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蒂爾德作為外國文學史上一個不可多得、多具特性的女性形象,其性格在項鏈的一得一失中盡顯風采,自然奪去了讀者的許多視線,我們會為瑪蒂爾德因愛慕虛榮而付出的十年代價扼腕嘆息,又為她后來勇于超越“原我”而備感欣慰。但是我們細讀作品,如果把思維定格在次要人物——她的丈夫路瓦栽身上,會發現這個人物同樣耐人尋味,作者同樣也給我們展現了作為十九世紀法國平民階層代表的這個小人物復雜典型的性格。
受世俗的浸染,他和妻子瑪蒂爾德一樣,同樣具有追慕虛榮,夢想上層貴族生活的心理。雖然他出身平民,無職無權,只是一個小小的書記員,但是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無意地流露出了他的虛榮心。小說在描寫路瓦栽先生拿到請柬的神態時這樣寫道:“她丈夫得意洋洋地回家”,——這種興奮的狀態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發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他以能得到教育部長的一個普通晚會的請柬,作為最大的榮耀,視為炫耀的資本,讓我們在無形之中感受到了男人的虛榮——一種不同于女子僅僅體現在穿著打扮上的虛榮。
文中接下來的描寫更直白地表現了這種男人的虛榮。當路瓦栽夫人為出風頭想做一件價值不菲的晚禮服時,路瓦栽先生“臉色有點發白了,他恰好存有這么一筆款子,預備買一桿獵槍,……”此處寫路瓦栽先生預備買獵槍,本可就這樣簡單地一筆帶過,但作者卻不厭其煩地在后面加上一個長長的句子來詳細說明:“……好在夏季的星期天,跟幾個朋友到南代爾平原去打云雀”。作為一個儉省的小職員,路瓦栽先生傾其所有,不是為了改善其儉樸的生活條件,而是“在夏季的星期天,和幾個朋友到南代爾平原去打云雀”,這是一種時髦的、貴族化的消遣娛樂活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貴族化娛樂活動的模仿。地位低下的路瓦栽以此來滿足自己對貴族生活的向往。另外,再看看路瓦栽先生對舞會的態度:費盡心機去弄請柬;弄到以后“得意洋洋”;忍痛同意妻子做昂貴的舞衣。但是在舞會上他早早地睡了,可見他對跳舞并沒有多大的興趣,而他最大的興趣是自己能參加這樣的上流社交活動。綜上所述,可見路瓦栽先生也具有其夫人那樣的虛榮心,那種向往奢華生活的虛榮心,那種毀滅了他們一生的虛榮心。
雖然他的性格中有虛榮的一面,但是作為下層出身的他,依然有最本質的一面,那就是善良、誠實、質樸的本色。這種品行在丟項鏈、賠項鏈、還債情節中詳盡地展示了出來。
天有不測風云,妻子樂極生悲,脖子上的鉆石項鏈不翼而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禍,路瓦栽的痛苦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他一個星期時間“好像老了五年”。但他并沒有抱怨妻子,而是馬不停蹄地去尋找,到所有的車行找,既而是懸賞招尋,到警察廳去,到各報館去。當所有的希望斷絕時,他并沒有產生不良的想法,如讓妻子賴掉項鏈等等,而是決然地說:“應該想法賠償這首飾了”,寫出了他誠實的一面。
面對價值三萬六千法郎的鉆石項鏈,他毫不猶豫地拿出了自己一萬八千法郎的全部財產,然后“向這個借一千法郎,向那個借五百法郎,從這兒借五個路易,從那兒借三個路易。他簽了好些債券,訂了好些使他破產的契約。他跟許多放高利貸的人和各種不同國籍的放債人打交道。他顧不得后半世的生活了,冒險到處簽著名,卻不知能保持信用不能”。他恪守著道義,如期還上項鏈,以自己的全部承受著災難,不能不說這是他美德的所在。
在漫漫的十年還債生涯中,他省吃儉用,無怨無悔,勇敢地承擔起還債的責任,“一到晚上就給一個商人謄寫賬目,常常到了深夜還在抄寫五個銅子一頁的書稿”。他以最真摯的愛體諒著、呵護著妻子,與她共渡難關,可以說他是妻子本性回歸的最大動力。
當瑪蒂爾德最終由錯位到復位并最終找到自我時,小說雖沒表明,但是我們可以感覺,丟項鏈不僅是瑪蒂爾德重新認識自己的起點,同時也是路瓦栽走向成熟的標志,他經過十年的風風雨雨,最終也鉛華洗盡拭去浮華,顯示出人性的完美,完成了自己性格的嬗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