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上空

引子 方渭安空襲北京

前天晚上，程西收到安子發(fā)來的短信，說是爺爺去世，回老巢北京參加葬禮，順便晃蕩晃蕩，帶“新的小女朋友”玩兩天。

方渭安，女，俗稱“安子”，是個熱愛空降襲擊的人。程西覺得她隨時可能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自從她離開北京去廈門上大學(xué)之后，也不知道在藝術(shù)系天天鬼混些什么，偶爾傳來幾張最新的照片，都是青面獠牙的，不是倚著墻角挑釁地斜著眼噴吐煙圈，就是散瞳了似的大睜著空洞的眼，搖著滿頭雞窩狀的碎發(fā)。甚至還有一張割腕的照片。上次空降北京，僅僅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當(dāng)時剛開學(xué)不久，安子突然衣冠不整地出現(xiàn)在程西的宿舍樓下，笑容燦爛無邪，好像身后秋日午后的天空。她說這幾天電影資料館正在舉辦為期三天的法國電影展，也不在廈門放映，要是錯過了她就不想活了，一定要飛回來看看。她身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沉默不語中顯出一絲局促不安，動不動就神經(jīng)質(zhì)地甩一下蓋住半只眼睛的長長的額發(fā)，面容清秀得像個女孩子。安子倒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嬉笑著打著哈哈說這是她的新任小男朋友，讓程西多多關(guān)照。

期間，他們?nèi)艘黄鸪粤祟D中飯，還是在學(xué)校里。安子餓死鬼投胎似的點了滿滿一桌菜，最后一半也沒能吃完，興致和時間都被她用在了聊天上：關(guān)乎未來，關(guān)乎過去，關(guān)乎幸福和一切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猜都不用猜，安子每次學(xué)期中途從廈門突然回來，都是因為碰見了什么想不開的事情，她渴望放逐，在假想的漫無目的地流放中重新找回自己，至少是暫時逃避。她以為把自己從現(xiàn)實中抽離出來就能獲得智慧和勇氣，就可以減輕介入現(xiàn)實的巨大摩擦力。這是多么浪漫理想的觀點啊。程西想，覺得有點頭痛。

他們兩人在程西學(xué)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館里賃下一間房，因為安子聲稱要到程西在讀的著名學(xué)府P大學(xué)見識見識據(jù)說名師云集的通選課。程西料定安子沒這么愛好學(xué)術(shù)。但是安子真的只聽了一次課就懶得再來，倒叫她有些失落。安子其實天天賴在旅館里，電影展也沒去幾次。四天后，突然不聲不響飛回廈門。從頭到尾她在北京的家人都毫不知情。臨走前安子趁程西在上課，沖進(jìn)P大，在宿舍樓長那里給程西留了兩盒baby cat的小餡餅。baby cat是程西去廈門時最喜歡的一家希臘風(fēng)情的小店，凹凸不平的白墻，墻腰至下被漆成天藍(lán)色，店里零星地散落著幾張白色沙發(fā)和原木的擺設(shè)，門口一只胖得站不起身的大白貓懶洋洋地，永遠(yuǎn)打著盹。程西清晰記得和安子在鼓浪嶼的一家babycat里，靠著窗，把十幾種口味的小餅一一吃遍，撐得走不動的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程西心里有些埋怨安子不當(dāng)面把小餅給她，而且走得那么匆忙，連個招呼也不打。但是安子已經(jīng)走了，總不能發(fā)短信打電話追著埋怨。埋怨這種事，太親密，太體己，總得當(dāng)面才好。否則多么生分啊，所以也只好作罷，畢竟這未嘗不是安子的可愛之處。

程西沒想到，才剛過了一個月，安子就又回來燒錢。她的確不缺錢花。還是在中學(xué)的時候，這就已經(jīng)被標(biāo)注為安子的重要特征之一。為了不在學(xué)校食堂排隊，她每天拉著一伙人出校吃飯，愿意奉陪的一律免費。身上的衣服無論多好，從來只穿一季，讓無數(shù)女生仇視。包里的碟片也是一樣，日新月異變化非常，全都是些非常偏僻難找的電影或音樂，她也大大咧咧，借出去一般就忘了，不還也無所謂，反正她那里的存貨多得消耗不完。安子如此不愁吃穿全仗著她有兩對爸媽的福。初一那年，她分居多年的父母終于成功沖出圍城，并且很快各自占領(lǐng)新的城池。安子家沒了，從此開始了沒完沒了的住宿生涯。她每逢雙周周末去爸爸家，單周呢自然是去媽媽家。她很快練就了一手流氓本領(lǐng)，除了要錢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企圖。臉上笑呵呵，半帶癡傻。安子爸媽深知自己這個女兒的秉性，益發(fā)懷疑這平靜背后大有文章，一面在心里再次痛罵前妻，前夫教女無方疏于栽培而且善于教唆、給自己潑黑水，一面默念大局為重克急戒忍，害怕小流氓一樣的她來攪亂新生活，忙不迭砸錢消災(zāi)。而她的一幫狐朋狗友，在經(jīng)過了最初一番對她身世的同情之后，很快轉(zhuǎn)入了赤裸裸的金錢崇拜，恨不得自己的父母也趕緊離婚，這樣既無人管束，又無銀兩之憂。程西暗暗覺得安子也是騎虎難下，為了不按常規(guī)扮演被父母拋棄的角色，便擺出一副財大氣粗、悠然自得的架勢，好像父母離婚是給她揀了多大的便宜；不知情的同學(xué)們在學(xué)業(yè)壓力下，良心泯滅，當(dāng)真崇拜起這樣的生活來，尤其羨慕程西，恨不得自己也能成天跟著安子過幸福生活。只有程西知道，每到寒假年前的那幾天里，當(dāng)整棟宿舍樓的同學(xué)都回家享清福去的時候，安子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她沒得地方去，便一人窩在宿舍，每天十幾個小時地躲在被子里冬眠。程西有事沒事就去騷擾她，提點零食去，防備她把自己餓死。那時候，很多人家連臺式機(jī)都沒有，更不要說筆記本，安子卻一時沖動買了一臺白閃閃的“蘋果”，只放在桌子上落灰。經(jīng)常的程西拳打腳踢地把安子逼出卷成一團(tuán)的被窩，然后兩人一起在電腦上看電影光盤，常常看著看著安子的心情就開朗起來，程西終于可以把半死不活的她拖出門曬曬霉氣。

這次難得安子終于有了個正當(dāng)回來腐敗的借口，不用偷偷摸摸地瞞著爸媽。因為爺爺去世了。這對于她倒是無所謂。她和上次來的小男朋友如此火速分手了，這也沒有什么好驚詫的。關(guān)鍵是這次同來的是個女孩兒，安子還親切地稱呼她是“小女朋友”。程西不明白了：她是誰呢，為什么跟著安子一起回北京，還是在葬禮這樣的時候?程西不禁有些不滿，覺得安子愈行愈遠(yuǎn)，好多事都不跟自己說了。

前幾天，程西習(xí)慣性地閑逛安子那個以刺激人神經(jīng)為樂的博客，看到剛發(fā)的一段文字：“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每天上演著，一出群情激憤的粗劣而憂傷的肥皂劇。說破了也無妨，畢竟，沒有人可以終止這令人厭倦?yún)s傷感的輪回。”不著邊際的文字中間夾著一幅她和一個女孩擁吻的照片。

照片并不清楚，似乎是在一間光線昏暗的KTV包間里拍的，襯著深紅色頹敗的天鵝絨背景。那個身材小小的女孩在安子身后，所以不見面容，只能看見她流蘇一般的長發(fā)，發(fā)絲間隱約可見在光線下愈發(fā)突出而蒼白的瘦骨嶙峋的一截肩膀。安子擰著脖子，微微側(cè)著身，好像是閉著眼的。程西想象著在那樣壓抑的布景和曖昧不清的燈光下，安子熱烈而絕望地和一個白慘慘的小女孩親吻，她的手在那細(xì)小白膩的肩膀上一寸一寸地滑動，既悲觀無望又不能自拔。這會是個怎樣的女孩呢，程西猜不到。照片可能是自拍的，但從拍照角度看，也很可能是由在場的第三者拍攝。那個人會是誰呢，為什么要拍這樣的一幅照片，而安子又為何把這幅留影放在博客這樣公開的地方?程西不知道，只能想象著她想要宣告些什么，或者是激憤之下為了拒絕、挑釁什么人，可是和這幅欲望叢生的照片對應(yīng)的文字卻漫溢著旁觀者厭倦的清醒，很疲憊。而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呢，程西想了一會兒，便又困頓了，其實也沒多少好想的，窺伺的心理作怪著填充莫須有的細(xì)節(jié)，程西自覺無聊，而且很難受。

本來說是十五號回來，但安子十七號才聯(lián)系程西。語氣有些冷漠，不過也可能因為是程西神經(jīng)質(zhì)的緣故，才覺得安子的態(tài)度有什么異樣。安子說前幾天都住在外面，今天下午才告訴家人她回北京的事情。明天是葬禮的日子，她必須與家人待兩天，托程西代為照顧她的小女朋友——她是第一次來北京，這里又沒有朋友。她急促地說完地址后，程西還想多問幾句，電話那頭就傳來了一個女人尖聲尖氣的催促聲，像是張阿姨的聲音。安子迅速掛斷了電話。

一 我是程西

我兩歲生日的那一天，斜對門的張阿姨生下了安子。據(jù)說同一天出生的人總是相生相克的。追述起來，我和安子遠(yuǎn)在出生之前就結(jié)下孽緣。我們都住西二環(huán)的一條胡同里，兩家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媽媽也出生在這里，媽媽的媽媽也是。說不定再往上數(shù)幾代也是一樣，一輩子老死在這里。所以說不定我和安子幾世幾劫前就已經(jīng)認(rèn)識了。

胡同是個針眼大的地方，鄰里之間彼此熟悉到幾乎可以把對方的家譜背上一背，不管怎么掩藏，不出一天工夫，家家戶戶就都知道了那點不可告人的秘密。前輩栽樹，后代乘涼，但要是老祖宗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住在這里的下一代也是永世抬不起頭的，是眾人開涮的靶子。

打小兒起，媽媽帶著我在胡同里晃蕩，一看見迎面跑來穿著開襠褲的小毛孩兒，媽媽就逐個地叮囑一番：誰家殷實，誰家不檢點，誰家偷雞摸狗，誰家有個游手好閑的崽子……以后一旦看到我和她眼中那些危險分子的孩子混在一起，媽媽就立刻沖出門，把我從孩子群里扯出來，提回家后莫由分說地一頓拳棒相加，一邊還神經(jīng)質(zhì)地哭嚎。

操蛋的東西!你媽當(dāng)年瞎了眼錯跟了你爸，就指望著你能掙點臉回來，你卻和那沒良心的老子一樣的貨色!

