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
她是我的好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而她卻不一樣,總是處在劇烈的搖擺之中,一會兒拉著我的胳膊晃啊晃,說得海誓山盟地,好像全世界就我這么一個朋友,沒有了就絕對活不下去,有時又突然焦躁起來,抱怨著只是因為孤單因為閉塞才如此依賴我,嘟嘟囔囔的,說得很是沒心沒肺。她是六月一日的生日,我就總把她當作小孩子耍賴,但那些話的確有些傷人。言語是有魔力的,有的時候,即使不相信,說的次數多了,也就成了讖語,未來再也逃不出這言語編制的圈套。不能否認,我的確很喜歡她,這個光彩熠熠極端任性的獨一無二的孩子。我常常想,她的未來不可預測,但一定是精彩紛呈的,特別是對照著像我這樣平庸的存在。不管她說的話,做的事有多么傷人,你總會輕易地原諒她,因為她根深蒂固的悲觀,因為她想打破一切常規的沖動使然,她不像大多數人那樣輕易接受一件事情,而是一定要為它找一個原因:為什么是永恒的主題。這樣一層層地探求,一層層放大,最終只能是迷失在令人眩暈的龐大細節之中,遁入虛無,我想她最終的選擇大概也是出自于此。“為什么”是問不起的,我們因無法為種種行為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原因而困倦而怠慢,漸漸失去了行動的熱情,生活的憧憬。而她是絕對的,為了“為什么”,這個幾乎所有人都想關心卻又不敢關心的問題付出了慘痛的一般人難以支付的代價。不過最好的解釋應該是她的那句口頭禪:“什么原因都沒有”。她就是想這樣,所以就……,之所以為什么這樣做,大概只有萬能的上帝才心知肚明對她生命的安排。
現在想平靜地回憶起她還是很困難,無法想象這樣的人尚且喪失了生活的勇氣,那么我該怎么做,難道我就不是因為慣性,因為上了正軌難以回頭才這么一天天,一年年地看日子耗干自己。痛恨自己的怯弱,膽小如鼠的懦夫。然而,我卻還是這樣,呼吸著,行走著,勞作著,不去想什么。自我教育式的進行安慰:活到老,到很老很老的時候,生活一定會自己給出解釋,這個世界上最合情合理的解釋。然而,難以否認,這種安慰是多么蒼白無力。
……嗯,你說“具體的刺激因素”?我想——大概和電影有關吧。她看電影看得很瘋。有一次我去她家,她打開門,我走進去,覺得有點驚奇但又很安寧:客廳里一片幽暗,厚厚的窗簾把陽光完全擋在外面。而她說她已經不吃不喝看了快一整天電影了。從那以后我才知道,只要是節假日,她就一天十幾個小時地扎進去,窗簾一拉,枕頭一抱,一部接一部地看。時間對她來說是不關痛癢的。仿佛不存在。她的時間和我們的時間,像是以不同的速度流淌著。那次我去她家,出門之后,就有這種感覺。覺得她擁有一個獨立地只屬于自己的世界。
我說,你真熱愛電影。她卻說也不是多么熱愛,只是因為那些酷烈而直接的表達,它們敲擊著她,使她更貼近這個陌生的星球。她說過的很多關于電影的話現在我已經記不清了,我也沒有看過那些讓她永遠津津樂道的電影,有的甚至是前所未聞,只是從她熱情的敘述中感到支撐著常常處于百無聊賴的她的力量。她喜歡糾纏于那些復雜的名字,電影的,導演的,演員的,疲憊不堪卻又精神亢奮,一遍又一遍,好像叨念著起死回生的咒語,只要是她評論電影的時候,總是一副一意孤行背水一戰的勢頭,好像堅守著最后的一點點擁有,她說過,我是一無所有的人,僅僅是多看了兩部片子。我曾建議她寫點影評什么的,但從來沒見她努力地寫點什么,事實是,她不相信文字可以準確地記錄出真實的想法,寫出來的總是和頭腦里想的不一樣,所以只是對好朋友偶爾說說,更多的時候,她連說都懶得說,對于看電影,這項她平生最愛好投入最多的事業,她的評價甚是低微,“不做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她看得很疲倦,她很疲倦地看著,這就像對所有的事情一樣,她既依戀又排斥,對什么東西總難以持續地愛戀,倦殆后又將這一切歸于自己根深蒂固的無聊而深深自責。這是她的邏輯。電影是她的最愛了,所以大概在對電影厭倦,在當這種方式也不能讓她遠離自己之后,她突然非常地厭惡自己。前一段時間,還聽說她和家人生活不和。一時沖動之下,也沒有什么確切的原因的,她選擇了離開。
