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永《雨霖鈴》),人教版《教師教學用書》是這樣解釋的: 這首詞中的“楊柳岸,曉風殘月”是千古傳誦的名句……試想,柳永此時不過是離開心愛的人的第二天早晨,“執手相看淚眼”的圖景依然鮮明地留在心上,面對著眼前的凄清景象,而前路是“千里煙波”,他還要繼續前行,離自己心愛的人更遠,真是“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啊!
看來,《教師教學用書》把抒情主人公看成是詞人自己——這種看法值得商榷。雖然,詞作者是辭別遠行的主人公,是離愁關注的焦點,但我們不應該忽視另一主人公即送行女子的存在。我認為,這首詞是詞人在離別之際留贈女友的禮物,其敘事角度在女方,抒情口吻為女性,抒情主人公是前來送行的女子而并非詞人自己。
理由有四:
一、寫作的時間。是“帳飲”離別時刻,還是“酒醒”上岸之后
從詞的上闋來看,“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幾句中有一“念”字,這是對行者前途的推想和擔憂,自然應該發生在上船之前,臨別之時。下闋呢?可不可能是告別之后再續寫的呢?也不可能。因為下闋“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句中有兩字“應是”,這是女子對自己一方的別后生活的猜想,立足眼前,指向未來。所以,我覺得這首詞應該是在上船遠行之前寫成的。
二、寫作此詞的目的
唐朝的時候,詞是曲子詞的簡稱,即有歌譜的歌詞。清代宋翔鳳《樂府余論》這樣定義:“以文寫之則為詞,以聲度之則為曲。”說明詞寫好后是要演唱的,寫詞叫“度聲填詞”。詞“填”好后再交給歌者——恰如今人寫劇本,目的是給演員用。那么,這里的演員是誰?自然是這位前來送別的女子,這位“有千種風情”的歌女。 也許有人會堅持:難道柳永就不會自填自唱,自娛自樂?會,平時歡會取樂,演繹別人的故事或者自己過去的經歷的時候,即興賦寫,親自登臺,這對于樂于此道精于此道的風流才子來說,自然不是難事。但值此離別時刻,作為當事人,哪有心情和時間?
再說,雖然通行的文學史都認為,詞與曲分離成為一種獨立的文體是宋朝的事情,但是到底是北宋還是南宋,是北宋初期還是中晚期,誰也不敢斷定。那么,作為身處北宋前期的柳永,他的早期作品《雨霖鈴》就還不大可能詞曲分離。
我們不妨發揮一下自己的想像。一者,柳永在宋都汴京(今河南開封)逗留時間較長,《雨霖鈴》是他離開京城時所寫,而這個時候“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可以想見,此時的他,每有新作便會很快傳唱開去,因而他的詞作無需自己珍藏,自我陶醉。再者,柳永的時代,詞是“詩余”,是“小技”,是上不得臺面兒的;據說柳永自己就吃了喜歡作詞、擅長作詞的虧——進京考試,因為作詞的名氣太大而被皇帝知悉,未獲錄取,只好“奉旨填詞”,窮困潦倒。因此,我們也很難想像柳永會把自己的詞作保存起來,結集出版,揚名獲利。第三,柳永長期在青樓歌館廝混,與當時的花魁名姬有很廣泛的聯系和深厚的友誼,我們也有理由相信,詞中送別的女子正是其中之一,而這首詞便是留贈青樓知己的最好禮物。
三、敘事角度和抒情口吻
詞這種藝術樣式產生于“花間”,婉約是她的特質,抒情是她的主業,因而多從女性角度來敘事,以女性口吻來抒情,《雨霖鈴》也不例外。
上闕。“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即景抒情,“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為敘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是描寫,在這些句子里頭,我們可以把告別的男女雙方甚至第三方都當成敘寫視角,從而體會出豐富、深切而美好的情誼。然而“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則不同,只能理解為女子的視角。若單從男方視角來看,雖然男人眼里有“千里煙波”、“沉沉”“暮靄”和闊大“楚天”,心中“念”之惆悵悠悠,但是女人的視線和心思卻被扔出了情境;若讓男女一并往前看,那情形就好像雙方準備共同面對前途艱險,“念”字便沒了根基,“去去”(古義是“離開”)也沒有道理;因此只能是從女子角度看——此時,男女仍然處于執手相對的狀態,而女子視線越過男子肩頭,望著男子身后的江天,“念”其從此之后將要開始的艱辛遠行和莫測命運,表現出這位溫柔體貼的女子對自己情郎的無限關懷和深切擔憂。
下闋。“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兩句如同電影蒙太奇,于愁腸百結、難分難舍之時,扯開鏡頭,打出字幕,來點畫外音。接下來,應該是“于無聲處聽驚雷”“鐵騎突出刀槍鳴”,抒情進入高潮。“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就是抒情主人公的一聲高喊、百種擔心、千種不舍、萬種愁苦,一時間全部進發出來,響徹天空,痛徹肺腑!自此以后,“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便是余音裊裊,寂寞幽幽。假若把“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看成是行者的心語,似乎也說得通,但這樣一來,便無法與上闕粘合,更無法與后四句貫通。
四、哪種抒寫角度的表達效果更好
依通常的理解,站在離人的角度,我們不妨把“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情形演繹一番:
喝酒求醉是為了麻木神經,是為減輕或免除別離的痛苦。于是,詞人大喝猛喝,喝醉之后,離開愛人,糊里糊涂上了船,又糊里糊涂上了岸。可等到酒醒時,還得重新面對痛苦。先是,睜開眼來,楊柳依依,觸景傷情;放眼望去,一岸楊柳,凄惻無邊。又,酒醒之后遇曉風,頓覺清醒,也備感清寒;清醒時直面痛苦,清寒時想起溫柔鄉。再,舉頭望天,殘月西沉,有無奈,有孤單,還有心不甘。
同理,離人“酒醒”后的處境如果經由思婦想來便會更加凄惻、慘淡,更加動人。
以思婦口吻寫離愁,從《古詩十九首》一直到柳永的時代,幾乎每個詩人、詞人都干過。柳永是寫詞煽情的老手、高手,自然懂得其中的妙處。
再說,從送行女子角度設想別后情形,這種愛,深切又高貴。相反,如果是離別的男子在那兒受不了“酒醒”后的苦楚,面對“楊柳岸曉風殘月”自怨自憐,品格就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