這時候里屋還健在的姥姥就從床上直直地坐起，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走出來，還批了嗓子大喊作孽，說，當(dāng)年你放著好好的洪可不嫁，現(xiàn)在又嫌孩兒他爸撒的種不好!打孩子做什么，我的孩兒啊，你祖宗的造化都打水漂啊，你們都變著方兒地給我下套兒!可憐你早死的父親啊，等我閉了眼，吐了這最后一口氣才好!啊呀!你還打，打啊，先打死我!

媽媽也不理睬，打得更加起勁，要把對爸爸的怨恨，失去的青春全部從她孩子身上打榨出來。打一頓還不夠，還要我跪著起誓，說以后一定不和他們一起玩。可惜我“天生是個賤骨頭”，好了傷疤忘了痛，一有機(jī)會就重新扎到所謂的壞孩子堆里，擒著一人多高的竹竿，喝喊著，在光天化日之下追著一幫孩子滿世界亂跑，三句話上不來就叉著腰對罵起來，幾番口水仗后便扭作一團(tuán)，在地上滾來滾去。打斗中和安子成了好朋友，所謂不打不相識，這是后話了。最后閑得沒事兒干的大爺大嬸們嗑著瓜子，看夠了熱鬧之后，笑呵呵地把這些滿口臟話、齜牙咧嘴的小不點兒們拉開，一個個送回各自的家。回到家都是蓬頭垢面的，領(lǐng)子被扯到一邊，扣子全繃掉了，一搖頭發(fā)，一換外衣便抖落一地沙子。媽媽氣得倒在床上抹眼淚，恨爸爸常年在外風(fēng)流，孩子沒人管教，是個不成器的東西。她也曾多次吵著要離婚，但都沒有離成，只有天知道是什么原因。

安子家和我家是老相識了。因為安子她爸方洪可和我媽本是青梅竹馬的一對，打小兒穿著開襠褲一起玩兒大的，兩家人也都默認(rèn)了，就等著兩小兒長大。可惜好事多磨，美中不足，在我媽媽讀中學(xué)的時候，不幸認(rèn)識了爸爸。媽媽當(dāng)年如花美眷且情竇初開，而爸爸是個冒冒失失的革命青年。就像很多吃飽了沒事兒干的革命青年一樣，爸爸無疑也是個情欲橫流的人，只是他們那會兒的情欲不叫情欲，而叫理想或者追求。聽爸爸說，他年輕的時候每天早晨起來，都要到操場跑上六千米。在見到我媽之后，四溢的體力和精力終于得到了安身之處，革命激情邂逅愛情荷爾蒙，頓時電閃雷鳴，一發(fā)不可收拾。媽媽說，那時候爸爸每天都會寫信，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放到她的桌上。盡管誰都看不大懂爸爸寫的東西，但媽媽還是被爸爸雷打不動的勁頭感動了，他們開始頻繁約會。

而姥姥卻說我爸是個徹頭徹尾的王八羔子，良心泯滅，像個牲口一樣。別看媽媽她不好意思對我說，其實爸爸早在認(rèn)識我媽媽之前就聲名赫赫，而且直到現(xiàn)在還有人提起。據(jù)說，當(dāng)年他是碰見一個看上的女人就立刻想法設(shè)法地把她往床上搬，吐沫橫飛，信口雌黃。如果實在搬不成，就立刻掉轉(zhuǎn)碼頭，信心十足地再去搬另一個。而且不管怎么胡作非為，總有他的道理。滿嘴理想來革命去的大話，誰都駁不倒，加上沒完沒了地寫那些文不及意的歪詩酸詞，媽媽便是給屎迷了心竅，還沒看幾個字呢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估計正是因為看不懂，所以才更加著迷，竟然讓爸爸沒花什么力氣就追到了手。我想象著當(dāng)年，書生意氣揮斥方道的爸爸在一次次搬完不知名的女人后突然痙攣一般，顫抖著畫滿幾十頁稿紙后，目光才漸漸變得柔和起來，那會兒，他終于可以思考一些“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之類的問題了。他就是這樣固化自己的才情的，難怪不受人待見。我七個月的時候就被生下來了，爸媽是奉子成婚的，爸爸百無一失，這次卻讓生米煮成了熟飯，誰都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倆結(jié)婚。兩家長輩不滿意還是小事，關(guān)鍵是很快我媽媽就后悔了，看出爸爸實際上除了勾引女人和鬧革命之外，屁大的本事都沒有；而爸爸也不堪忍受婚后媽媽的瑣碎和現(xiàn)實。后面的故事就不難想象了。

總的來說，我爸爸曾是個不折不扣的熱血青年，這是誰都不能懷疑的，他極易沖動的情感到老也沒能消退，只是從不同的途徑發(fā)泄出來罷了。爸爸的熱情有史為鑒：我出生后，爸爸有一次拿著給我買奶粉的錢出門，結(jié)果一去不歸，跟大家上廣場鬧事去了。我在家沒有奶粉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險些小命不保。后來，爸爸終于灰頭土臉地、手上還提著一袋奶粉回來了，歷史也平靜下來，終于好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情一樣。唯一的變化就是鄰里看爸爸的眼神變得躲閃起來。每次看見離職的爸爸牽著我在胡同散步，就避瘟疫似的趕緊把自己的孩子拉回屋子。回到家后，冷鍋冷灶的，媽媽一看見爸爸就氣不打一處來，機(jī)關(guān)槍一樣嘟嘟嘟地指責(zé)起來。雖然顛來倒去還是那么幾句話，說了等于沒說。爸爸這樣氣血方剛怎能受得了這等委屈，一氣之間，拋家下海，經(jīng)商去了。很久都想不起從南方回來一趟，不過每個月的生活費倒是按時不落地寄來，讓我們一家子不至于餓死。

爸爸走后，我的小伙伴又重新多了起來，大概大人們覺得危險源不在一切好說，所以我倒是覺得爸爸走了倒也沒什么不好。媽媽就更高興了，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紅光滿面地公然跑到安子家哭訴。屋里的情形大伙是看不到，但是胡同里的人大都記得我媽媽和洪可叔叔打小兒在一起摸來抱去的親昵樣，不用看，想都能想出個大概。空氣變得異樣起來，胡同里老老少少每日見面打招呼的眼神交流中突然多了不少東西，又是期待，又是指責(zé)，又是感慨……說不清攪亂了多少個五味瓶，最后都給看熱鬧的好奇心牽住了脖子。

可惜安子爸爸當(dāng)年見我媽被人挖走，失望之余閃電般跟一個大戶聯(lián)姻，娶了漂亮的張阿姨。這本來也無所謂的，可是我一歲的時候，也就是爸爸下海經(jīng)商那年，張阿姨不慎懷上了小安子，和爸爸出走的日子前后相差沒有幾天的工夫。當(dāng)時有當(dāng)時的偏見：有了孩子后不能打掉，也不能離婚，至少也要等到孩子長大后才行。所以媽媽后悔也沒用，只能經(jīng)常惆悵地跑去噓寒問暖，把我喝的牛奶也搶下帶去慰勞。

張阿姨幸福地挺著大肚子坐在堂屋唯一一張沙發(fā)上，安子她爸和我媽心情復(fù)雜地看著那肚子一天天變大。張阿姨快生了，鄰居們來串門，看看張阿姨的樣子，再聽聽肚子，都說一定是個男孩。聽到這話，媽媽陰沉許久的臉竟放出光來，還專門請了個神神叨叨的灰袍子道士來算卦，驚動了鄰里都來看個究竟。道士神神鬼鬼了半天后，也說是個男孩。這下媽媽高興了，當(dāng)即和張姨結(jié)拜為姐妹，相定娃娃親，從此就是親家了。洪可叔叔也樂得不行，估計都是想借著下一輩的姻緣了卻今生的遺憾了。說回來，這要是真成了親家，以后串門聯(lián)絡(luò)什么的必然方便許多。媽媽心情一好，竟難得和顏悅色地來逗我玩，問我覺得和張阿姨的小兒子結(jié)婚開不開心。我留著口水，把小腦袋點得搗蒜一樣，剎都剎不住。我是六歲上小學(xué)后才不流口水的，從小看著傻帽兒一個。張阿姨可能是有點嫌棄我，背地里整天向安子她爸絮叨，安子她爸就安慰道：“沒關(guān)系，看西兒爸媽的模樣，小丫頭長大準(zhǔn)丑不了。”張阿姨痛心地看了我一眼，看著還算是個樸實的樣兒，沒再多說什么。

