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般情況下是按照常態運行的,所謂“狼行千里要吃人”。不少作家在體察生活、塑造人物時,充分地注意到了這一情理,給予了相當到位的表現。
與慣常相對的是反常。假如慣常屬于情理之中,那么反常就是意料之外了。生活中的反常雖不多見,卻格外值得關注;作品中的反常假如出現,必定意味深長。這是人生的寶貴經驗,也是文學藝術的辯證法則。
黑旋風李逵是梁山泊的第一沒心眼,莽撞勇猛,天真爛漫,其形象深入人心,但明代文學評論家葉晝卻認為《水滸傳》中一處對李逵的描寫失實。實際情形究竟如何呢?
原來,該書第五十四回,寫宋江要李逵下枯井去尋找柴進的下落。李逵因為上薊州請公孫勝時受了戴宗的擺弄,害怕宋江等人再次擺弄他,因此笑道:“我下去不怕,你們莫要割斷了繩索?!眳菍W究道:“你卻也忒奸猾?!彪S后李逵再一次下井前躊躇不前,磨蹭了半天才下去,仍是害怕再遭人擺弄。粗粗一看,這種描寫似乎破壞了李逵性格的統一性:李逵向來樸實,怎么會有這種心眼呢?葉晝就說:“此處把李大哥說壞了。李大哥是個忠義漢子,況柴進事體又是他惹出來的,此時一心要救柴大官人,自然死亦不顧,哪得工夫說閑話?不像!不像!”
細細尋思,《水滸傳》這樣描寫李逵,正是深一層寫出了李逵真誠樸實、直道而行的性格。要寫李逵樸實。便倒寫其奸猾,所謂“奸猾”恰恰成了樸實性格的一種有力的表現形式。
巴爾扎克筆下的葛朗臺也有類似的情形。
家產百萬的葛朗臺老頭,懷著對金錢狂熱的癖好,不擇手段斂財、聚財。侄兒寄存在他家的金制梳妝匣,他從太太女兒手中奪來,欲據為已有。女兒急得要自殺,太太突然暈了過去。葛朗臺怎樣為自己導演的一出鬧劇收場呢?讀者注意到,這一刻的葛朗臺,突然來了180度的大轉彎。你看,他的語調多么溫柔,對女兒一口一聲“孩子”“小乖乖”,喊妻子“媽媽,小媽媽,好媽媽”,肉麻得有趣。他的表態干脆得驚人,“下次決不了,決不了!”他還極盡籠絡巴結之能事,又是交還梳妝匣,又是要拿出最體面的祭桌,又是送大把的零用錢給妻女,還一再摟著擁抱著歐也妮以示親昵……
這一系列表現讓人大跌眼鏡,細尋思,又在情理之中。如果他不穩住自己的妻女,他將要死人又破財,這比抹脖子還可怕!逼昏妻子是源于守財奴的聚財沖動,討好妻子則是守財奴處心積慮為了保財,貌離而神合。守財奴的本色在這一反常態中照常得以凸現。讀者還會注意到,在葛朗臺有違常態的舉止中又有其一以貫之的表現,如他給零花錢的虛張聲勢,豈非其吝嗇愛財個性的又一次暴露?在一反常態中表現人物一以貫之的個性,相反相成,體現了藝術創作中的辯證法。
借助于人物的反常,我們還可以在生活中了解人物性格的另一面,在寫作時豐富人物的性格特點。
例如另一位水滸英雄魯達,很長時間以酒為命,是一個酒肉不忌的“花和尚”,這反映了他豪爽的個性。但有一回,為救史進這位花和尚卻滴酒不沾,這一反常表現讓我們感受到魯達為了朋友兄弟可以把一切嗜好放下的俠義。
注意到人物行為的反常,常常可以為我們帶來寫作的靈感。例如有這樣一位母親,平時特別在乎錢財,自己省吃儉用,家人如果多花了不該花的錢準會嘀咕半天,外出時經常能夠在路上撿到意外之財:一枚壹元的硬幣、一張百元大鈔、一只被來去行人踩來踩去已經半嵌在泥土中的戒指……這位母親最快樂的一刻就是講述自己是如何“發財”的。這樣的母親當然被正處于青春期的女兒視為“愛錢如命”“見錢眼開”“庸俗不堪”。但有一天,反常的事情出現了,這位母親一下子拿出了厚厚一疊的百元大鈔讓女兒參加夏令營,這樣的慷慨的確不同尋常!原來這位母親拿出數千元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豐富體驗、開闊視野、增長見識、更好地成長。如果我們引導那位女兒關注母親的反常行為,細細體味母親的愛女情深,就一定會對母親刮目相看,進而寫出情真意切的美文!
留心處處皆文章,慣常之外味反常。我們體察生活、閱讀作品、寫作文章時,抓住“反常”,厘清真相,一定能獨有會心,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