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與“不變”之間

“今天輪到誰呢?”

當高教授和善地環視團體成員時，似乎多數人的眼光都投射到小楊的身上。

小楊，一個二十五歲的上班族，平日在團體中喜歡主動和成員聊天、向成員請教，可是最近他似乎失去了動力，不但沉默寡言，整個人也消瘦了一圈。

小楊知道大家對他有好意，可是他垂下了頭，眼睛只看著自己正在揉搓的兩只手。

等了半晌，小楊抿了抿嘴唇，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我實在不明白，為何愛情這樣令人痛苦?”

順著這句話，高教授深意地望向小楊，然后反問：“是呀!愛情為何讓你感到痛苦呢?”

小楊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又望向面對他的墻上的畫，然后再望向高教授，他似乎作了個決定，他說：“我一直很喜歡辦公室里的一位女同事，一年多前我剛進公司，由于才畢業，又初進新環境，許多事情不是很清楚，正巧她和我在同一部門，比我早進公司兩年，所以很多狀況，我會去請她幫忙。她是熱心的人，從來沒有拒絕過我。她也是健談的人，所以，我們倆變得很談得來。

“我知道她除我以外有些其他正在交往的異性朋友，我曾經探問她是不是有男朋友，她都搖搖頭，有時她還會開玩笑地回答——‘如果那些就算是男朋友，讓我算算看有幾個，啊!五個、六個，再加上你，天呀，有七個哪!’所以，相處一年多來，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和她的關系，究竟是只緣于同事關系，還是男女朋友關系?

“在辦公室里，我們不是很親密，同事們也看不出什么跡象，然而下班后，所以由于我們已經這樣親近了，我們會避開同事，一同吃個晚餐，或看場電影，通常深夜臨睡前還會互相通個電話，聊些很貼近的話題，雖然她從未肯承認是我的女朋友。

“有一次，是春節期間吧，她回南部家鄉過節，整整一個星期看不到她，然后我早也想她，晚也想她，整個腦海都是她可愛的笑容。我確定自己是愛上她了。我決定等她回來上班，要把事情弄個清楚。”

談到這里，小楊挺了一下肩膀，俊俏的臉龐因陷入深思而微閉雙眼。

“記得那是年初六，公司同事拜過年后，領了個紅包。大家都離開了，只剩下她和我，趁著這樣的機會，我拉著她的手走進倉庫里，我鼓起勇氣，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愛她，在我的生命里不能沒有她。我也吻了她，她完全沒有回絕，甚至可以說 —— 仿佛曾經非常思念我而全身緊緊抱住了我回吻，在那一刻，我已經認定了彼此真心相屬，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可是，不久，公司來了一位新的男同事，也不過十來天，我馬上感覺到事情有蹊蹺了，她開始躲閃我，而且和那位男同事在公開場合有說有笑。怎么這樣快，說變就變，我根本無法接受，難道這就是愛情嗎?真正的愛情不是應該彼此承諾、互相默許嗎?然而如今我看到的卻是背叛，得到的是嫉妒、痛苦。

“事情剛發生時，我曾經質問她，她說 —— 她對不起我，但是愛情不能勉強，她決定了選擇他。就是這樣，他們已經是公司里的一對情侶，而我只是躲在角落里暗自療傷的丑角。我覺得自己被玩弄了，我覺得憤恨不平，可是又不忍心去傷害她。我考慮要辭職，可是心里又有另外的聲音 —— 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這樣好的工作環境，值得嗎？今天晚上，我很渴望大家引導我，如何‘去愛’和‘被愛’而仍感到‘自由’？”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也曾經扮演拋棄別人和被拋棄的角色。”高教授輕吐自己的過去時，團體成員們不免驚訝，因為這是第一次聽到高教授談自己。“當時，可能碰到不適合的人，可能不知道如何處理才好，往往沒有向對方解釋清楚就跑掉了。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是因為害怕，我害怕看到對方痛苦、生氣的樣子；我害怕去解釋、去抱歉；后來，當我也曾經經歷愛人離去的經驗時，我終于了解 ——去向對方要一個理由，還不如問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我學到了什么?’”

“在這里，我也有過一個經驗。”開口的是皓哲，一位從事藝術攝影的雅痞，三十多歲，未婚，在團體中一向靜默沉穩，但是從他的雙眼可以看到他對人性的熱忱和好奇。他繼續說道：“我曾經有一位非常要好的女朋友，我們同住在一起五年多，可以說就像是夫妻，只差沒有結婚證書。有一天早晨起床，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有陽光的星期天，她躺在我身邊，當我伸手去環抱她時，我聽到了她顫抖的聲音，她要求離開我，她說沒有人犯錯，只是她不想繼續這樣過下去；她也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當我縮回我的手臂時，她已經起床去整理行李。她是一個非常冷靜、獨立的女性。我知道自己多說也無用，就這樣，隔了一個周日，我的生活完全沒有了她。半年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她問候的電話，當我要求見她，我希望重續前緣，她說，她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當掛上電話時，我所有的憤怒全部爆發出來，我摔椅子、我捶墻壁、我敲自己的頭，我就是不肯接受一切。后來，當夜深人靜時，我躺在地板上醒來，我看到自己手掌上的血漬，我摸到臉頰上未干的淚水，我明白了一件事 —— 我不可能改變她的心意，如果我仍然愛她，我必須學習尊重她的選擇。至今，這件事已經過了三年多，我證明自己 —— 雖然沒有她，我的日子還是可以過得很好!”

皓哲在陳述的過程中，時而沉思，時而瀟灑地聳肩，時而握拳揮動。當告一段落時，他的眼光和小楊接觸了。小楊就坐在皓哲的斜對面，一言不發，然而，感激的眼神和微笑的面容，說明了心靈接觸后的領悟和釋放。

當夜，在這個心靈成長團體里，大家專注在小楊的遭遇上來探索“愛情”課題。會后，高教授提供了“探照生命”的三個人生課題，好讓大家來省思：

一、愛情的內在動機，是否多半建立在私人的需要上?如果答案是“是”，我們可能找到完全滿足這份需要的親密伴侶嗎?這種做法，對方會快樂嗎?如果答案是“不是”，那么如何讓自己在愛情關系上不去控制對方，而彼此感到自由呢？

二、“說變就變”的愛情是否早已蓄藏事實，只是我們一直不愿意去承認?還有，“變”是不是人性上一個“不變”的真理?

三、“分手”也是愛情關系的一部分，如何處理這個部分，使雙方只是關系改變，而不是關系破裂?

（選自臺灣《皇冠》）

·插圖/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