安子的出生是個轟轟烈烈的大日子。我和她是同一天出生，但遠(yuǎn)沒有她那么通身的氣派。那天姥姥姥爺唉聲嘆氣，因為討厭我爸爸甚至不想認(rèn)這個外甥女，爸爸媽媽也偷偷摸摸的，一點兒不敢多張羅。而安子一出生，街臨巷坊地都來湊個熱鬧，看看道士的話應(yīng)驗沒有。很可惜，安子是個女孩兒，不管她生下來哭聲多么驚天動地，手腳亂踹地多么亢奮，眉眼又是多么殺氣騰騰，大伙兒盯她的褲襠看了半晌：確實，沒有家伙，就是個女孩兒。熱鬧一番后大家四散開了，繼續(xù)忙來忙去。難的是我那苦命的媽。她不吃不喝地在床上僵挺了三天，怕是流干了畢生所有的金豆子。第四天起床后，神采奕奕地照常去機(jī)關(guān)大院上班，下班回家后菜刀剁得霍霍有聲，一轉(zhuǎn)眼就忙活出滿滿一桌子菜，還熱情地張羅我給鄰居們送點好吃的過去。那幾天媽媽的胃口格外好，原來林黛玉似的吃一點就不舒服，現(xiàn)在轉(zhuǎn)眼之間滿滿一碗飯全下肚了，還大笑著張羅我和姥姥：“你們多吃點啊，怕是我做的飯菜不好吃吧!不好吃可以提啊，我可以改嘛!哈哈哈哈!”我和姥姥見媽媽眼睛雪亮，哪敢不從呢，趕緊比賽似的往嘴里扒飯。慢慢地，我猴精一樣的臉頰也飽滿起來，紅光滿面的，跑起來都覺得吃力許多，更不要說爬樹上梁了。媽媽原來最得意的纖腰一束也日漸豐碩起來，曾經(jīng)精心打理的鬈發(fā)現(xiàn)在就那么蓬亂地大張著，衣服上竟開始出現(xiàn)星星點點的油斑。

姥姥老眼昏花了，動彈不得，天天哀嘆這最后一口氣不能盡，眼睜睜地看著家庭敗落，說到傷心處，又抖出家族一籮筐一籮筐的陳糠爛谷子來，什么你姥爺死的時候啊，你曾祖父曾奶奶，你媽媽小時候，還有那些跋涉過的河流啊，草地啊，對面人家的郎哥哥啊，長征啊，新四軍啊，文革啊，批斗啊，上山下鄉(xiāng)啊……說著說著就哀號起來。每到這時候，媽媽便菜刀一揮，命令道：“去，陪陪你姥姥，人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個小孽障拉扯大容易嗎，做人要講良心，快去!”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放下手邊的騎兵坦克，到四季不見陽光的里屋給姥姥捶腿，聽那些我至今仍倒背如流的車轱轆話。那些艱辛的歷史對于我始終像個傳說，我不知道姥姥這一代人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變遷，又是怎樣心懷怨怒和無盡的遺憾一個人活到這么一大把歲數(shù)的，那些故事離我太遙遠(yuǎn)，遠(yuǎn)得我無法感受它們的溫度。我只是聽著，偶爾搭個腔，證明我沒有睡著。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年，直到姥姥去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媽媽看上去病是好了，不再整日陰沉著臉淚眼朦朧，手腳都異常勤快起來，也不再到處串門。而安子爸媽之間卻開始葛色起來。她爸爸染上了縱酒的惡習(xí)，晚上不回家好好吃飯，到了九、十點鐘才大吵大嚷地醉酒而歸。這我是有印象的，洪可叔叔那段時間不知道為什么火氣特別大，看到我也不像先前總遞塊糖什么的，而是全當(dāng)沒看見。安子她媽不高興，鎖了門使性子，洪可叔叔就拼了老命地砸門，把空酒瓶子一個一個地往門上掄，鄰居們?nèi)@動了出來勸阻。后來也不知怎么著，安子她媽翻箱倒柜找出了原來我媽媽和安子他爸的書信，前思后想終于明白了結(jié)親家等一系列事情背后的陰謀，于是氣急敗壞地拿著把菜刀守在我家門口，逢人便殺便砍地瞪著紅眼睛，一守就是好幾天，整日咒罵不斷，媽媽和姥姥躲在屋里不敢出門。鄰居們其實都知道我媽媽和洪可叔叔的故事，看著他們倆兩小無猜長大的，本來一段好姻緣，無奈中間殺出我爸爸這么個沒良心的程咬金，本來對他們倆人都心存同情，何況看我媽媽下定決心改頭換面的架勢，更是唏噓不已，私下交流時都議論著，誰家貓都饞，哪有男人是不饞的，媽媽一人扶持著這個家，和洪可叔叔相互扶持著也沒什么不妥當(dāng)，反正沒出大亂子，再說媽媽當(dāng)年那模樣兒像天上掉下了的，喜歡的人一把一把，怪不得洪可叔叔多惦記著。然而話是這么說，無奈張阿姨就是想不通，又仗著家里殷實底氣足，一哭二鬧三上吊，到了最后非要趕時髦鬧離婚。

沒過幾天，我那像死了一樣沒有音訊的爸爸回來探親，聽說了這段奇事，倒也沒有生氣，反而跟洪可叔叔稱兄道弟起來，“哥們兒”來“哥們兒”去地那叫親切。沒多久倆人一攛掇，連個招呼都沒打就一起回廣東做生意去了。不過安子父母剛烈一些，十幾年后洪可叔叔衣錦還鄉(xiāng)，不聲不響地把婚給離了。據(jù)說因為給張阿姨留了一大筆錢，所以手續(xù)辦得風(fēng)平浪靜。安子主動提出住宿學(xué)校也客觀促進(jìn)了手續(xù)的進(jìn)程。那段日子我常去宿舍陪她，但也安慰不了什么。她的父母乘著還不老，很快就組合了新的家庭，下面的恩怨情仇，不提了，都是那些事兒。

不同的是我的父母，在安子爸媽離婚兩年后，憑借我媽媽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的意志力，再加上爸爸在南方生了一場大病，自覺不及當(dāng)初少年輕狂，看著我也出落得有了點人樣，是享清福的時候了，于是變賣了當(dāng)?shù)氐墓荆煤玫鼗貋砗蛬寢屵^活，就像什么事兒都沒有發(fā)生過那樣。爸爸回來的時候是個大喜的日子，他給每家每戶都送了不少南方的特產(chǎn)，感謝這些年來對我們家孤兒寡母的顧念之情。鄰里見了那些稀奇的賠禮，回想起當(dāng)初對爸爸的排斥鄙視，都很不好意思，覺得爸爸很是大度，不計前嫌，便把他離家出走十幾年這一令人發(fā)指的行為一筆勾銷，從此大家還是好鄰居。又過了一年，我考上了本地不錯的P大學(xué)，舉家歡騰，鄰里親朋都來賀喜，把我家立為苦盡甘來的絕佳典范，一時空巷。

下面的故事大略如此，雖然通俗，但悲歡離合總是情，一晃眼已經(jīng)過了二十年的光陰。想來外婆要是還健在，不知道會多么欣慰了。但是也難說，最后幾年的日子里，外婆患上了老年癡呆癥，除了年輕時候的故事之外，后來的跌宕起伏全記不清楚了，張冠李戴起來，更不要說近期發(fā)生的事情，和她不管說什么，過不了十分鐘就忘得一干二凈，我很是羨慕外婆遺忘的本領(lǐng)。有的時候外婆又吵鬧著要見外公，媽媽含著淚對她吼：“爸爸早死了，文革的時候被打死了!”頓時就見外婆昏黃的眼里流下兩行濁淚，她安靜了不再吵鬧，也不去擦拭，看得我心酸地躲進(jìn)角落。但過不了一會兒，外婆又吵著要見外公，聲嘶力竭地喊，我和媽媽都不知該說什么，只能任由外婆喊得累了自己停下來。再后來，外婆失禁，媽媽的工作繁忙，我又要上學(xué)，只能把她送進(jìn)醫(yī)院。在一個安安靜靜的冬夜，外婆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她終于可以歇歇了。在外婆的葬禮上，我哭不出來，不知道是喜是悲。不管怎樣，現(xiàn)在我們家十幾年后終于得以再次團(tuán)圓，希望外婆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又過了幾年，市里為了北京城的改建，老城區(qū)改的改，拆的拆，安子家還有很多鄰居都搬走了，胡同里再也不見曾經(jīng)市井氣息十足的熱鬧非凡、人丁興旺。記憶中一排排滿是雜貨、小吃和特別小飾品的店面上拔地而起一棟棟高樓大廈，靜默著，俯視著車來人往的喧嘩。因為居民和小店的搬遷，路面大大拓寬了，而交通卻日漸擁堵起來，門外一排排通紅透亮的尾燈排著隊，連出幾十米的長龍，從天橋上看去就像是滾滾而出的熔巖。街巷變成了冷冰冰的柏油馬路，車行一輛一輛的，從上面壓過去，這些是幾年后的周遭了。家里在我考上大學(xué)后，南歸的爸爸也曾躍躍欲試想要搬出去，無奈媽媽死活不從，這是她的媽媽，媽媽的媽媽，還有在往上數(shù)不知道多少輩親人的家業(yè)。但是前不久，我從學(xué)校回家過周末的時候，媽媽竟主動向我提起搬家的事情，說舊屋都快成為危房了，墻被蛀得千瘡百孔的，到了雨天還漏雨。還說什么以后我要是帶男朋友回家，看住在這樣貧寒的地方跌份兒。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們家也要搬出這條胡同了。

