便引起了國外諸多媒體的關注，因為國外媒體比較看中的是他的身份及那種獨立的姿態。而另一方面，他又在做著維持宋家和張愛玲遺產的諸多工作，雖然他本人并不像其爺爺和父親那樣從事文學工作，但是在一個博客時代里，他還是秉承著父輩的某些東西。只可惜，他是獨身主義者，那么宋家的第四代，只能看他姐姐的孩子了，這一方面我們又知之甚少。我們只知道張愛玲也沒有后人，但是畢竟還有親戚，張家的親戚想從宋家拿回張的著作版權等，這些事情當然都得由宋以朗來解決了。

至于說宋的博客風格，那就見仁見智了，不過既然海外媒體如此關注他的博客，那他寫的肯定已經不是閑情軼事了。但是宋以朗倒是會說一些軼事的，因為宋春舫沒有來得及說就走了，宋淇呢雖然像是個運動員出身，但晚年病魔纏身，現在宋以朗作為一個獨身主義者，言行倒都很開朗，他在跟人聊天時，會說及不少跟他父親一輩交往過的名人，比如傅雷父子，說當年傅雷家并無鋼琴，兄弟學琴還是到他們家來學的……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氣場，每個人又都有自己的幫要混。宋家三代人，在這方面給我們作出了一個好的回答。老先生宋春舫，秀才出身，卻留學瑞士，據說懂七國語言，學術之外，也迷戀戲劇，又會去顧及海洋科學；而宋淇大約可看作最為有代表性的中國文人，十八般武藝也頗為精通，從愛好戲劇轉而做了一名電影人，并且也終在自己的領域里做出了成就；至于說第三代宋以朗那已經順應潮流，早年不為文，到了中老年之后才開始做點文字工作了，只不過是借用網站和博客的方式，并不再靠紙質媒體來成名了。

當然宋以朗所做的事情，大概不屬于為成名而做的。作為長子，他只是想守護這一塊家園?；蛟S在衣食無憂之境況下，他又利用自己的專長，做著一點在他看來大約屬于社會公益的事情，即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的良心和責任。

也許每個人的所謂成名，也都是一種偶然。有的人一不小心成了名人，特別是所謂名人之后。

宋家三代人，宋春舫，宋淇，宋以朗，從清末秀才到博客高手，三代人的身份計有戲劇家、翻譯家、藏書家、文學家、電影人和統計學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幫要混，每個人又都是他們所處時代的一個影子。

(責編：吳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