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接駁船

朋友將他介紹給她認識的時候，她還沒有完全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陰影。也許，是付出太多；也許，是傷害太重。在感情路上狠狠地跌了一跤，她始終無法開始新的人生。

“老實說，我對他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她老老實實地將內心的感受告訴朋友。一方面不愿辜負朋友的好意；另一方面也不想耽誤對方。

“別這樣嘛，小姐！人家可是誠誠懇懇，而且很認真的喔!你不要一直耽溺在上一段感情里，否則，你看誰都不順眼。”朋友反過頭來勸她。

她仔細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對方長相不錯，人品不壞，說話風趣幽默，舉止優雅自然。這樣的男人，有什么好挑剔的呢?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還無法忘卻那一段被辜負的舊情，才對眼前的新人毫不心動?

“給他一次機會，也等于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朋友比她還認真：“反正，你也不吃虧，怕什么?”

朋友的好意，令她難以拒絕。對方的耐心，也讓她不能抵御。

“你的情況，我大略知道一些。慢慢來，讓我對你好一點，不要有壓力。” 第二次約會時，他坦然對她明說。

雖然，盡量不碰觸她內心脆弱的地方，但還是相對地表現出他的勇敢。一個男人若愿意主動追求內心還殘存舊情的女子，很容易顯示出他不同于凡夫俗子的磊落大方。

兩情相悅，

豈是“君子之交”？

第三次約會，他主動邀她去海島旅游。為了一回欣賞美麗珊瑚礁的浮潛，他們一早搭船出海，中間又換了另一艘小船，兩個多小時之后終于享受與熱帶魚共游的樂趣。

在汪洋中遨游，令她有一度誤以為：所謂的“永浴愛河”是這么輕而易舉的一件事。離海上船之前，他體貼地接過她手中的蛙鏡和呼氣管時，她主動在他臉龐輕輕一啄。

雙雙上岸之后，她認為自己獻吻的動機，是打從心底的感謝多于對初生愛情的熱烈。但她沒有說明清楚，他也不想去分辨是非。

連續約會了半年多，他們的關系還是僅止于此。用“君子之交淡如水”來形容愛情，不免令人覺得蒼涼，畢竟，他們還不到老夫老妻的交情。又過了幾個月，她主動提出分手。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的語氣里沒有電視廣告影片中的懸疑，是很直率的。“其實，我真的很認真地去愛你，很盡力地想要跟你在一起。但是，我卻常常覺得自己使不上力。”

雖然，她的說明，的確都是事實。不過，也有一些事情沒有完全表達清楚。她不知道他能承擔到什么程度，所以沒有讓他了解自己想法的全部。沒有說明的那個部分并不復雜，簡單地說，就是：“我跟你不來電”而已。無論他多么喜歡她，如果她真的沒有那個感覺，在一起多長、多久，都無濟于事。

世間男女，可因愛而感謝，哪個因感謝而愛？

“我很抱歉!”她誠懇地說。

“別這樣，是我自作多情。”他盡量表現瀟灑，卻無意間流露憾恨。

“不，我真的很感謝你。”感謝，是她真實的情緒。

壞就壞在，她對他真的只有感謝而已，再沒有其他多余的感覺了。世間男男女女，可以因為愛而感謝，卻不可能因為感謝而愛。

“謝我什么?對你好，是我應該做的。”正式分手，這是他道別的最后一句話。風度，成了他給她永遠的紀念。

她始終沒有讓他知道：他是她生命中一艘很重要的愛情接駁船，雖然沒有載著她停泊靠岸，卻已幫助她脫離苦海。她不愛他，也不可能跟他攜手一生，但是她卻在他的付出中，體會了真正被愛的感覺。也因此而醒悟上一段感情有多么不堪，多么不值得留戀。正因為這樣痛徹心扉的覺悟，才讓她有勇氣離開前一任那個根本不值得她愛戀的男子。

總之，他讓跌倒的她重新站起來，沒有繼續賴在傷心的原地不肯離開。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也給了她一生的幸福。也許，他不能陪她走很長的路，但至少他讓她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選自臺灣《鰻魚的愿望》）

·插圖/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