二 左棠，以及魏寥

方渭安把左棠交給程西代管兩天。本來程西打算偷工減料，讓她自己瞎轉(zhuǎn)悠去。然而她發(fā)現(xiàn)左棠在她心中引起的嫉妒遠(yuǎn)比她想象的要多，所以不得不赴場。那么多男生，你方唱罷我登場地出現(xiàn)在安子周圍，倒也罷了。他們仿佛注定只是過客。左棠卻不同。本來方渭安獨自去廈門，就是一個莫大的事故。以她的智商，學(xué)習(xí)對她而言不過是業(yè)余的消遣，但她以一個高一學(xué)生跳到高三參加高考，明擺著是視前程如糞土，拿命運當(dāng)兒戲。讓師長們都痛心不已，血壓升高，恨不得自己變成方渭安，去替她活一遭，有計劃、有安排、有理想地活一遭，可惜也都是白搭，恨極了只能自罵一句：皇帝不急急太監(jiān)。她哪怕再多學(xué)一年，也鐵定能進(jìn)入某所京城頂尖大學(xué)，乃至拿到港大的全額獎學(xué)金。然而將自己的智商最大限度地轉(zhuǎn)換為眾人眼中的現(xiàn)實功利，這從來不是她的考慮范疇。她要和程西一起上大學(xué)，便相約填報了廈門這個天涯海角的城市。方渭安的分?jǐn)?shù)剛剛夠，誰知程西卻一不小心考出一個令所有教師跌破眼鏡的分?jǐn)?shù)，被提前批次的名牌學(xué)府P大學(xué)斯瓦希里語專業(yè)錄取。該專業(yè)五年招一次生，程西填它完全是為了開玩笑。誰知卻被命運開了玩笑。

安子和左棠住的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小洋房，院內(nèi)大樹參天，庭院寂寥，花池里的菊花有幾朵已經(jīng)綻開了，輕輕搖曳著。忽然樓道里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腳步聲，只見一對在黑色網(wǎng)眼襪包裹下顯得玲瓏誘人的小腿一點點走進(jìn)，踩著兩寸來高的乳白色高跟鞋。這就是首先進(jìn)入程西眼中的左棠了：頭發(fā)高高地盤在頭頂，露出白皙異常的脖子，好像是撲了粉似的。一縷長長細(xì)細(xì)的發(fā)絲垂在耳邊，時不時遮住吊梢眼的一角；她的嘴角淺淺地上揚而雙眉微蹙，一副似笑非笑、欲說還顰的樣子。身著天藍(lán)色緞面，腰際點綴一圈刺繡圖飾的輕薄連衣裙，成V字形的領(lǐng)口開得很低。周身濃重的香水味弄得程西頭昏腦漲之際不由得想入非非起照片上她那消瘦蒼白的肩膀，不知道安子的手有多少次帶著溫情，輕輕地輕輕地搭上去。

一開口，她更是渭安來渭安去的。程西反倒像是外人，插不上一句嘴。程西聽著左棠軟綿綿的像害了感冒一樣的小聲音，不由得胸中火起，歹念橫生，心想我跟安子玩泥巴的時候你還在哪兒呢，非把你們拆散了不可。一路帶著她去游覽、逛街、吃飯，都魂不守舍，壞主意在心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她要找一個男生去勾引左棠。程西覺得她們所謂的同性戀都是扯淡，歸根到底還是喜歡男生的——至少她希望如此。

找誰呢?沙場秋點兵。呂夢家太酸，還是小文青，太悶騷，肯定不是對手。左棠一看就是頗有閱歷的。陳思強(qiáng)很有沖勁，但也就一流氓，層次太低。除非靠強(qiáng)奸，否則必然搞不定左棠。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劉千里別的都好，就是有點窮，擺不開場面……想來想去，還是魏寥最為妥當(dāng)。

魏寥比安子大兩歲，是程西高中同班同學(xué)。高一的時候，一個叫“午夜夢話”的廣播節(jié)目在班里突然流行起來，極受推崇。課間的時候，只要看見一群男生在一起推推搡搡，小聲嘰嘰咕咕一會兒之后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地動山搖的狂笑聲，不用說，一定又是在討論聽廣播的心得。女生如程西輩，當(dāng)著同學(xué)的面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收聽這等廣播，強(qiáng)忍住笑，不動聲色地抄寫作業(yè)，必是入夜，躲在被窩，臉紅心跳地聽。聽那無數(shù)關(guān)于生理方面的專業(yè)名詞輪番轟炸。直聽得渾身燥熱。此節(jié)目除了性之外不談任何話題，尤其關(guān)注性變態(tài)問題。女主播貌似嚴(yán)肅同情的語調(diào)里藏不住的歡暢隨著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歡涌，一激動就把正在討論的話題和一些名字拗口的西方歷史上著名變態(tài)狂聯(lián)系起來，上天入地哇哇亂扯。她的直率坦誠毫不亞于安子，動不動地今天講一個暴露癖的心路歷程，明天又在尺寸大小、時間長短上糾纏不清。教室里男女同學(xué)之間彼此注視的表情突然發(fā)生了變化。有時忽而能聽到一個女生問男生，你多長。男生窘迫，答道，正常(長)。女生不依，追問，正常(長)是多長?女生如程西輩，覺得自己仿佛已經(jīng)置身熱帶叢林，四圍的黑暗之中，無盡莫名的危險。當(dāng)然她還不會像女權(quán)主義者那樣使用“性威脅”之類大詞。她只會去私下去跟安子聊，于是，才知道這燎原之火本就是從安子這里出發(fā)，經(jīng)由魏寥，在班里迅速蔓延、吞噬了無數(shù)青春的野草。

于是她這才知道，魏寥已經(jīng)成了安子的男朋友。

據(jù)說，魏寥之所以在男生中呼風(fēng)喚雨，除了攻城拔寨無數(shù)、圓了很多男生的夢想之外，還因為他融會貫通、一通百通，發(fā)展出一種獨特的“泛性論”，幾乎能把一天內(nèi)的所見所聞全部從“性”這一角度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釋來——如果生活中遇到什么想不通的難題，盡可找魏寥分析解決，很少有人失望而歸。代價也不大，男生嘛就是請他吃頓飯，女生只要給摸一摸就行了。這個流言一開始在女生圈里惡評如潮，后來突然有幾個人叛變。女生間的團(tuán)結(jié)難免如此。她們吃螃蟹后坦白交代說效果很好，并深為魏寥的口才、思辨和迷人的眼睛所折服，何況魏寥還算厚道，對于“窩邊草”的同班女生也就是摸一摸，并無其他非分要求。反正摸一摸又不掉塊兒肉，大家最后都是要嫁人的，沒必要天天擺出一副老處女的架勢，而且魏寥長得又精致……后來，在“午夜夢話”的強(qiáng)勢影響下，魏寥供不應(yīng)求，被迫正式宣布隱退江湖，不再解決他人疾苦。

說來也奇怪，下至班級大掃除總結(jié)，上至《金瓶梅》讀后感，魏寥都能寫得深入淺出，繪聲繪色，充滿蓬勃向上的動物一般的生命力，一掃當(dāng)時《萌芽》帶動的感傷之風(fēng)。魏寥其他學(xué)科的成績都在及格邊緣徘徊，惟獨語文成績居高不下。平時也從來不見他翻課本。上課的時候不是瞌睡連連，就是在抽屜里看些大家都不知道的書，據(jù)說那基本被翻卷了頁角的《巨人傳》《十日談》之類，就是他買來傳閱的。他在同學(xué)中，越來越表現(xiàn)為一個流氓才子的經(jīng)典形象。

程西一開始也沒跟魏寥打過交道。雖在同一個班，也是耳聞居多。一天，輪程西值日，放學(xué)后，她正低著頭掃地，突然覺得撞上了一個人，抬頭一看正是魏寥。早有傳言，說魏寥“美目傳情”的功夫一流，抵抗力差的人千萬不要輕易嘗試和他對視，程西趕緊低下了頭。沒想到魏寥不依不饒，開門見山：“我還沒有摸過你，給我摸摸。”

“不行!”程西扯緊了衣襟，語氣堅硬、冷漠，堅貞不屈。

沒想到魏寥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留在教室自習(xí)的人都向這里聚攏來異樣的目光，沒想到方渭安的鐵桿好友真的這般剛烈，看來之前自己沒下手是對的，活該讓魏寥去碰這塊石頭。

這時正巧一個女生昂首挺胸地經(jīng)過。在眾人注視中的魏寥，就好像一個鏡頭前的演員一樣，旁若無人、毫無先兆地伸出手，毫不遲疑地迎著那女生的胸部移動過來的方向，順勢放了上去，表情陶醉地摸了一摸。

“啊，你要死!”那女生像只發(fā)情的貓一樣嚎叫起來，跳到一邊。

“真圓……”魏寥還沒有緩過神來，完全不理睬她的咒罵。那女生又嗷嗷嗷地吼起來，吼完也就完了，依舊走開去。

“你看人家多有范兒。這下該給我摸摸了吧。”魏寥轉(zhuǎn)過頭，春情未了地堵著路，看著程西。

有一段時間，魏寥突然開始和程西湊近乎，放學(xué)后有事沒事地就蹭過來說幾句話。程西覺得這和“拉鏈門”有關(guān)，魏寥八成是看了之后還不甘心，想要泡。他對程西說自己對身材的要求比長相還要高，更讓程西一看到他就面紅耳赤、浮想聯(lián)翩。后來程西才知道，那段時間里他同時保持和十幾個女生的“友好”關(guān)系，不偏不倚。他是住校生，而每天放學(xué)后程西又急著回家，不然媽媽又要怪話連篇，所以他們聊天的時間很短，程西又太青澀，很快，少年的魏寥因為覓食太過容易，缺乏耐心，也就漸漸失去了興趣，從程西的生活中消失了。