她偶爾也寫點東西,很少涉及電影,而是關乎生活里最細微的瑣碎,她近乎病態的自戀著,細細地描述著后天自己折騰出來的胃病的折磨以及臆想帶來的永無止境的噩夢,好像是無上的享受。每次的開頭幾乎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無病呻吟,一樣的自怨自艾。然后,寫著寫著,一千多字的時候,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她對自身的厭惡和哀憐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完全沒有理由卻又固執得可怕。厭惡很快讓一切都失去色彩。
她是那樣地厭惡自己,甚至到了躲避鏡子以便眼不見為凈的程度,之所以曾經那么喜歡電影,大概也是為了可以較長時間內遺忘自己的存在,忘記對自己的厭惡。誠然,想正確地自我評價很困難,特別是在年少的時候,還沒取得什么成績,說的話也沒有人認真對待,一不小心就妄自菲薄起來,為浪費的光陰,為平凡的出身,為普通的外貌,為平庸的才華……然而,她并沒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事實上,身邊的人可以說條件最好的就是她了,我們常常羨慕她殷實的家庭,她漂亮的眼睛,她輕松輕松地就應付了考試,輕描淡寫地把麻煩事一帶而過的姿態……大多數人疲于奔命的,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延長作三十幾個小時,而她,總是還沒過半天,就厭倦了,希望一天只有十幾個小時,這樣日子就不顯得那么難挨,她希望一年只有一百天的光陰,這樣在年齡上,她就可以迅速蒼老,然后心甘情愿地早日離世。無所事事而疲憊不堪,大把大把的時間,就被極其奢侈地揮霍了,她不愛惜身體珍惜生命,只盼著一天快點結束,浪費時間是她唯一固守不變的最愛。很是奇怪,現在總有這樣一種人,沒有任何原因的,就承受著很多輕飄飄卻決不輕松的痛苦,他們多半是一臉無辜單純可愛的孩子,揚起迷茫而蒼白的微笑,在陽光下生生滅滅。很多人說這只是什么成長的煩惱,或者生活條件豐裕后的故意做作矯情。我也不清楚。她說過,也不是不相信幸福的存在,只是覺得幸福和自己已經沒什么關系了,有沒有它我也還都是我,很快就會消失,很快就會被人遺忘。有一次,我們躺在草地上,陽光溫暖而輕柔地撫摩著全身。她給我聽ladiesbirds的suicide is painless,睜開眼的時候,明晃晃的太陽照得我一陣暈旋,眼前,一片明媚中出現了兩團膨脹起來的墨黑色,越變越大,越變越空。我掙扎著坐起,頭腦中空空如也,接下來整整一天,我都像個木偶,夢游一般,迷迷瞪瞪的,淡淡的悲哀纏繞著,呼吸一般揮之不去,我完全是空的,不知道為什么悲哀。抬眼看見前排的她,依舊疲憊不堪了無生趣地趴在桌上記筆記,她也許每時每刻都處在這種情緒當中吧,我突然覺得明白了什么,卻怎么也說不出,更寫不出。那一天,我任由莫名的頹廢侵蝕每一寸知覺,那感覺好像罌粟花的香氣,任由她控制著帶你走向空虛的夢境。
不想多說后來的情況。她真的走了,就像每一件她所做的事情一樣費解,一樣沒有原因。我不敢多去想,想那天下午的感覺,想那首輕飄飄回旋著的空洞的歌。在她走后的一天又一天,一切還是好好的,沒發生一點變化,生活還是原封不動地繼續著,就像她說過,她會很快被人遺忘的,這個對于世界還是一片空白的孩子,沒有人再提起。我驚詫了,原來她說過的都是真的,現實如此殘忍。我決定以后忘掉這一切,好好生活下去。
二 我
當我坐在這里,面對著日復一日的空白的墻壁,空虛的感覺又空氣一般將我包圍了。最最平常的時候,比如吃飯睡覺,我也很少享受到安穩踏實的片刻,其實,我最害怕的,也就是吃飯和睡覺這兩種在很多人眼里頗為享用的活動,它們穿起了我的記憶,幾乎每一段于我刻骨銘心的回憶都伴著一頓滋味復雜的饕餮或是一整晚總是醒不來的噩夢。或者,就連平時一點點的波瀾,也完全會在這兩件事上得到體現,不管我怎樣去克制。要是按照卡夫卡所說,人不是一個個體,而是一串流動的記憶的話,那我這個人的組成也就太令人悲哀了。
