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東晉名將謝玄之孫,小名客兒,世稱謝客,以晉時襲封康樂公,又稱謝康樂,是我國山水詩的開山祖師,晉宋時代的文壇巨匠。謝靈運的人格是一個復雜的綜合體,他既追求獨立不羈的個性,同時,他又具有依附的人格。謝靈運的人格不僅呈現于日常生活,還呈現于文學作品。下面試對謝靈運獨立和依附的雙重人格及其成因作一簡單的研究。
謝靈運自小深受道家思想影響,追求獨立不羈的個性,向往自由的境界:“人生誰云樂,貴不屈所志。”(《游嶺門山》),他在《登永嘉綠嶂山》說:“《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邈難匹。”四句詩中兩處引用了《易經》中的典故,《易·蠱》:“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易·履》:“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謝靈運用典的本意在于表白自己“不事王侯”的孤高脫俗的操守,所以詩后四句接著說:“頤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如既已交,繕性自此出。”他甘愿不為人知地抱樸守道即“抱一”,也不愿喪己于物,失性于俗。
謝靈運繼承了先祖“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云。兼抱濟物性,而不纓垢氛。”(《述祖德》)兼有匡時濟世之心和不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他在詩中說:“……懷蘭秀瑤璠。皎潔秋松氣,淑德春景暄。”(《日出東南隅行》)以此來比喻他自己的品德像秋天的松樹一般高潔。“德不孤兮必有鄰,唱和之契冥相因。”(《鞠歌行》),這兩句語本《論語·里仁》:“子曰:德不孤,必有鄰。”是說有德之人不會孤獨,必有志同道合的人愿意與他為鄰。謝靈運雖然“淄磷謝清曠,疲薾慚貞堅”(《過始寧墅》)沒有堅守清高曠達的品格,終究誤入仕途,但他還是一再說要堅持高潔的節操:“君子豈定所,清塵慮不嗣。”(《游嶺門山》)“伊余秉微尚,拙訥謝浮名。”(《初去郡》)等等。在離開京都赴永嘉時,他勉勵親友“各勉日新志”(《鄰里相送方山》)每天都要使自己的德行有所進步。
謝靈運本性向往自由,他守道順性,任誠師天,抱樸處順,率性自然。用顧頡剛先生的話說,就是其“無論為仕為隱,總在‘適己’”。謝靈運自己也說:“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游赤石進帆海》),他還說:“夫衣食,人生之所資;山水,性分之所適。”(《游名山志》)“性”的本義,即指人的自然天性。郭象《莊子·逍遙游》注云:“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遙一也。”他在《山居賦序》中說:“抱疾就閑,順從性情。”他還說:“違真一差,順性誰卷。”(《贈從弟弘元》),“守道順性,樂茲丘園”(《答中書》),表示要順從自然萬物和自己的本性。他還說:“恬如既已交,繕性自此出。”(《登永嘉綠嶂山》),“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過白岸亭》)等等。唐代大詩人杜甫在《石柜閣》中對“適性”作過這樣的理解:“優游謝康樂,放浪陶彭澤。吾衰未自由,謝爾性所適。”就是像謝靈運那樣優游山水,像陶淵明那樣放浪園田所帶來的精神上的自由感。
謝靈運的這種“適己”,表現于行動即為“寧做我”,張揚自己的個性,哪管他人誹謗。然而在現實政治的束縛下,自由的天性被扼制,為了保持自己的高潔人格,他不得不以自己的狂傲,以自己的放蕩不羈、驚世駭俗來反抗現實。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所謂“狂”,即狂放,志氣高遠,偏激外露,而行有所不副其言。所謂“狷”,即狷介,謹厚拘守,不屑做不潔之事。兩者都不合中道。謝靈運就是這樣一個“狂”者。《南史·謝靈運傳論》說:“靈運才名,江左獨振,而猖獗不已,自致覆亡。”顧紹柏先生說:“縱觀靈運一生,他基本上處于仕與隱的矛盾之中,他隱而又仕,仕而復隱,仕不專,隱難久,不滿,反抗,直至釀成大悲劇。……他對現實的反抗是實實在在的。《南史》卷十九謝靈運傳論說他‘猖獗不已’,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反抗不止。他常常做出一些越出名教軌范的事,在朝堂,舉止‘多愆禮度’,在日常生活中,他愛標新立異,‘衣裳器物,多改舊制’。第二次隱居故鄉時,曾與隱士王弘之等人到會稽郡千秋亭飲酒,裸身大呼,太守孟顗知之,以為不成體統,派人加以制止,靈運大怒曰:‘身自大呼,何關癡人事!’(《南史·謝靈運傳》)這種蔑視封建禮法的舉動不可謂不大膽!”又說,“逃避現實,棲隱山林,是謝靈運反抗的又一種形式。”確實,謝靈運雖屈于劉宋皇權之下,然心中實在是極其痛苦。他不甘心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而是不斷地反抗著。