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赫然是安子的男朋友。這是學(xué)生戀人中何等重量級的組合。至今仍然是老同學(xué)聚會時的常常無限唏噓地談起的古代神話故事之一。

安子和魏寥都住校，兩棟樓面對面，中間不過隔著一個小花池。天時地利人和。他們膽子很大，除了對教師們回避一下之外，對學(xué)生毫不躲閃。有時候，程西提著零食去宿舍看望安子，就會碰見兩人正卿卿我我。按照規(guī)定，男生不得進(jìn)入女生宿舍，但這自然難不倒魏寥。法外求法，乃是梟雄的家常便飯。

這時，魏寥就會沖著程西沒心沒肺地歡笑著。程西覺得這笑容十分熟悉，但她什么也不能說，只能裝出一副沒事兒的樣子，后來又想，其實就是什么事情也沒有，有的只是欲望。程西就是這樣小心地收拾自己的欲望，安心地做乖女孩。

程西第一次感覺到與安子的疏離，便是在這個時期。因為安子一反常態(tài)，很少和程西提及她和魏寥的故事。程西也好多次很反常地丟下矜持，主動問起，安子也只是云淡風(fēng)清地一句“挺好的”，一筆帶過。程西在日記里寫道：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分享他們之間的記憶，可見珍惜、私秘的程度。

這段時間并不長，但卻成了一個可供眾人和程西以后無限想象的空間。沒有經(jīng)驗而滿心妒意的程西這樣反復(fù)地想象、加工過：在宿舍那張寒酸的木床上，安子和魏寥赤裸裸地纏繞在一起，變化著各種姿勢，然后是水乳交融的呻吟聲，穿破寂靜的月夜，回蕩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再然后，他們?nèi)匀痪o緊貼在一起，在這張窄小的床上疲憊地睡去，夢境里沒有黑暗，也沒有光明。這荒誕而造作的場景，曾是程西渴望過的一輩子的幸福。可憐了她，只是魏寥這輛豪華炫目的公交車上的匆匆過客，可是誰又能做這輛車的司機(jī)呢。

時過境遷，安子和魏寥早不知換過多少伴侶，魏寥反而跟程西更熟了。尤其是在安子去廈門之后，魏寥常常跑到羨慕已久的P大來閑坐，青天白日地胡扯一通，有時甚至在周末的下午突然殺到，然后陪著程西一起回家，一點不認(rèn)生地喊著伯父伯母，蹭完飯還要拉著程西在她房里聊上半宿，才慢慢踱回家去。他家也并不遠(yuǎn)。時間久了，程西的爸媽難免要將魏寥與程西的終身大事聯(lián)系起來。他們覺得這小伙子也不錯，眉清目秀，談吐自如，雖然上的大學(xué)很一般，但家世背景尚可，將來也不愁找份正經(jīng)工作度日的。于是也就偶爾問問女兒的想法，卻被程西非常沒有禮貌地?fù)趿嘶厝ァＷ尷细复饶競牟灰选Ｔ趯Α艾F(xiàn)在的年輕人”的態(tài)度上，他們又達(dá)成了一致。

程西的不耐煩是有道理的，因為從魏寥談的內(nèi)容和方式來看，他非但不像是一個熱烈的追求者，反倒像是一個與程西分手多年的老情人。他如數(shù)家珍地談那些他經(jīng)歷過和經(jīng)歷著的女孩，語調(diào)平和、穩(wěn)妥、悠閑，也稍稍夾帶些青春的煩躁、困惑。只除不談方渭安。所以對于程西，那仍然是一段可以滋生想象的空白。

第一次見到左棠之后，程西給魏寥打電話，首先就說請他幫忙，問他幫不幫。魏寥毫不含糊，也不問究竟，就說，刀山火海，你只管開口。當(dāng)他知道是什么事之后，稍稍遲疑了一下，立即在聽筒里發(fā)出招牌式的哈哈大笑。那種渲染一切、掩飾一切、昭示一切的哈哈大笑。他說，沒問題。

當(dāng)年“午夜夢話”節(jié)目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中間插播的無數(shù)廣告，經(jīng)常硬生生地擠進(jìn)來打斷女主播熱情洋溢的描述。按照魏寥的一個說法，幾條廣告排著隊地，將節(jié)目反復(fù)輪奸。而每次廣告中必有一條是介紹本市最大的一家性病治療醫(yī)院，廣告詳盡得像條黃段子，把治療的病種，癥狀，療效……一網(wǎng)打盡，短短一則廣告，竟不懷好意地涵蓋了程西積累下來的大多專業(yè)名詞。偏巧，這家醫(yī)院就在他們學(xué)校旁邊。直達(dá)育華園中學(xué)的公交車很少，一般都要開過一點，剛剛好停在性病醫(yī)院門口，所以坐公交車上學(xué)的程西，每天必然經(jīng)過這家醫(yī)院。醫(yī)院里時不時走出神態(tài)各異的人，多半彎腰駝背，形容猥瑣，引得學(xué)生們遐想聯(lián)翩。育華園中學(xué)情非得已地和性病醫(yī)院扯上了甩不掉的淵源。當(dāng)別人問起就讀的學(xué)校的時候，許多人總是興奮地說出這處地標(biāo)式建筑，讓大人們咋舌，責(zé)怪這孩子天天關(guān)注些什么呢。但這的確是實話，除了這家醫(yī)院，學(xué)校周圍只有幾排骯臟的小吃攤，讓膽小愚昧的女生覺得吃了之后什么病都有可能得，包括性病。還有一家小得可憐的超市，一家二十四小時的洗頭房和幾根電線桿子，上面貼滿了包治前列腺炎、痔瘡、梅毒、灰指甲的小廣告。安子剛進(jìn)初一的時候，就對那些小廣告流連忘返，常常拉著程西，一條條細(xì)讀廣告的內(nèi)容，引得周圍經(jīng)過的人無比詫異地打量著這兩個小女孩。程西的名聲一度也變得很壞。安子去了廈門之后，程西每當(dāng)經(jīng)過布滿“牛皮癬”的電線桿時，總會恍然之間看到一個小個子女孩，抬著頭，踮著腳，興致勃勃地在電線桿前一行行讀著，周圍車來人往，喧嘩浮躁，而她太投入了，一點兒不為所動，還是一直讀著，讀著。這場景當(dāng)然是程西的幻覺。她覺得安子這樣的朋友再難尋覓。然而電線桿勾起的感傷又讓她覺得很滑稽。

程西故意約在學(xué)校見面。理由是讓左棠看看方渭安原來戰(zhàn)斗過的地方。魏寥還沒有來。左棠一個人非常局促地站在學(xué)校門口。她的一副資產(chǎn)階級小姐做派，與周圍景致非常不搭。成為來來往往的學(xué)生和行人注目的焦點。

程西后悔自己選了這么個接頭地點。害人害己。又恨魏寥在關(guān)鍵時候耍大牌。情緒一浮躁，聽左棠說話也是聽一句漏一句的，不經(jīng)意之間突然發(fā)現(xiàn)左棠仿佛準(zhǔn)備向自己傾訴什么。她和方渭安也許是鬧了什么別扭。程西大吃一驚，連忙剎住左棠的話頭，開始大談特談“午夜夢話”和性病醫(yī)院。很久沒跟人聊過這些話題了，她感覺表達(dá)有些阻滯，但憋紅了脖子催動語流向外涌動。魏寥快來吧。她心中第一次這樣急切地呼喚魏寥。在這之前她要拖延幾分鐘時間，只希望左棠不要再說下去，她覺得下面左棠就要告訴我她的人生，她的疾苦，她和安子的糾葛——這都從她突然激動上揚了的語調(diào)宣泄無遺。程西恨安子竟然沒有和她說起過左棠。她到底是什么人呢?程西不希望聽到左棠親口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后，就和她程西有了關(guān)系，她就必須表示點什么，同情也好，唏噓也罷，總之不能無動于衷，不然她就不配消遣她的故事。程西想。她只是因為發(fā)呆才順著左棠的說話應(yīng)答了幾句，卻被錯以為是個可以說話的人。不，程西并不想對今天的對話有所記憶，她盼望著魏寥翩然而至，害怕激動的左棠會突然哭起來。通常敘說真情實感的時候，人就顯得特別天真，像小孩子一樣脆弱，小的東西不禁叫人憐憫。小貓小狗尚且如此，何況是小孩子呢，那么幼稚、敏感得渴求關(guān)懷和安慰。而程西覺得自己只是和作為安子的朋友和她吃了一頓飯，一頓飯而已，保護(hù)那個脆弱的她可不是自己分內(nèi)的事。左棠的自傷自憐使程西回憶起了自己小時候哭鼻子卻從來沒人搭理的日子，這更加重了她狠心的程度。左棠的說話風(fēng)格已經(jīng)讓她非常厭倦。程西想：她把我當(dāng)作自己人，而我并不是。魏寥還沒有來，黃色話題說不起熱度，已經(jīng)越來越冷。為了打住左棠，程西只得硬著頭皮開始青天白日地胡扯，談北京的天氣，好吃的飯菜，上映的電影，本季的流行色，南國的紅豆，北國的楊柳……最后廢話都掏盡了，程西甩出殺手锏：去年在廈門游玩的行程(當(dāng)然盡量避開對安子的記敘)。左棠是廈門人，所以不得不答腔，聊了聊廈門的好去處，甚至強(qiáng)打精神說起在那里度過的童年——那里面沒有安子，她不會再激動，程西這才放心了，哼哼哈哈地聽著，一句都沒有記住。

最后魏寥終于來了。不明白程西火氣為什么這么大。不就是遲到嗎?