害怕吃多了會變胖,吃少了不夠營養了會變笨,往往是餓得頭暈眼花了幾天之后,為了填補空虛,呼呼啦啦地一頓大吃后上吐下瀉,急忙咽下一把隨身必備的乳酸菌素片,胃里翻江倒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記憶最清楚的是在高三的一次,不知怎么著,并不太餓,就一口氣把四個巨無霸漢堡扔進肚子里。之后,一個人,在那個沒有月亮的陰霾的晚上,扶著電線桿吐得七葷八素的,胃酸燒傷了喉嚨。緩了緩,抬起頭迎著路燈曖昧而骯臟的光線,那透過路塵而被分解成一縷一縷的光線,痛哭流涕,卻也不為了什么,哭完后照樣順順利利,什么都沒發生似的回了家。事后想起這一幕,覺得像喝酒,是為了忘卻喝酒的恥辱的可憐人,又像某部小資電影里,一個并不落魄卻又習慣對鏡自憐的女主角演繹著空洞而廉價的感傷,不能自拔,流連忘返,最好還有一首通過電影《重慶森林》而廣為流傳的CaIifomia dreaming作為背景音樂,以饗這毫無意義悶騷瑣碎卻又讓人無比迷惑如野罌粟一般的自戀。當然,這層輕飄飄的迷人而凜冽的色彩必定是我日后回憶的時候涂上的,涂抹得小心翼翼,讓這幅畫面美麗得合情合理以便裝飾自己的暴飲暴食以及飲食上的一切壞習慣。一日三餐吃得飽飽的感覺真是令人沮喪,害怕把時間浪費在排隊做飯洗盤子上,然后打著飽嗝或反著胃酸,目光呆滯,昏昏欲睡,所有的靈感和熱情都被這規律湮沒無聞。我寧愿心血來潮什么也不為地出門饕餮一把,浪費一個星期的飯錢,一時高潮,然后低落,然后無語,然后難受,然后后悔,不久之后的然后,繼續反復。其實也不是不明白,這樣反規律得很沒有道理,不過是熱愛反抗大多數人習慣的,支持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做,只知道不該怎樣。這樣簡單地在別人的觀點前加上一個不字就可以形成自己觀點的簡單做法,是不甘落后于人的懶人的最愛。一時的暢快后,留下的只是一片落寞,好像演出散場后曲終人散的時分。吃飯這等平常到幾乎可以當作生物鐘的慣性,可以不過腦的事情也被儀式化了,被賦予各種各樣不搭調的小聯系。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是境界,而眼中的一切,都那么非山非水,似是而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也包括自己在內。
這樣的飲食習慣其實多少帶點自虐的性質,似乎陶醉于胃疼的感覺吧,我始終不能逃避開為了逃避規律而逃避的這另一重規律。有時候突然覺得,什么節省時間,制造刺激,爆發靈感……都是輕飄飄的借口,其實并沒有那么具象或者崇高的理由,可以說其實就是沒有理由,典型的生活容易慣了沒吃過苦的小孩兒自尋煩惱,所謂“為賦新詞強說愁”,蠻霸得沒有道理。
除了吃飯這件事,睡覺的時候也是一樣,曾經在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夜復一夜的噩夢連連,不管怎么哭喊掙扎就是醒不過來,總得在夢中徹徹底底地經歷了一番曲曲折折,哭干了眼淚,喊啞了嗓子,漸漸歸于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靜狀態,才能慢慢天旋地轉地醒過來,緊接著是一整天的昏昏欲睡無精打采。到現在還是害怕一個人睡覺,害怕一睡著了就是徹夜的噩夢,不睡的話,又受不了眼睜睜地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看窗外樹葉一點一點清晰起來的輪廓,看時間那般分明地流逝而無能為力的悲哀。于是,睡還是不睡,成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因為結局都差不多,總是實現不了大多數人看來最為平常的一夜安眠。我也不知道自己總在害怕什么,夢里永無盡頭的尋找和逃避來自何方,畢竟,在生活上,真的沒有什么操心的事情,然而,身處安逸靜謐而且相對封閉的世外桃源里,我卻那么誠惶誠恐,害怕家人和朋友的意外離開,害怕被拋棄,害怕丟東西,害怕門窗沒有鎖好,害怕夜里闖進來什么牛鬼蛇神,害怕突然想念遠方的朋友和故去的親人,害怕莫名其妙地焦慮不安……有時候也慚愧于過分的沒理由的臆想,卻又停止不了擔驚受怕。后來做噩夢成了習慣,我也就接受了上帝對我的安排,甚至覺得不問隙的做夢是鍛煉腦力開發智商的捷徑,除了瞥見別人神清氣爽地奔波來往,對比著自己毫無行動力的懶散,還是會心懷醋意地羨慕上好一陣子。美夢沒有光臨過,現實里無法實現的,在夢境里也永遠無圓滿之時了,不管醒著還是睡著,我都生活在對現實的恐懼中,即使是并不存在的恐懼也讓我受怕的大傷元氣,這種近乎虛幻的感覺輕飄飄的,卻決不輕松。
