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奇跡

凱莉·豪森原是一個發色赤褐、笑容迷人的女郎，卻在二OO三年二十歲生日前夕得知惡訊。這是凱莉長這么大以來最可怕的消息，她必須移植心臟和肝臟才能活命。凱莉一家住在加州，大多數當地醫院都認為手術風險過高，極不愿接手；而醫療保險也拒絕給付高達數百萬美元的手術費。凱莉的爸爸羅勃特說：“凱莉等于被他們判了死刑。”羅勃特想到女兒命在旦夕卻求助無門，憤狂之下決意盡一切能力來挽救愛女。沒想到，這時候出現了奇跡。

凱莉自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七日出生那天開始，就是個藥罐子。她有發紺型先天心臟病，血液含氧不足，經常面色發青。很多疾病都出現這種癥狀，程度輕重不一。羅勃特說：“從來沒有人跟我們說過她的病有多嚴重。”其實，凱莉的父母是無意中才得知她有嚴重心臟病的。凱莉三個月大的時候，媽媽安娜帶了克里斯、凱莉兄妹倆去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市探望親人，當時凱莉在飛機上呼吸就非常困難。

抵達后，安娜的妹妹把他們帶到拉巴斯空軍基地——安娜的這位妹婿是基地指揮官。軍醫為凱莉做檢查，發現她的心臟有問題。安娜憶述：“他們說狀況非常嚴重，可能活不久。我心想，不會的! 我女兒意志堅強，她一定能活下來。”

一家人回到美國，這才知道凱莉右側心房和心室都嚴重發育不全，而且心房和心室間有一個大洞，原本應該流入肺部循環氧化的血，卻直接流入體內，因而沒有經過適當氧化。

凱莉才十一個月大，就接受第一次心臟手術，另辟分路，以增加血含氧量。醫生強調這像是“用膠布貼一貼”—— 應急而已。凱莉快到三歲時做了開心手術，制造人工捷徑，讓血液繞過功能不佳的右心室進入肺部。這次手術是永久性的，但也不能算根治。

第二次手術幾乎要了凱莉的命。她遭到嚴重感染，病情急轉直下，醫護人員都認為她無法存活，甚至一度建議撤除凱莉的維生系統。安娜聞言大驚，當場拒絕。她說：“從那時候起，我經常對凱莉唱歌、說話。”過了一段時間，凱莉逐漸好轉。

凱莉童年和青春期的生活，不是緊急送醫（包括患上輕度中風，和動手術植入心律調整器），就是只能過著半正常狀態的日子。她在公立學校就讀，一心想和同齡的小孩交朋友，但即使是在她狀況最好的那幾年，也無法從事體力活動。別的小孩在游戲場到處跑，她只能坐在一旁觀看。她說：“小朋友弄不清楚我有什么問題，只覺得我很怪。”所以她喜歡一個人玩，要不然就和大人在一起。

凱莉和動物也相處得很好。她十五歲時，全家搬到加州的棕櫚沙漠市。她經常流連于附近的沙漠野生動物園和植物園，觀察走鵑、美洲土狼、墨西哥狼、截尾貓、網紋長頸鹿等等，還拍照。她也喜歡和家里的貓玩，特別是一只黑色母貓，名叫露露。凱莉有時也養些比較特別的寵物，譬如一只瘦小的合掌螳螂。她說：“它會從我手上吃東西。我以前不知道昆蟲能認人，但它真的會。好玩極了。”

二OO二年，凱莉的身體越來越差，她腹腔積水，代表肝臟功能不正常，這是心臟缺陷和應急手術造成的結果。凱莉經常因腹水疼痛，必須動手術抽出。次年十月，心臟科醫生終于宣布了壞消息：凱莉肝臟日漸衰竭，須做肝臟移植，也得更換心臟才能活下去。心臟和肝臟同時移植不但困難，而且罕見。美國做過這種雙重移植的大約只有五十人。此外，少數能做這種手術的醫院，對病人也非常挑剔。病人必須是情況嚴重到非移植不可的地步，卻又不能過于衰弱，以免因無法承受高風險手術而喪命。凱莉正好徘徊在兩者之間。

心臟科醫生向醫院征詢的時候，有幾家醫院立刻回絕，只有洛杉磯加州大學醫學中心同意為凱莉做評估，以七個月的時間進行繁復的系列檢測（包括身體和心理兩方面），但最后還是拒絕了。原因是凱莉的抗體水平過高，意即器官移植后受到身體排斥的機率很高。羅勃特夫婦和女兒聞訊都傷心欲絕。羅勃特說：“我們實在想不到醫院居然拒絕提供治療。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醫院不肯動手術，保險給付也有問題。當時凱莉靠的是加州兒童福利保險，這是州政府為家庭年收入低于四萬美元的慢性病兒童辦理的保險計劃。羅勃特原來擔任副警長，在任上自己發作過兩次嚴重心臟病，不得不退休，靠微薄的退休金度日，所以符合投保資格。這種醫療保險雖然同意支付先前的所有費用，但卻不包括這種雙重移植手術。

