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臟碗盤打污水仗的日子

說到打工，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很早就有豐富經驗，我自己的第一次，卻是在大二暑假那時才正式展開。

那一年，由于家里經濟特別拮據，為了賺取生活費，我向父母“報備”之后，找了一份問卷調查的工作。

這項差事主要是收集一些小工廠的資料，如員工人數、廠房大小等。由于要填單子，一些不明就里的受訪者，便以為可能和“稅”有關，而遲遲不敢下筆，有的人更露出不耐煩的臉色。為了一份答卷五十元的報酬，我只好不厭其煩地詳細解釋，他們才安心地填表。

第一次打工賺了多少錢已經不記得了，但那時候，頂著大太陽，跑遍臺北重慶南北路及大龍峒等地，看到許多家庭，擺著一兩部機器，便哐哐當當做起來的打拼景象，讓我記憶非常深刻。臺灣今日的經濟奇跡，其實都是在當時家庭工業的基礎上，一點一滴慢慢刻苦耐勞建立起來的。

接下來的打工，是飄洋過海到美國洗碗盤。

十幾二十年前的留學生，不像現在很多人家里都有充裕金錢為后盾。那時候，生活費都要自己設法，而法子呢就是打工，打什么工呢?洗碗盤最普遍也最流行。

平常總以為洗碗盤沒什么大不了，反正抹上清潔精，再沖干凈就行了。但是真正到餐館去打工，才知道那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每天在泡沫、污水中打混仗，眼看堆積如山的臟碗盤就要解決掉了，那邊又涌進來一堆，好像怎么洗也洗不完。尤其美國的餐盤又特別厚重，常常收工回到住處時，發現兩只手已經累得抬不起來了。

盡管這種熱氣彌漫中分不清污水汗水的日子，叫人得咬緊牙關，但是勞苦之中，也有一些樂趣。譬如面對滿坑滿谷的臟盤子，我總是想著要如何才能快速解決掉，一旦自己的辦法奏效，哪怕只節省幾分鐘，心里都覺得很有成就感，這大概是所謂的“苦中作樂”吧!

這段和臟盤臟碗搏斗的日子，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晚，我的手被刮傷了，就在忍著痛繼續“打污水仗”時，在外面當侍者的同學忽然端來半塊牛排，匆匆丟下一句話：“喏，這個給你，今天是中國除夕，趕快吃吧！”我才恍然大悟要過年了。唉，在異國的餐館里，洗盤子竟洗得今夕不知是何夕！

然而，感傷也只是一閃即逝。就在洗碗水和大堆的餐盤之間，饑腸轆轆的我很快把客人吃剩的那半塊牛排狼吞虎咽掉，然后繼續工作。

那個年過得真是很另類，那一段打工的日子也叫人難忘，雖然辛苦，但也獲得許多。在到美國之前，我很少做家事，從那之后，卻變得喜歡自己打理一切，包括所有家事，區區十來個碗盤，對我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

在“安全”的前提之下，基本上我對打工是相當贊成的。因為打工可以讓你體會各行各業的甘苦，認識新朋友，增廣見聞，同時也能讓自己不會太依賴，什么事都靠別人安排。說起來，打工和服兵役的功能一樣，都可以使人更加獨立、自主、成熟。

至于打工是不是要選擇和自己未來想從事的行業相關，我覺得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現在常想，當時要是去做一些更屬于勞力性質的工作就好了，因為現在幾乎沒有機會去嘗試那種滋味。不過，那兩次打工的深刻經驗，也已足夠令人回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