這也只是其二,除了睡覺吃飯,生活里還有更多忙不完的事情。封閉害怕而又扭扭捏捏的在人前人后,一天又一天,慢慢覺得自己也不是不相信幸福的存在,只是覺得幸福和我已經沒什么關系了,有沒有它我也還都是我,這樣一個普普通通又不大合群湮沒在人山人海中的一個孩子,很快就會消失,很快就會被人遺忘,其實就是在活著的時候,也不會被人怎么惦記掛念著,只是留下一個淺淺的模糊的背影。我害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只好說什么也不想要來安慰自己,空虛中來的,最終會消解在空虛里,我也是一樣。
三 或者,她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自殺,而且偏偏選擇在學校自殺,教師們現在都不愿提這件事,公開的挑釁只有不去搭理它才是最好的平息手段。而且討論自殺問題已經成了最沒有意義最無聊的話題之一了,死亡這件事對于一個人而言是不可重復的體驗,即使后悔了也不可能死而復生,我們也不能把死者喚醒問問他為什么而死,事后的一切假設都是毫無意義的。
要說說她日常的情況……她一直是都很奇怪,總是睡不醒,天天睡眼惺忪眼神迷離心事重重的,看著了無生趣,只有少數人才愿意理睬她,這樣的人,居然還有好幾個鐵桿朋友,在她死后,明顯抗議似的,請了一周病假不來上課。不過,她的成績真是不錯,看著家庭條件也很好的樣子,真不明白為什么她還總是開心不起來。教師在課堂上讀過一次她的作文,僅此一次。教師說她那篇文章寫得有才氣。沒想到看起來最正常不過的語文教師居然喜歡這樣奇怪的作文。她寫的是有關她暴虐的飲食習慣以及總是做噩夢的遭遇。一成不變飄忽而無力的語氣,絮絮叨叨,循環往復。整篇文章都很哀傷,但到了最后,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成心和自己過不去,為什么而哀傷。沒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哀傷就顯得很矯情,最是無病呻吟的陶醉。她寫的東西,就是那種不管聽到哪里睡著了,醒來后繼續聽都不會跟不上的那種。她的人也是這樣,無緣無故的悲哀,全然不理會周圍世界每時每分都在發生著多么滄海桑田的變化,有多少大事值得去關心,有多少人值得去幫助,對她來說,自己感覺不到的就是不存在的,說得簡單點,就是她的心里裝不下任何和自己無直接關聯的事情,最重要的,只是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即使暗無天日。所以,最后自殺也沒有多么突然,只是,她為什么偏偏要在學校自殺。
是,她是我的同桌,但平時我也沒怎么和她說過話,她總是自戀地離群索居著,不怎么愛搭理人。上課的時候偶爾教師提問她,也總得先重復一遍問題,不然她是永遠不知道課上正在說些什么的。下課的時候就愛趴著睡覺,班級活動是很少參加的,特別是體育類。看起來,她總是病歪歪的,走路歪歪斜斜,沒有一點力氣的樣子。放學后,就匆匆忙忙往家趕,只有偶爾和幾個朋友聊起天來,才突然地,神采奕奕起來,聲音特別大,好像甲亢,帶點癲癇的樣子,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種變化很是神經質。聽她們聊的內容,多半是關于電影方面的,她會像繞口令似的吐出一連串暴長的名字都不帶喘氣,比如什么什么塔斯基的什么什么盧夫的故事。她對別人的觀點嗤之以鼻,好像只有她看過的才是值得一看的影片。她說,好萊塢的影片能看嗎,又很自豪地反復申明自己從來不去影院看電影。直到前不久,聽說她去影院看了大悶片《三峽好人》才算第一次破例,不過也是最后一次。有一次我聽到她們在反復聊及《你那邊幾點》和《枕邊禁書》,很得勁的樣子,就借來一看。天啊,前一部看了十分鐘我就睡著了,第二部完全是黃片,共同的特點是沉悶壓抑得不行,好像導演熱衷于自虐和虐人的雙重快感,而她就是整天整天地糾纏在那些東西里不能自拔的。我覺得她喜歡看的,不過就是些變態片,別人說好的,她就要站在反面以顯出自己的特殊品位。本來看電影就是一種很大眾的娛樂,簡單快樂或者廉價地感人肺腑都是最基本的要素,而她偏不,悶片才是她的最愛。