三個人，非常奇怪的組合，逛了逛校園。興致最高的是魏寥。大有受人之托、不辱使命的架勢。像個導(dǎo)游似的給左棠介紹這個介紹那個。硬是使出了把三個茄子做成滿漢全席的本領(lǐng)。程西吃驚地旁觀著。本來她陰謀突然消失，早早把左棠賣給魏寥，現(xiàn)在卻賴著不走了，一直跟他們一起，跑了半個北京城去吃一個巷子里的炸醬面，然后又進(jìn)了雍和宮。

程西后來總結(jié)，魏寥不愧是江湖老手，這些套路都是如此信手拈來卻又恰到好處。翻山越嶺去吃炸醬面這么浪漫又惠而不費的事情，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面條吃完，就仿佛是老友了。拜廟燒香也是捏準(zhǔn)了左棠的脈門。把她的骨子里的一點脆弱無依交付給宗教迷信。魏寥則好像是佛菩薩的使者似的。等左棠一路幾十個佛菩薩都燒香叩首完畢，程西覺得左棠明顯對魏寥有了些依賴，不再是被動地等著導(dǎo)游魏寥說出下一步的行動安排，而是主動提出征詢。

可是程西終于決定一走了之，沒有跟他們一起去過后海之夜。這些她從未熟悉過的故事，就讓它們繼續(xù)沉在幽暗之中吧。左棠也并不多挽留。程西走出幾步，回頭瞥見左棠的胳膊非常自然地已然伸進(jìn)魏寥的臂彎里。她扭轉(zhuǎn)頭，加快步伐往地鐵站走去。

三 關(guān)于安子

過去了的時間，畢竟是過去了，很難再去抱怨它流失速度，特別是不能談?wù)摗奥保驗樗呀?jīng)不見了，消失了作為“慢”的重量和資格，一晃就忽略了好幾年的年華，不過好像也無關(guān)痛癢。

而實際上，時間過得其實遠(yuǎn)沒有小說寫得這樣快。爸爸走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二十四、二十四個小時那么一點一點走過來的。幸好那時候我還小不明事理，姥姥糊涂了也不甚明白，但媽媽那十幾年是怎樣熬出個頭的呢，我想不出來。

不用說，后來安子她媽對我自然是滿腔敵意，不復(fù)曾經(jīng)的笑容，我也不再追著她甜膩膩地“張阿姨”來“張阿姨”去的了。動不動地她就故意潑一盆子臟水，濺得我滿身都是，還罵罵咧咧地嚷嚷“小狐貍精”。不過，等到安子三歲那年，可以勉強(qiáng)小跑的時候，就與我沆瀣一氣地整天瓷在一起，打罵都用遍了也不見一點兒成效。剛打完屁股，沒一會兒工夫就又不見蹤影。那時候安子她媽打安子異常狠毒，想來是專門打給我家聽的。街巷里常常傳出安子女高音一般高亢的嘶叫，那聲音尖銳、飽滿，充滿爆發(fā)力，長間停留在高音C上，叫人不得不嘆服。鄰里們從此都知道了安子有一條神奇的好嗓子。安子的叫聲伴著皮帶唰唰地抽打聲在胡同里久久回蕩，鄰居們看張阿姨的架勢，不敢去勸，不到快打出人命一般是沒有人有膽量去碰一鼻子灰的。然而私里閑聊的時候都竊竊私語：肯定是因為張阿姨最近勾搭隔壁王家的小叔子不成功，和張家小舅子的貓膩又被嬸子發(fā)現(xiàn)了，氣不順暢，要不然做媽媽的怎么能下手得這般狠心。我媽媽不輕易議論方家的事情，可是偶爾還是忍不住嘆息兩聲，說安子真是苦命的孩子，以后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模樣。我和安子一起玩耍的時候，媽媽總是倚在門口看著我們發(fā)愣，一臉的惆悵。怎么辦呢，錯就錯在她是個女孩兒。但這又是誰的錯呢，難道是安子的?不過結(jié)論并不重要，顯而易見，安子承擔(dān)起了這個錯誤帶來的責(zé)任，不管她愿不愿意。

我和安子是在打架中認(rèn)識的，當(dāng)時并不知道她差點就是我的孿生妹妹，只是發(fā)現(xiàn)孩子幫里突然冒出個沒名沒姓的小個子，看著也就三四歲的模樣，應(yīng)該比我們都小，跑起來還不大順暢，但是打起架來可真是比誰都不要命，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悠著點。那么小的身子骨，抓起塊板磚就敢往人頭上拍。夠不著的時候，突然凌空飛起一腳，直踹對方的肚子。動作干凈利落，毫不含糊，受事者一擊制敗，旁觀者嘆為觀止。聽說安子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會打人了，是與生俱來的本事，只要誰把臉湊近逗她玩，小安子準(zhǔn)會嗷嗷亂叫著張牙舞爪，又是抓又是踹，要是摸摸她的小臉蛋，怕她是要咬人的。等到能走能跑之后就更了不得。小安子還口出驚人，雖然話還說得含含糊糊，但是一張開嘴，不是喝喊著：“我操你大爺?shù)?”，就是高唱著：“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一邊還合著節(jié)拍打打殺殺，很陶醉的樣子。我以為《我愛北京天安門》比任何曲子都更不適合打殺的時候聽，因為難度大，不然哪天您也可以試試合著這首曲子砸個盤子什么的。總之，安子的豪爽勇猛和古怪的優(yōu)雅迷住了我們這些屁都不懂的哥哥姐姐們，幾乎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她是男是女，一伙子人都甘愿跟著她東奔西顛了。

其實安子最讓人咋舌的還不止于她敢于叫板，而是她生性放蕩，讓男孩子都不好意思了她還沒事兒似的癡笑著。胡同里誰都記得安子出生那天的光景，人們一個接一個，男女老少地排隊經(jīng)過安子的小床，而全部視線都停留在她小小的褲襠上，都是在驚詫地發(fā)現(xiàn)沒有家伙后才仔細(xì)打量安子的小臉盤，看看是不是抱養(yǎng)錯了，那天我也跟著去打量過一番，見識了人山人海的壯景。張阿姨倒是無所謂地哈哈笑著，洪可叔叔則訕訕的，躲在一旁抽悶煙。雖然硬要說小孩子能記得出生第一天的經(jīng)歷不免扯淡，但這場浩蕩檢閱的影響的確在日后凸顯出來。怎么說呢，可以講安子是成熟得晚不懂事理，但要說是天性淫蕩也未嘗不可。大概是因為一出生就被所有人看光、記住了。從此安子怕是記仇了，從此本性宣泄得一發(fā)不可收拾，破罐子破摔起來。從我認(rèn)識安子直到她上小學(xué)為止，她始終穿著開襠褲滿世界飛跑。在她三歲那年，鄰居們實在看不下去了上門抗議，安子她媽才懶洋洋地給她換上正常的褲子。但是沒一會兒，小安子又偷偷換上開襠褲，照樣跑來跑去地撒野。大人們問她為什么不肯好好穿褲子，小安子高高興興地回答說，因為大小便不方便。這是實話，安子上小學(xué)前從來不去公共衛(wèi)生間的，嫌遠(yuǎn)，于是就地解決，大大方方地把屁股對著觀眾。安子她媽也嫌打她的時候還要先扒褲子太麻煩，不如穿開襠褲打得那樣順手，看看小安子也一副懵懂原始無恥的表情，“和她爸爸一個模樣!”便作罷，隨她丟人去了。

安子對自己的器官毫不在意，對別人的卻是異常好奇，特別是對男孩子的，除打架之外，她經(jīng)常天真無邪扒拉一會兒自己的小褲襠，然后無比艷羨地要看看別人長得和自己有什么不同。那時候一起玩的孩子都比安子大，有的男孩兒都上小學(xué)了，不肯輕易掏出來給安子玩看。無奈安子是個死心眼兒，不到手堅決不罷休。她什么都沒有，除了無盡的時間。小安子就這么一直跟著，堵著路不讓他們進(jìn)家門，甩都甩不掉，而且打起架來又都不是她的對手就只能躲著，但人總有要小便的時候吧，實在憋不住了，這些受害者只好趕緊找個角落速戰(zhàn)速決，也顧不得安子大睜著眼守在一旁，咂著嘴巴細(xì)細(xì)觀摩。如果跑到了公共衛(wèi)生間，小安子還會毫不猶豫地跟進(jìn)去。當(dāng)時野孩子群里只有我們兩個女孩兒，小安子一開心起來，就拉著我細(xì)說她觀察到的每個人的不同，包括尺寸啊，射程啊……無一不包，直說得口吐白沫、搖頭晃腦，從來沒見到她這么開心得意過。那些男孩兒也不是省油的燈，覺得被小安子白白看了還打不贏她很是憋屈，就沒出息地哭著鼻子回家告狀。一傳十十傳百，大家偷樂著，又不好意思明說，于是這種樂趣就來得更加強(qiáng)烈，光是想一想就足以前仰后合一陣子。

當(dāng)時我們流行一種游戲，安子格外熱衷，就是在雪碧、可樂的瓶蓋上扎上洞眼，瓶里裝滿水后夾在兩腿之間滋水，比賽誰射得遠(yuǎn)。于是一幫孩子就站在矮墻上，扎開雙腿對著路人噴射，強(qiáng)的人一下子可以射出一米多遠(yuǎn)，撒得到處都是，這些優(yōu)勝者就成了安子的不二目標(biāo)。雖然說這其實是個比試腿勁的游戲，但它的形式難免讓人想入非非，安子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就毫無廉恥地追著優(yōu)勝者跑來跑去，硬要玩看一番才滿意而歸。胡同里一時又聚攏了一幫人，一沒事兒就咂摸著暗地里觀察小安子：“她真是個人物啊!小小年齡就這樣了，以后啊……她們家人也是從來不管教的……”

