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瑋的詩

理性的蚊子

一只蚊子有一只蚊子的

生存法則。饑餓的時候，它是

貪婪的，兇狠的，甚至是不要命的

——這是所有生命的共同之處

人類也不例外

但你永遠不會看見

一只酒足飯飽的蚊子，腆著碩大的

肚皮，在大街上四處溜達，惹事生非

它們知道滿足，懂得珍惜來之不易的

一頓美食。所以，它們總是呆在一個

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靜靜地體味

生命的樂趣，將你的紅色血液

一點點變黑，直至融入

它們自己的身體

傷口與疼痛

小傷口

帶來的是小疼痛

比如閹割，它們嚎叫一番之后

又活蹦亂跳地

享受著人類賞賜的美食

大傷口

帶來的是大疼痛

比如屠宰，這種情景

跟童年時期的遭遇有點相似

只是胸前的傷口又長又深，直抵心臟

身體里的血液，像決堤的池塘

不肯留下最后一滴

當所有的疼痛

一點點被風吹散，它們

便無知無覺，超然物外

水煙壺

“嗚嚕嚕——嗚嚕嚕——”

是一只貓在昏睡，還是

哪一位逝去的老人，在雨夜返回

抽響了記憶中的水煙壺

銅質的水煙壺，其實就是

一只神性的貓，慵懶，嬌貴

抽水煙的老人，用一只手

抱著它，用另一只手

撫弄著它，聽它斷斷續續地

誦讀安妥靈魂的經文

火星一閃一閃，漸漸燃盡的

不僅僅是煙絲，還有老人內心

堆積的黑暗，讓他昏濁的

眼睛，重現明亮的光波

短些，再短些

有些人喜歡

留長長的指甲

我喜歡讓我的指甲

短些，再短些

如果我想做一個

貪心的人

我就要做得高明，做得隱蔽

我不能像我的指甲那樣

每次出門，都習慣性地

帶一些小東西回來

有時候，連污垢

也不放過

我和一棵玉米

我與一棵玉米的關系

只存在兩種可能

一種可能是，我從田埂上經過

意外地看見了這棵被人踩折的玉米

我彎腰將它扶起，培上土

希望它繼續活下去

另一種可能，我在田埂上行走時

腳下突然一滑，即將摔倒的剎那

離我最近的這棵玉米，用它的

一點點力量，扶住了我

母親的藥袋子

母親回鄉下那天

我在她的房間里，發現了

一個被藏起來的小塑料袋

里面裝著三種藥物

一種是瓶裝的丹參片，我知道

這是她去年患腦梗以后用來降血壓的

一種是袋裝的止咳沖劑，我知道

這是她為自己入冬以來不間斷的咳嗽準備的

還有一小包散裝的藥丸，像綠瑩瑩的小扣子

我研究了半天，也沒弄明白

到底是治那種病的

朋友淡曉明的感慨

我想辦一個輔導班

給城里的麻雀教教

怎樣使用鐵絲

這些可憐的鳥兒，年年春天

都想在我家的陽臺筑一個窩

可它們辛辛苦苦叨回來的

大都是堅硬而又光滑的鐵絲

它們不懂得彎曲，不懂得纏繞

因而它們永遠不明白

這些城里的木棍和草葉

怎么跟城里的許多人一樣

寧愿活得一無是處

也不肯順水推舟成人之美

就這樣，麻雀們叨回來的鐵絲

不斷地掉落在我家的陽臺上

無論它們多么的不甘

無論它們付出幾倍的心血

它們的幸福計劃，總是一次次地

流產于城市的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