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美國發明家愛迪生輸給了法國發明家盧米埃兄弟,他在一八九一年發明的“愛迪生攝影機”,輸給了盧米埃兄弟在一八九五年發明的“活動攝影機”,世人公認電影是盧米埃兄弟發明的,而非愛迪生。
關鍵在于放映方式。愛迪生的放映設備是把膠片放在一個大箱子里,每次只能一個人看;盧米埃兄弟的放映設備則是將影像投影到白色布幕上,可以眾人同步觀看。愛迪生的發明是單人消費;盧米埃的發明則是眾人消費,電影公眾播映的性格于焉明確,電影票房與投資拔河的商業營運模式亦告確立。
然而,愛迪生其實沒有輸,他只是沖得太快,走得太早,而且他的腳步比別人整整快了一百一十多年。
二O三七年后,愛迪生卻可望打敗盧米埃,成為娛樂市場的新主流,一切只因為“繭居族”風潮方興未艾,宅男宅女寧愿關起門來對著自家電腦或超大熒幕的投影墻看電影,再也不必出門排隊搶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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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的人類習慣利用科技文明的精進,與眾人一同認識世界,分享娛樂。 二十一世紀人則是爭做頭家,自主決定娛樂消費模式。從眾享到獨享,科技的速度與力度改變了娛樂方式的選項及組合。
二十世紀的主流娛樂機制其實就是一部科技演進史,前十年是劇院,接下來的五十年是電影,隨后的三十年是電視,最后的十年則是電腦;二十一世紀的世代則從手機、數位機頂盒、光世代,堂堂進入到宅男宅女大便捷的時代,電影不但可以隨身帶著走,而且可以隨意看,隨意演,隨意重編結局……隨意才是二十一世紀的主流。
從電影、電視、電腦到手機,工業科技的革命進展扮演著文明變遷的推手,但是消費者追求的消費形態和消費方式,其實才是所有變革的根本原動力。民主的浪潮從選票轉化成鈔票,世人從群居邁向獨居,繭居更是不可擋的浪潮。
電影需要大的放映場,是屬于集體參與的娛樂消費;電視的問世,則將消費市場轉進家庭,你可以不出門,就擁有全世界;至于電腦的普及,更將消費場所從家庭客廳推進到私人書房、臥室或工作場所;數位時代的最新手機,又將影像資訊高度壓縮成可攜式的輕薄軟體,不但可以隨時隨地看,更可以隨意點選從哪個段落,哪個角度來看。從被迫遵守映演時間的乖寶寶,變成自己當家做主,愛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消費角度來看,On Demand(隨意點選)正是民主浪潮的最新浪頭。
電影院總是標榜超大熒幕、杜比環繞音響,那是一般家庭無法享受的。看電影要到大戲院看才過癮,那是二十世紀的鋼鐵神話;但也因為身在公眾場合,除非你想衣冠楚楚做星光大道上的明星,否則絕大多數人渴望的其實是打赤膊、穿內褲、蹺著腳、吃零嘴、喝啤酒,躺著看電影的人生,這正是電視應運而生,順利取代電影的原因。便捷舒適的民之所欲,成為消費主流。
高科技數位影音產品的快速攻堅,也讓家家戶戶都有能力自建百吋大熒幕、杜比環繞音效的家庭劇院。影音片庫的全面數位化更讓家家戶戶都能坐擁上萬片作品的虛擬電影資料館,不需再收藏VHS或DVD,一個按鍵,世界名片隨點隨到,不但有中文字幕,還有導演或影評人講評,你也不必再擔心錯過了電影映演檔期,只要有錢有閑,隨時可以躺在家里點選你想看的最新的或經典的電影,不必為自己每個月繳交了那么多的有線電視費,每天卻看不到一個小時的電影長片而懊惱。按下一個按鍵,電影就直接跳上你家熒幕,只有看了才需付費,而且可以暫停,可以重播!