以后不管我和安子走到哪里，總覺得背后射來無數(shù)道復(fù)雜的惡意的目光。所幸安子還小，并不懂得這些目光的含義，還是穿著開襠褲，樂哉樂哉地唱著“我愛北京天安門……”在街巷上躥下跳。家人偶爾帶她出去玩，要是看到在路邊一角方便的人，小安子定然要掙脫開大人的手，不管掐還是咬，然后撒歡地奔去看個究竟，樂此不疲。每當(dāng)這時候她媽媽就殺豬一樣披頭散發(fā)地當(dāng)街哭嚎，捶胸頓足。

盡管這些都是罕見的奇事，次數(shù)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人們意淫夠了，看看也沒有新的花樣，于是笑嘻嘻地總結(jié)一句：“這孩子真下賤。”滿意地散去了。

很快到了入學(xué)年齡。那時候?qū)ι鲜裁磳W(xué)校并不像如今這么重視，因為小學(xué)一般不提供住宿，安子和我一樣，報考了一所走路十分鐘就到的小學(xué)，除了方便沒有什么任何別的原因。入學(xué)呢也不強(qiáng)調(diào)什么特殊要求，只需要做一個智商測試，證明不是弱智就可以，當(dāng)然如果太聰明了也不行，學(xué)校怕教育不好或者不便管理，可能會建議轉(zhuǎn)校。安子的入學(xué)測試結(jié)果竟然是一百七，屬于天才。這胡同里的孩子世世代代都來到這所學(xué)校，但沒有一個孩子得到這么高的智商分?jǐn)?shù)，接管教師嚇得不敢接受，想找她父母好好討論一下對天才安子的栽培計劃。當(dāng)然一句話未了，安子她媽就滔滔不絕地絮叨起她們那點家史，只怕覺得不得勁兒，把安子喜歡玩看小男孩生殖器這樣的事情也一股腦抖落出來，說得手舞足蹈，吐沫星子橫飛。老師啊，您同情同情我吧，她這么個鬼迷心竅的王八羔子聰明了有啥子用，以后都是用來勾搭人的，怕哪天還搞個智能犯罪啥的，現(xiàn)在這社會亂呦，你看昨天報紙沒有……我這個成天提心吊膽的呦……我掏心掏肺地跟您說啊，別對我家這小崽子抱這么大希望，還天才呢，狗屁!就憑她那渾蛋老子下的種……

不用說，一場鬧劇之后安子還是留在這所普通中的普通小學(xué)糊里糊涂地耗掉六年時光。學(xué)校很小，繞一圈都用不到十分鐘。一個年級只有三個班級，每班三十幾個同學(xué)。因為多半是周邊的孩子，安子都已經(jīng)早早逐個玩看過了，沒有了新鮮血液，學(xué)業(yè)對于她的聰明來說又太輕松，在學(xué)校安子過得很是無聊，回家路上不抓兩個人打一架就渾身不舒服，我那時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乖乖女，經(jīng)常當(dāng)她的陪練對象，在胡同里跌打滾爬一場，回到家倆人都已塵滿面、鬢如霜。

安子五年級那年，我考上了離家五站路遠(yuǎn)的六年制“育華園中學(xué)”，安子知道后立志也要報考那兒。最后盡管她的分?jǐn)?shù)超出錄取線三十多分，她還是高高興興地去那里上學(xué)。育華園中學(xué)哪兒都不好，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兩極分化特別大，最刻苦的學(xué)生和最神經(jīng)病的孩子在這里都不乏知音。在這所學(xué)校，她與生俱來的荒淫天性再一次得到激發(fā)。天天卯足了勁兒往我在讀的高中部跑，有的時候還去校外物色男貨。高中部盛傳方渭安來者不拒，是個瘋狂的情種。男生們聽了嘖嘖稱贊，滿臉色迷迷的猥瑣樣，稱贊完了也就完了，能有所作為的還是鮮有；女生們難得找到裝清高的機(jī)會，一一表示，要堅決打擊方渭安這種公開賣淫的婊子作風(fēng)，還校園純潔向上的氛圍，連帶著把我也批斗了一番。有幾個腦子特別轉(zhuǎn)不過彎兒了的，竟然聯(lián)名上書，請求校方直接干涉。可安子是什么人呢，不僅有智商一百七的腦袋瓜子，還有兩對爹媽的財力支持。整個中學(xué)期間，她只是因為參加群毆給兩次記過而已。

在中學(xué)里方渭安很出挑，一看上去就是那種典型的破壞性大于建設(shè)性的孩子。但是至少目光很和善，不像現(xiàn)在，一股無法化解的輕蔑和敵意從她亂蓬蓬的鬈發(fā)、挑釁上斜的眼角、弓形的濃眉處傾瀉而出，毫無理由地針對每一個人宣泄她默默無言的憤怒。

那時，即使在中學(xué)被迫穿校服的日子里，她也總在校服外套上一件男式的寬大的黑色外衣，到了夏天也不脫下，只是把拉鏈無所謂地拉至腰部，松松垮垮地耷拉著，稍一跑跳，衣服就順著她消瘦的脊骨滑落下來。初二住宿之前，放學(xué)的時候我們約好一起坐公交車回家，她樂顛顛地跟我炫耀一天的遭遇，就像小時候一樣地不亦樂乎。那時因為在一起胡搞的人太多，說著說著誰是誰都分不清了，人稱和畫面沒有邏輯地跳來跳去。

一天課間休息，安子主動來教室找我，拉到一邊，小聲問：“你知不知道安全期怎么算?”那時安子剛上初一。

“不知道啊，你問這個做什么?”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初三，開始朝乖乖女的形象大步邁進(jìn)，什么都不懂，封建保守得像個老古董。

“煩死了煩死了，”安子在我肩上重重地捶了兩下：“我只知道是在例假附近，具體時間也不確定。只能去買試紙了……操，我他媽要是懷了小孩兒就好了，真他媽倒霉，煩死了煩死了……”

又過了幾天，放學(xué)一起回家的時候，安子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太好了，沒事兒!我也覺得不會像我們媽媽那么倒霉的。”

“你媽才倒霉，我媽有了我這么個結(jié)晶后高興還來不及呢。”我試圖掩飾。

安子不管不顧地大笑起來：“靠，你丫還跟我這兒裝逼!你媽是不是未婚先育，之后還想離婚的，對不對?是我胡扯不成?你說，要是我爸和你媽生出來的小孩兒會是什么模樣?哈哈，差點就沒我們倆什么事兒了。要是我們從來沒有出生過那該有多好!”

“誰跟你造的謠!”我因為羞恥而沸騰了。

“老大，別裝蒜了，你姥姥散步的時候就不知道跟多少人絮叨過了。”安子頓了一下，像想起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以后說什么都要叫他們戴套，我管他媽舒不舒服，我堅決不重復(fù)我媽的歷史。”最后一句話說得一字一頓，費了很大氣力。

那次之后，安子就如魚得水起來，再也不為安不安全期這樣的問題煩心了。她動輒就跟我講，什么周邊哪家旅店又便宜又衛(wèi)生啊，哪個男生時間長啊，哪個牌子的避孕套好用啦……最后一個問題安子格外癡迷。她經(jīng)常用相當(dāng)冷靜、學(xué)術(shù)的口吻向我這么個一竅不通的姐姐傳授挑選避孕套的學(xué)問：外表帶有顆粒或螺紋凸起的避孕套，可以增加摩擦帶來的快感，不過粗的乳膠顆粒容易導(dǎo)致避孕套出現(xiàn)裂縫，而螺紋圖紋沒這個問題，把圖案做得再夸張都沒事。有一種“夜光型”避孕套，很有情趣，但是據(jù)說容易發(fā)炎……

然后，就要轉(zhuǎn)入對避孕成敗問題的討論。講得非常細(xì)節(jié)化，反復(fù)出現(xiàn)各種敏感名詞，打都打不斷她的話頭。

再然后，類似的話題一個套一個，科普課程很快就偏移了原來的軌道，歡暢淋漓地奔淌，順從安子特有的妄想、荒淫的方向。安子的敘述配合著肢體語言，充滿酒神式的狂歡、沸騰的熱情，很少有人的生命沖動能像安子一般勃勃，一般具有煽動性，她熟練地在喜歡她的人身上榨取力量，是鐵了心地要從更多人身上尋找她活著的證據(jù)。

到廈門去風(fēng)流之后的安子，曾經(jīng)半調(diào)侃地抱怨，說她當(dāng)年周圍初中部的男生大半太虛偽，太沒有激情，總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把他們逼上床，還要花更大力氣讓他們的動作協(xié)調(diào)起來，不至于因為過分慌張、笨拙而弄疼了自己，或者時間太短一個猛子就完了。安子說她就像搞育種實驗的，常常快感還沒有起來，手里就只剩下一小袋沒有用的液體了。不理解那些男孩兒和她相處的時候為什么都懦弱不堪，像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毛病，天天只知道談精神，談理想，談未來，談萌動，就是不談他們有沒有萎掉。在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之后又悔不當(dāng)初，所有雄性激素才都爆發(fā)了，死纏爛打地想要復(fù)合。安子哈哈大笑，說真不明白當(dāng)時他們?yōu)槭裁凑焐窠?jīng)質(zhì)地紅著臉，親一下抱一抱就激動得像個傻子，再說不出句人話；為什么把大冬天約著散步、說說不著邊際的傻話還凍個半死當(dāng)作浪漫的事情，為什么費勁心機(jī)只為送一樣她看都懶得多看一眼的白癡禮物……