一個人的人格高下,是根據他的存在狀態來判定的。如果一個人能保持獨立的存在狀態,他的人格就是健全的。所謂保持獨立的存在狀態,就是在群體社會中保持自己經濟政治的獨立性。陶淵明的“不為五斗米折腰”就是一種獨立人格的閃光。杜甫有詩云:“有木名凌霄,攫秀非孤標。偶依一枝樹,遂抽百尺條。開花寄樹梢,自謂得其勢。一旦樹摧毀,獨立暫飄搖。”就是以凌霄為例,告誡人們不要失去獨立的人格。反之,如果一個人依附于他人而存在,他的人格就是不健全的,可稱之為“依附人格”。
謝靈運的個性人格有獨立性的一面,同時又有依附性的一面。在封建社會里,“士人在經濟上缺乏獨立性,政治上就必然具有依附性。一個人缺乏獨立性卻具有依附性,就很難想象會有人格上的自主。歷史上就不乏士人以人格為代價去換取功名富貴的例證。有些士人不愿付出這樣的代價,就只能拿起道德這一武器來同王公大人抗衡。……可是,用道德這一武器奪取的至多只能是精神上、道義上的勝利,而在現實中,他們注定是貧窮、失意的承受者。……‘富貴之得不得,天也;至于道德,則在己求之而無不得者也’(《張載集·經學理窟·學大原上》),把富貴之能不能得到付之于天,而始終不放棄對道德的追求,這是士人們最可貴的信念”。
可是,古代士人深受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大都希望在政治舞臺上有所作為,而不甘于貧窮失意。而士人的前途是同時代、特別是同王權緊緊地捆綁在一起的,因而他們不得不依附于王權政治,不得不努力克制著心中的痛苦和人格的分裂。對于謝靈運來說,他表面上好像很獨立特行,實際上卻是缺乏個體自由的,無法從變革期那張政治之網中擺脫,而且他的這種依附性更為明顯,具有雙重性。
其一,謝靈運對謝氏家族的依附。謝氏崛起于東晉朝政多事之秋,謝尚、謝安、謝萬、謝玄、謝石諸人各展才能,德行事功與文采風流并重,標名一時。謝氏家族不僅在政治經濟上占據絕對優勢,還具有百年望族的家學傳統,在文化上也占據著絕對優勢,自晉迄陳二百余年,謝家雅道相傳。謝靈運就出生在淝水之戰的第二年,正是謝氏家族的鼎盛時期。謝氏家族給了他所有士人都夢想得到的一切——高貴的出身,富貴的生活,良好的教養,一流的教育,淵博的知識,以及種種政治、經濟、文化上的特權,如作為一個世家子弟可以僅憑門第出身就“平流進取,坐致公卿”的特權等等。同時,家族也賦予他克紹箕裘、光耀門庭這一光榮而艱巨的使命和完成這一使命的強烈的家族榮譽感、使命感和責任感。謝靈運不僅僅是依附于謝氏家族,而是與謝氏家族血脈相連,休戚與共,家族的事業就是謝靈運的事業。
其二,謝靈運對皇權政治的依附。無論是在東晉,還是在劉宋,世族都是與皇權政治密不可分的。世族要靠皇權鞏固其高門世族的地位和各種特權利益,皇權要靠世族的支持來維護其統治地位。劉宋以后,皇權給予高門世族這一重要社會基礎以充分的禮遇和經濟上的實力,但盡可能限制他們的政治權力,使世族對皇權的依附性加強。世族成員欲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維護自己的地位,必須降低身份向他們靠攏。
隨著庶族皇權政治優勢的加強,世族在政治上越來越衰弱,越來越依附于皇權。世族地位的跌落使謝氏成員進一步懂得維護門第之重要,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謝靈運既須在政治上依附王權才有可能有所作為,又須為家族利益不得不依附于王權。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謝靈運輾轉依附于劉毅、劉裕,均無所作為。投靠劉義真,也是誤入歧途。后又蹇偃于宋文帝手下,終獲罪死于非命。謝靈運的命運代表著謝氏家族最終衰亡的命運。謝靈運一生追求獨立,向往自由,卻始終如風中飄萍,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隨風流轉,直至滅亡。謝氏家族成就了靈運,靈運又因謝氏家族而亡,真可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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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鄭州牧業工程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系)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