記得教師在評價她那篇唯一一次寫得還不錯的作文時說,覺得那篇文章并沒有寫完,好像是寫到最后厭倦了,才匆匆加上個悲觀的結尾,那結尾和全文并無直接的關系。然而,她還是這樣,一直寫到最后也沒跳出死胡同換換風格,不那么逼迫壓抑自己以至到窮途末路的風格。其實,換個角度看,雖然生活-中十有八九不如意,但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啊,特別是對于她這種沒有什么實際問題必須擔憂的人。我想她大概是做事做出了慣性,才如此堅持自我虛無直到精神崩潰。有一次我問她為什么喜歡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導演拍來自娛自樂的電影以浪費時間,她笑而不答,遞給我一本正在看的雜志,上面赫然兩個大字“天問”:“為什么把一些超級無聊的電影叫做實驗電影,為什么悶片導演的片子里,人物要不就是性變態,要不就是性冷淡,沒一個正常一點的,為什么大師非要在電影中故弄玄虛,把大眾文化的消費品變成個人的私產……”大概是看我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她伸了個懶腰振作精神,緩緩地說:“這里面有很多也是我一直的疑惑啊問題,只是現在都懶得找答案了。”我于是大惑不解了:“那你為什么還這么熱愛看片?”“我不喜歡看片啊,誰說過我喜歡看片來著。”“你看了那么多……”“不做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啊”。她又露出慣常的迷惑而自醉的表情,打了個哈欠。于是,我們唯一一次勉強還算推心置腹的交談就算結束了,當時我就覺得這樣自尋煩惱,又完全知道自己在自尋煩惱的人活著真是累。但一想到我的生活狀態也不過如此,天天都在尋找中度過,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又被迫丟掉一些再也找不會來的東西。我不知道,如果我打破慣性,去追逐那些我真正想要的,或者什么也不尋找的話生活會怎么,這些困惑只在臆想中才能得到暫時的排遣。其實仔細想想,到頭來,我天天所做的,不過和她的一樣無聊沒有意義,只不過她把這種空虛刻意放大了,給自己,也給周圍的人看。不過,她最終還是迷失在這無限的放大過程中不能回頭了。
現在,我有了新的同桌,我們經常聊天,一起上操,一起吃飯。我覺得生活變得有意思多了,即使這意思沒什么意義,它至少可以讓我過心安理得地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安穩生活。曾經隱隱約約覺察到的生活中的問題也好像沒了蹤影,更加煩瑣具體的問題占據了我的時間。很快就是期中考試了,再接下來,高考,大學,讀研或者找工作……而她就這么輕易地把這些必須經歷的過程中斷了,以為生活只存在在想象中,以為想象過的就是經歷過的,一生不過就是這樣了。但是,生活中一定會有始料不及的事情發生。我想,她是因為怯弱,害怕直面困難,害怕一個完整的存在于想象中的世界被打破后變得平庸,變得像周圍的人一樣。她在自殺的前一天借給我一部電影,叫“黑暗中的舞者”。這是怎樣一部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電影啊,片中的母親盡管落了個悲劇的結尾,但至少在生前,她把現實和幻想統一得完美無缺。在我看來,這甚至是一部勵志的電影,怎么也不會看出自殺的情緒來。我不知道她自殺前是怎樣的心情,也許就還是像她一貫的懶散,然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為了什么,就這么墜樓了,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內解決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問題。我想她大概還擁有別的什么臆想中的世界吧,所以不太留戀眼前的一切。我也希望,她是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了,雖然也許并不存在她想去的地方。
四 一則報
本報記者訊:昨日下午四點半左右,××中學學生×××從學校主樓墜下身亡。警方已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本報記者×××走訪了死者生前的兩位同學……著名青少年心理學專家××教授在接受本報記者電話采訪時說,當代青少年由于生活優裕、沒有兄弟姐妹、父母無暇與子女交流,容易形成只注意到自己周圍很小范圍生活的內傾型人格……為了防止類似不幸事件的再次發生,應該創造條件使青少年擴大視野、更大范圍地接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