安子這樣的嘲弄故人故事有很多次。其中有一次的一句話，我印象很深：

如果當(dāng)初把我強(qiáng)奸了，說不定現(xiàn)在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四 會不會

“午夜夢話”經(jīng)營了不到兩年時間，竟然就被禁播了，可見天妒英才。禁播后，程西覺得班里一時哀鴻遍野，但也沒有任何辦法。至今她還記得一期節(jié)目，女主播興致勃勃地介紹非藥物性提高功能的十條妙方，其中有一條好像是等到興奮之際，趕緊搭一塊小毛巾上去，努力堅持，時間越長越好，練就成熟之后還可添加更沉的東西上去，只要不耷拉下來就成，一日兩次，長期以往便可御女無數(shù)，所向披靡。之所以程西單單記住了這期節(jié)目，也是因為它被公開化了，成為男女學(xué)生的長期談資。大家見面問候語有時會是：今天你搭了幾條毛巾?當(dāng)然大家也就是打打嘴巴官司，據(jù)說真正付諸實踐的人，只有魏寥等少數(shù)而已。不管這種說法是否可信，反正魏寥的戰(zhàn)斗力是得到很多親歷者的實證的。

程西在家里過了一個既安靜又想入非非的夜晚。一夜無夢。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被電話鈴吵醒。是魏寥打電話來，破口大罵，說她怎么能把一個蕩女過繼給他這樣的良家夫男?情分何在，廉恥何談?左棠仔細(xì)把稀釋在睡鄉(xiāng)中的心神攏了一攏，才明白，魏寥說了這么多不著調(diào)的廢話，其實是因為自己的驕人戰(zhàn)績毀于一旦而懊惱。魏寥之于左棠，就像P大校隊的精英遭遇了NBA球員一樣。潰不成軍。這個詞正恰當(dāng)。然而程西覺得，魏寥在電話里跟自己大發(fā)脾氣，有性騷擾的嫌疑。她很干脆地把電話掛了。

后來程西才知道，方渭安之所以把左棠甩給她代管，不是因為真的忙得分不開身。之前她帶左棠回爸爸家住，叫她收斂一點，隱藏身份。可是左棠積習(xí)難改，洗完澡之后穿著幾近透明的情趣睡衣風(fēng)情萬種地在客廳里晃蕩。繼母嫌家里辦喪事，晦氣，正好那天晚上不在。結(jié)果就出了事。安子她爸、程西敬愛的洪可叔叔，不幸成為左棠軍功章上又一顆小星星。方渭安一覺醒來，發(fā)覺爸爸看自己的神色尷尬而躲閃，很快就查清了事實真相。她倒無所謂，哈哈大笑。爸爸本來準(zhǔn)備扮演失足者的卑微角色，見方渭安大笑，反而勃然大怒，瞬間得到了受害者的身份，重獲道德上的優(yōu)越感，但也不可能不叫女兒參加她爺爺?shù)脑岫Y。于是左棠被迫獨自流亡。

程西的爸爸對這個故事一再進(jìn)行過發(fā)揮，說不上是對老友的鄙夷還是敬佩。媽媽都懶得就爸爸此事的過分熱衷灑一小勺醋，反而是因為連帶著知道了魏寥的很多情況而唏噓不已。本來她還一直沒死心，以為魏寥終將會是乘龍快婿，現(xiàn)在轉(zhuǎn)而責(zé)罵程西：這樣的人你還跟他來往個什么勁?

是啊，魏寥有什么可愛之處呢?程西想起，多年前寒假的一天，同學(xué)們都回家過年去了，他去宿舍給安子送吃的，竟發(fā)現(xiàn)安子一個人笑呵呵坐在床上。陽光刺眼，而安子神情安寧，動作舒緩。程西一時間產(chǎn)生幻覺，覺得對面這個人正在夢游。程西甚至不放心地騰出一只手，放到安子的額頭。一片冰涼。

“呵呵，我沒發(fā)燒，高興罷了。”

過了好一會兒，安子終于想起程西的存在，說了一句：“魏寥昨夜在這兒，”她摸了摸床單，“就在這兒。”

程西惆悵不語地想象著，都忘記了坐下，大大小小的袋子還提在手里。安子沒有注意到她的惘然，自顧自微微低著頭，開始敘說那一晚，講那些司空見慣的對白，還有魏寥標(biāo)志性的俏皮話。程西覺得，方渭安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甚至忘記了我還在這里。安子的敘述平庸卻動人，動人之處完全在那一時刻的神情，在于她十分特殊的語調(diào)。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綿綿無盡的聲音，有時候程西幾乎以為她睡著了。也許她真的睡過去了一會兒，突然，那聲音有如夢囈般再次揚起。慢慢地，一切都是慢慢地。慢慢地微笑，慢慢地過渡，慢慢地?fù)崞酱矄巍Ｄ且煌碓诔涛鞯某聊新亓魈剩凰妓骱屠斫猓焕^續(xù)。在過去時中。

那天早上，當(dāng)著程西，安子開始對左棠講述她跟魏寥的故事。程西自知，那不過是安子的無數(shù)次即興創(chuàng)作之一。故事的唯一目的在于恐嚇聽眾。她大概是不滿意左棠對魏寥下手并且語帶譏諷，雖然左棠是無辜的，但仍然遭到語言的屠殺。或者是她想試一試左棠到底有多牛逼。然而左棠終究還是“面了”。沒有人像安子這樣道德淪喪，尤其是在語言上。到達(dá)某一個層面之后，左棠終于被自己的道德鎧甲割得遍體鱗傷，痛處難當(dāng)，乃至痛哭流涕。這時安子就冷冷地摔出一張機(jī)票，打發(fā)左棠走人。程西想，向來如此，安子鐵了心地要尋找活著的證明，左棠噴涌的眼淚，小男孩兒們的失魂落魄，還有她媽媽的哭嚎，老師深重的嘆息，甚至包括作為她最好的朋友——程西的失落和嫉妒……都是安子最引以為豪的養(yǎng)料，她就是這樣一種人，一旦發(fā)覺自己在“對手”身上產(chǎn)生的壓強(qiáng)和控制力，哪怕只是一點點，她也要迅速讓對方認(rèn)識到這一點，并且在言語的反復(fù)碰撞中加劇自己的力量，幸災(zāi)樂禍地等待汲取“對手”崩潰剎那泄露的真誠和熾烈，它們能讓她變得更強(qiáng)大。安子熱衷于此，一年又一年，別人都沒有她那般堅定的決心，所以活該要么在乎庸、無意義的傷感中早早地為生活披麻戴孝，要么先耀武揚威蹦跶幾天，然后草草收場。

安子在收拾行李。但凡左棠的東西，都被她隨手丟棄。她就要走了。程西將乘車回校，懷著沮喪的心情惡補這兩天塌下的功課。在上車離去之前，程西突然問安子，如果我們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我們的父母們也能擁有的話，他們的生活會因此而不同嗎?安子用她漂亮的嗓音愉快地回答說，至少他們會做好避孕措施，那樣就不會有我們了。

然而，沒有了我們倆，問題就不復(fù)存在了嗎?

程西想，的確，這世界上可以沒有了我們，但人類不能過濾掉繁殖，最終還是不可避免會出現(xiàn)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的小程西、小小程西，小安子、小小安子。盡管過去和今日的不同之處不勝枚舉，以后還會有更多誘惑，更多解放，更多機(jī)會，更多聰明……它們不斷累積，直到昨日抵達(dá)今日的溝壑全部被填平，當(dāng)北京昔日的小胡同都變成了美國現(xiàn)代的大都市之后，他們會幸福嗎?

安子粲然一笑，沒有回答。程西登車離去。她只能兀自冥想：不管有沒有午夜節(jié)目，不管有沒有廣場上的一次又一次群情激憤，有沒有修訂婚姻法，有沒有市場經(jīng)濟(jì)……有沒有這一切的一切伴隨著父輩們的幸福或不幸跌宕起伏的東西，都不去管它，就像她和安子現(xiàn)在的生活一樣，那么幸福到底還會不會有呢?公交車再次被堵在一個繁華的路口，她望著街邊閃爍不定的霓虹燈，心想：這真是個鬼才知道的問題了。

暮靄沉沉，大片大片的云塊漂浮不定。空氣中彌漫著的，哪里是飛絮，哪里是塵埃。灰藍(lán)的天空夾雜著黃褐色的浮塵，由遠(yuǎn)及近，低低地俯壓下來，宣告了又一個春天的將臨。而再往上，在那低沉的云塊的裂縫處，透露出的一線微明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傳達(dá)來的信息?在北京黯淡上空的上方，那里住著自在的神仙：每天清晨，天神用玫瑰色的手指打開天門，陽光傾瀉而出，一天便由此開始。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因為什么事情都不存在，在虛空的虛空里，他們和她們成天飲酒作樂，交合甚歡，動作的起伏跌宕制造出天空下的明暗變換，陰晴冷暖，天空降下雨滴和冰露，落在土地里就發(fā)出苗來。而再往上，在那一片祥和的暖融融的陽光上方，一直盤旋上升，在最頂端的頂端，那里傳說居住著千變?nèi)f化演繹的浩蕩氣團(tuán)，混沌，空寂，晦暗不明，誰也沒有真正見識過，大概就像頭頂?shù)倪@一片眼見著近在咫尺的北京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