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個堅定的目標 —— 學攝影,因此在日本留學那段日子,打工即便是苦,也能苦中作樂。在那里,我打工經驗比較長的一次是,深夜在報社捆包的工作;另一次在臺灣料理餐廳。
開始,原則上我不想到餐廳打工,可能是不習慣伺候人,尤其是伺候日本人,那種民族情感還有,直到第二年第三年,才慢慢調適過來,而有比較理性的認知。事實上,在日本打工的留學生,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在餐廳工作。
●打工是為了貼補學費、平衡地區收支差異
打工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有一種滿浪漫的想法,也就是體驗生活。可是,只有親身體驗過打工的滋味后,才會了解所謂的生活體驗是綜合在精神層面的,否則它也只是一句空洞的詞語罷了!
比方說,我在日本打工是為了貼補學雜費和生活費,其次是為了平衡個人面對的地區收支差異。我這樣形容是因為當地物價很高,如果在當地沒有收入的話,恐怕會有動彈不得的感覺。平常一碗面的價格后面都是兩個零,就算換算成臺幣,也很難平衡。所以在當地打工有收入,才能過得比較安心。當然,我也想透過打工磨煉日語,了解日本人在工作、生活方面的面貌。
那時候打工雖然很普遍,不過卻是名不正言不順,當我打工幾個月后,日本文部省(教育廳)才正式公布留學生打工合法化,以一個星期二十個小時為限。
報社捆包的工作是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清晨四點。起初我有著打工非法的心理壓力,再加上對時差的變化、體力的負荷也未能完全適應,偶爾會因睡眠不足,搭電車時坐過了頭。
●皮破了血滴出來,就用嘴巴吸一下,馬上接著做
當班時,我們手上都戴著手套,指尖的部分常磨破了,可是雖然舊了,用慣了,反而比新的好用,舍不得丟。包裝的牛皮紙往往會從手套破損的地方割傷指頭,皮破了也顧不得了,一旦淌血就用嘴巴吸一下,馬上接著做。
清晨四點從報社出來,很意外地可以在附近住宅區聽到雞啼。每次聽到雞啼,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臺北故鄉的豆漿、饅頭。不管是在社會做事或是在東京,饅頭一直是我喜歡的食物。我喜歡它的質樸、表里如一,更喜愛咀嚼時的面包原味。
東京的早班車四點半開,離下工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讓我悠閑地步行到車站。有時候太累了,連找椅子坐下來都不想,就只靠在月臺的柱子上打起瞌睡。一到冬天,晚上室外溫度也是四五度,滿冷的,我常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一罐熱飲料,放在外套里取暖;有時也唱唱臺北的流行歌曲,為自己打氣。
一般來說,我們班上的留學生都比當地的日本人用功。第一年有一門“課題判定”的課,我作業做得又快又好,按照學校規定的時間交。學期結束,我是少數全部通過中的一個,畢業時,還獲頒“努力獎”。
后來我選擇臺灣料理餐廳打工,而不堅持本來的原則,是因為它賣的是臺灣料理,有仙草、棕子、米粉等,給我一份特別的親切感。
餐廳老板是日本人,常來臺灣也喜歡臺灣,店里經常播映臺北節慶和綜藝節目的錄影帶。一九八五年二月,正逢第一屆臺灣電影節在日本舉行,我就把海報、剪報帶到餐廳介紹給客人。能夠透過打工來宣傳自己故鄉的文化現況,我非常開心,也工作得起勁,原先那一份心理障礙早已在無形中排除了。
我工作的時間,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餐廳不大,只有八張桌子,可是忙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店務我都要一手包辦。從那一句“歡迎光臨”開始,點菜、送菜、結賬、擦桌子、接電話外送都是一個人,有時甚至還兼安撫廚師和廚房歐巴桑的情緒。打工的學生都只在顧客較少或還沒上門時,才有時間吃飯。但也因為人少,他們的情緒往往不佳,有時候就不給我飯吃。這當中也反映了很多中國人在海外彼此排擠的現象,不過我并不介意。我有時也幫那個歐巴桑做翻譯,客人吃完后的餐盤油膩膩的,我都盡可能地多跑幾趟,不把盤子疊在一起。
●托著菜盤來回爬樓梯,一個工作日加起來可以爬上五六十層樓高
剛開始外送的時候,一只托盤只要端一兩碗面,我都會戰戰兢兢的,但到后來我能端疊作兩層的兩只托盤哪!幾碗大的湯面之外,水餃啊、炒飯啊、菜啊,疊得滿滿的。由于餐廳是在四樓,我不便跟客人擠電梯,就這樣徒步走上走下,有時候假日生意好,會送到十幾趟,加起來我大概可以爬到五六十層樓高。
那時候自己在外面吃飯,也會留意別家餐廳的服務情形,比如說怎么上菜、怎么收;煙灰缸怎么遞、怎么換,這些細節我都會借機觀摩。老板見我工作這么投入,當然是很滿意啦,曾經要包紅包給我,我沒收,我覺得自己所做是分內的事情。其實我心想我打著推廣臺灣飲食文化這樣的旗幟,所以非常注意一些細節。甚至于這家餐廳自開幕以來,從沒有人拖過地板,我是第一個拖地的。那天老板很高興,又要包紅包給我。
●所有工作都做過,只差沒有當廚師,老板滿意得送紅包
在料理餐廳我幾乎所有的事都做過了,就差沒有去當廚師。這是一種挑戰,做起來也很過癮。也許有些打工的學生或是初就業的人,常會有一種想法:我是新人,有錯誤的地方自己可以諒解自己,甚至別人也會包容我。而我卻覺得只要站上這個舞臺,站到這個工作崗位上,就一定要想辦法做好。有這樣的一份企圖心,我想勢必可以做到。也許這也是一份壓力,不過自己給自己壓力,總比別人因你做得不理想,而加諸你的壓力好得多。
在日本餐廳即使點的是一份較簡便的餐點,服務品質也仍然不會變,一樣有毛巾、有冰開水,服務人員也是畢恭畢敬地遞上去。而吃的人也是恭恭謹謹的,不會糟蹋食物。我常常有一種想法,一個地區是否算是已開發地區,其GNP(國民生產總值)高不高是一回事,反而從餐飲服務的品質才能論斷;如果沒有做到這一點,GNP再高也是虛有其表。
●如果打工只是玩票性質,專業訓練與敬業態度談不上,而染上惡習,得不償失
當我回臺灣后,看到島內學生的打工情形,很直覺地就會和日本做一番比較。有一次我走進一家速食店,前面客人吃過后的餐具都還沒收,我好不容易撥開一個位置坐定。大概還吃不到一半,我要去洗手間,便把自己的餐具擺好,紙巾放在椅子上,表示我只是暫時離位的。沒想到回來之后,發現該收的沒收,我還未吃完的卻被收走了。
其實這也反映出服務員的專業訓練與敬業態度不夠,甚至打工對他們來說,只是玩票性質。這樣的心態在學生時代倒也罷了,將來踏入社會,如果將從前打工時所殘留的態度帶到工作上,無形中所付出的社會成本就難以估計了。
每一種行業都有其專業領域,學生如果能在打工中提前學習,虛心求教,在進入社會后也許能成為一股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