羅勃特面對困境，知道自己得有所行動。他說：“我得了心臟病其實是因禍得福，因為更能夠設身處地為凱莉著想。”他協助女兒設立了網站，朋友想出各種拍賣籌款的主意。羅勃特說：“我們能做的實在有限，洗車籌不了多少錢。”于是他轉向新聞界求助。二OO四年二月，《洛杉磯時報》以一位需要雙重移植的勇敢女孩為題刊出報道，有人投書回應愿意捐款，但金額有限。

接著奇跡發生了。報道刊出后，一位要求匿名的善心人士出面承諾負擔全部手術費用。羅勃特夫婦一開始不敢相信，后來發現真有其事。

羅勃特說：“現在我們只須找到愿意動手術的醫院。”在美國西岸，也就只剩西達賽納醫學中心可以一試了。二OO五年六月，凱莉去西達賽納醫學中心接受面談，醫療團隊被她的情況嚇了一跳。不過，這家醫院做過一次風險極高的心臟、肝臟雙重移植，手術非常成功，病人術后還可以參加馬拉松長跑，所以并未拒絕凱莉。

心臟移植主任羅倫斯·沙爾醫生是第一個和凱莉面談的人。他說：“她很怕，也很勇敢。”經過幾輪檢驗，沙爾醫生和心臟移植外科醫生阿爾佛利德·特倫脫得出結論：凱莉的病況雖有高風險，但仍有勝算。“問題是我們該如何解決困難，幫助這位來日方長的小女孩?”心臟小組密集地開過幾次會議，最后作出決議同意動手術。沙爾醫生說：“不過我們還得等肝臟小組同意。”

肝臟移植主任史第芬·科爾昆醫生說，團隊成員都很為難：“我也是個父親，深切了解凱莉的父親以救女兒為己任的心情。要是我兒子要換肝，我也會把整個肝給他，所以我也渴望和凱莉以及她的父母見面。”最后肝臟小組也同意了。

凱莉在二OO五年十一月三十日排上移植候補名單，當時她二十一歲。科爾昆醫生說：“排上候補名單并不保證能及時取得器官。”問題在于器官供不應求。他說：“許多人到過世的時候，還在候補名單上。”美國每天約有十八位病人等不到器官就去世了。

此時，除了等待別無他法。醫生曾告訴羅勃特夫婦，若未做移植手術，凱莉可以存活約一年。一年之期逐漸逼近，這一家人和醫療團隊都很緊張。沒人知道凱莉的病情何時生變，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病況重得無法接受手術。羅勃特在凱莉的臥室外扎了一張吊床睡覺，晚上稍有動靜馬上就知道。他說：“我們無時不提心吊膽。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看看她是不是還在呼吸。”

苦候終于有了結果，那天是二OO七年二月一日，距離凱莉辦理登記已一年兩個月。羅勃特在清晨五點接到手機電話通知，馬上把凱莉叫醒：“電話來了，我們走吧。”但多年來表現得勇氣十足的女孩忽然害怕起來。“我緊抓住小貓，躲在被單里說：‘我不去!’”凱莉憶述當時嗚嗚哭泣的情景，“我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開刀一定會死。” 其實，不動手術才叫絕無生路，但情緒激動之下有理也說不清，“他們幾乎想把我架出房間。”

最后，凱莉還是自己鼓起勇氣，故作堅強走上車。約二百公里的路程，羅勃特全家只花了兩小時就到了。車子駛過灰茫茫的沙漠，一輪巨大的冬月低掛在地平線上。凱莉說：“說也奇怪，我一看到月亮，心情就平靜下來。月亮好像在為我指路，告訴我會平安無事。”

手術前半段由心臟小組負責，心臟移植完畢后，再由肝臟小組接手。沙爾醫生說，就算以移植手術的眼光來看，情況還是非常棘手：“因為她有先天性心臟病，血管受到壓力，變得很粗大，動手術就像是走在布雷區里一樣，一不小心就會出事。”加上凱莉有肝病，血很難凝固，因此亦有無法止血之虞。經過十八個小時，科爾昆醫生做完手術走進等候室，宣布手術順利。

手術五天后，又發生一次令人驚心動魄的緊張狀況：凱莉內出血。科爾昆醫生說：“情況危急，非常嚇人。”但出血總算止住，幾個小時后，凱莉轉到加護病房等待恢復，其后又轉入普通病房。羅勃特說：“她能住進普通病房復元，絕對是奇跡。”

而凱莉的手術甚至毋須動用神秘善心人士的錢 ——大家都感到意外 —— 因為她在手術前申請了社會安全卡，符合醫療保險計劃的資格，費用完全由此一經費負擔。這期間，她已和神秘的善心婦人結成好友，兩人甚至在手術過后一起到洛杉磯旅行志慶。

凱莉的健康情況日見進步，雙親心情也明顯輕松許多。安娜說：“我感覺像卸下千斤重擔，因為我知道女兒的身體會越來越好。”

沙爾醫生說凱莉“有機會過相對正常的生活”，但因目前心臟和肝臟同時移植的病例尚少，沒有統計資料能夠做太多預測。凱莉已開始規劃未來，想讀獸醫系。“不過我最怕數學。”她笑道，因此可能從事野生動物生態的記錄工作。凱莉帶著燦爛的笑容說：“我很慶幸能夠享有今天的這一切，我會好好過每一天。”

（選自香港《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