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著尸體過一夜

我大學念的是醫學院。由于將來要當醫生，為了多學一點技能，大三時便在臺南一家醫院當助手。

●當小弟一樣被呼來喚去，擦地掃廁所

這家醫院的老板是一位傳統的老醫生，那時我是以高中畢業的成績去應征的，他并不知道我是醫學院學生。因此，一不如意，他就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就是沒有考上大學，才會淪落到今天當助手!”

這次打工滿辛苦的，被累得一塌糊涂，不但要擦地板、掃廁所、幫忙打針、洗針筒，還要幫醫生老板搬家具，最慘痛的是，數不清被針尖扎過多少次，簡直就像個當小弟的。

有一次，一個觸電的小孩被送到醫院來，醫生帶著我一起做急救，不料搶救沒成功小孩就死了。那時醫院里沒有值班室，家長也還沒把尸體運走，我就守著尸體過了一個晚上。那夜時睡時醒，噩夢連連，我一直夢見那個小孩在我身邊跑來跑去。直到天亮，真正睡著的時候還不到全部睡眠時間的五分之一?，F在自己當醫生，回想起來真覺得有趣，當時怎么那樣沒膽量！

●曾經教過五次通不過聯考的醫生孩子

我選擇的工都是和將來所從事的工作有相關性的。我曾經教過一個醫生的孩子，是一個已經考了五次聯考，卻都考不上醫科的高中生。這一次的家教經驗，對于我現在從事的家庭醫師工作很有幫助。

基本上，這個學生是在富裕環境中長大的，他認為他不需要那么辛苦地念書參加聯考，再加上父母望子成龍的期望，使他在心態上并不是很平衡。我現在回想起來，他已經有身心癥狀，晚上有時候會產生夢魘，會喊叫。我花了很多時間慢慢誘導他。他喜歡聽故事，我就為他講解鄭豐喜、海倫·凱勒等一些名人的奮斗故事，讓他從這些實例中激勵自己成長。我教他一年，成績是有進步，但還是沒考上；第二年我沒教他了，但是他自己奮發圖強，終于考上了中山醫學院。

在我的門診里面有很多個案，比如說有些學生會產生憂郁癥，會迷失方向，甚至于自殺；有的家長也抱怨學生時代的孩子讓人捉摸不定，這都是因為親子之間的溝通、啟發性做得不夠。我做了家教以后，才感受到父母親的辛苦，也同時體會到小孩子自己的迷失與成長的迷惘。

那時候我教很多學生，幾乎一度自己也迷失了，畢竟我的本行是醫師，后來進入到我們醫生的成長期，功課最重的時候，我就不教了，但是這些學生還是和我經常保持聯絡。

●替名人寫傳記，拓寬自己的眼界

我還曾經替名人寫過傳記，是一個“黨國”元老，我幫他寫回憶錄。還有一些我們醫界的前輩，他們口述我整理。這些對我的磨煉也很大。雖然花了很多時間，但是從這些長者的回憶錄里面，我看到很多人生的縮影，也得到了人生經驗的累積。

比如說我們醫界的前輩徐千田教授，他是醫界的宗師，國際聞名的婦產科權威。當他跟我聊到他年輕的時候，喜歡讀三國演義這件事，我才發覺一個人的成功和他幼年時的心路歷程很有關系。徐教授喜歡思考，常讓自己保持良好的身心狀況，更葆有一顆奮斗的、積極向上的心。他不只做一個好醫生，對于周遭事物也非常有興趣，更關心民眾、社會。把自己的眼界、關心的觸角推廣，這對我日后當醫生的本職影響很大。

還有一次是替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寫回憶錄。他需要戴助聽器，我每次都要靠得很近，才有辦法分辨他的聲音，甚至連他的咳嗽也一并要接受。我曾幫不下五個人寫過個人回憶錄，他們的回憶錄都是珍藏用的，藉此我也磨煉了自己的耐性。

●校園打工當編輯，在剪剪貼貼中樂趣無窮……

在英國進修期間，我感受最深的是，他們的資訊非常豐富，有一千三百多種雜志，將近四百家報紙，隨手可得；人人都重視個人知識的提升。那時我在校園里打工，當個小編輯，幫忙教授整理文稿、搜集資料、出書，賺點小外快，但是每天最大的樂趣卻也在這剪剪貼貼之中。

在那里你想得到的任何雜志全都有，舉凡食、衣、住、行各以不同的年齡層、場合、性質等來分類。例如在保健方面的雜志就令人驚訝，這類的雜志年齡層分得很細，有專屬中年婦女空巢期看的，讀的人也會重視在這個階段，她應該要注意什么，充實什么。

我曾經問過英國的學者，這么多的資訊，民眾會不會精神錯亂，或是因資訊過多而導致走火入魔?答案是不可能。因為人的大腦很有容量，不用擔心會用腦過多，大腦越用反而是越精明，越進步。

●青年學子“打工”最常見弊病是價值觀自我膨脹

“打工”的風氣早期是來自歐美的思想潮流，本身的出發點很好，是值得鼓勵的。在英國最熱門的打工是跟老師、教授學習當助手，其次才是到速食店賣漢堡。有的人會成立社團，投入社會服務，還有些人則是依自己的興趣、體能狀況來做選擇。其實，最讓我感動的是，一到假期教授可用的助理很多，而學生對老師們普遍尊重。

反觀臺灣目前青年學子“打工”，已成一窩蜂的景象，最容易產生弊病，較常見的是自我膨脹的價值觀。有些小孩子打工以后有了薪水，開銷變大了，他就沒有辦法再適應平淡的學生生活，反而在腦中充滿了一步登天、一夜致富的妄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麻雀變鳳凰”，這就是所謂的“灰姑娘癥候群”。癥狀輕一點的會失眠、頭痛、心悸，有時候會冒冷汗，顯得很焦慮。比較重一點則會鋌而走險，或是生活秩序大亂，甚至價值觀改變。在涉足聲色場所、豪華俱樂部、賭場或走進豪門世家的孩子，最容易產生這種幻想癥，以為自己就是亨字輩的人物。

目前外國的大學、高中都設有輔導機構，在寒暑假期間老師也會正面鼓勵學生打工，幫他們評估打工環境，替他們多做一次選擇，甚至推薦良好的工作，幫助他們建立自信，這是面向將來的更積極的做法。在學校、家長、社會的共同協助下，他們打工所產生的問題相對的就減少很多。

●人性是很脆弱的，不可能收放自如

身為一個家庭醫生，我認為首先要注意的是打工的環境，盡量避免選擇與自己生活形態差太多的工作，以減少工作傷害。從來沒有出賣過勞力的人，就不適合一下子去當黑手，因為有的工廠里面有職業傷害，比如說手被機器壓斷了，不小心摔傷了，都有可能。

其次，是工作環境的社會誘惑力。誘惑力如果很強，甚至足以影響到價值觀或個人的身心狀況，從而并發“灰姑娘癥候群”。誘惑度越強的時候越要審慎地考慮；人性是很脆弱的，不可能樣樣收放自如，身為家長、老師、青少年本身都需注意，提出警示。

工作的性質，應與自己將來的出路相關，不必在乎收入的高低。最理想的打工是參與社會性的工作，比如當義工，跟隨老師做研究。萬丈高樓平地起，從基層開始，一步步累積，打掃擦洗都要學，再苦都要學習自己扛，這樣的成功才扎實，以后也不易做欺上瞞下的事，這樣的打工才更具意義。

（均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