電影是集體消費,電視是家庭消費,電腦則是個人消費,網路世代的博客早已成為個人堡壘,完全掌控與實踐個人的美學和品味概念,再加上光世代的無限頻寬科技,以及數位時代的資訊重整便利,更在快速淘汰傳統產業和變更人們的生活方式,其中,電影世界將走進“互動”、“感官”和“虛擬實境”的新空間。
這種絕對私密、絕對個人化的“民主”概念,在二十一世紀將會扮演新潮主流,所有應運而生的娛樂消費產品都要能夠充分滿足消費者做主的心理和行為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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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消費市場最敏感的好萊塢,早就聞嗅出這種私密性消費潮流,全球賣座的《駭客任務》(Matrix)骨子里只是圣經“救世主”傳奇的全新演繹,但最大快人心的賣座因素卻是:“不會功夫?沒關系!不會駕駛直升機?沒問題!電腦軟體一教你就會”的速食消費概念。心念一動,資料庫立刻就會調動軍火庫高速駛來,一字排開,任君挑選;同理,大提琴不用苦練,你就可拉得有如馬友友;擺個POSE,你就可以跳得和林懷民一樣帥。是不是太美好了呢?這種“心想事成”的美夢成真概念,堪稱是個人主義的巔峰。
更有趣的是,傳統概念是:真實人生一步錯,滿盤輸,生命很難重來,就像打電動,只要沒過關就得不斷投幣或換人接著玩,但是電子軟體所建構出來的虛擬世界,卻許可你一再重來;電影劇情也允許你做主人,參考人物和情節參數,打造出完全不一樣的劇情。
德國電影《蘿拉快跑》(Lolar ennt)就是一位主角、一種心情、三段玩法,就像打電動一樣,不爽可以重來,過不了關可以重來,找尋自己最快樂的結局。這種游戲精神正是“角色扮演”的新風潮。過去看電影,觀眾只能投射某一主角,未來的電影卻要提供你“扮演角色”的選項,從主角到配角,無一不可化身,從性別到對白,無一不可更替,甚至還可以進入角色的位置,從一己的眼睛看其他人物,從一己的角度觀看其他故事。電影不再是眾人對著大熒幕發夢,觀眾終于能夠像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與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狂想曲一樣,正式從座椅上彈跳進電影之中。
這種角色參與的立體電影正是“互動”結合“虛擬實境”的立體科技的實踐,正如同陽春型的互動游戲wii已經可以讓人宛若置身網球場或棒球場中去揮拍擊棒一般,互動式的春宮電影也將配合“感官”科技的推陳出新,有了實踐的可能。
電影有聲有色,卻是無嗅無觸覺,一直是電影人百思不解,一直想要突破,卻力有未逮的瓶頸。雖然早在一九二九年的《百老匯之歌》(The Broadway Melody)就試圖從戲院天花板撒下人造橘子花香來創造香氣感覺,加香添味的放映系統Aromarama也因為無法解決前一種香氣的殘留味覺,所以一直失敗。然而,大庭廣眾間做不到的嗅覺電影,到了“繭居族”世代,卻只要宅配靈丹(或者是選購芳香配方),就可以聞香品味。嗅覺電影指日可待。
同樣地,電影的迷人之處在于放大了人生,放大了美麗,凝脂玉膚,婀娜娉婷的玉女紅星,或者是乳波臀浪的絕代妖姬,一直都以可望不可即的形象顛倒眾生,一旦肌膚指數、曲線指數都可換算成“虛擬實境”的實用參數時,觀眾只要帶上特殊裝備,就可以“觸摸”到明星的肌膚與身段,有了觸覺,就有了互動空間,超前衛的三D春宮,肯定可以解決曠男怨女的身心幽怨,宅男宅女也就更沒有對外交際的沖動了。
這種一廂情愿的虛幻人生,真正的目的就在于開創出一個避難防空洞,讓在工作、家庭、學業或愛情上備受打擊的凡夫俗子找到一塊安樂土,天下的消費者花錢找的不就是這一點點的快樂與安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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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原本即是假象世界,未來的虛擬世界更需要一套又一套的軟體,而且是類似有機的生命軟體,具備人類的超強神經感應功能,讓使用者得以穿越熒幕限制,直接進入軟體世界(雖然只是意識的幻化出走,卻有栩栩如生的實體感應,也就是說除了人物有血有肉之外,建筑的水泥鋼板也同真實的一樣冷冰冰,鮮花還是會凋謝……)更特別的是,使用者在進入軟體之前,還可以設定所有的變化參數,選擇自己鐘愛的人生模式或游戲路線,而軟體母體更能依據新設的參數變化,衍生調整機制,雖然玩家深知“色即是空”,但是進入軟體后卻能獲致“空即是色”的虛幻滿足,完成一次高滿意度的消費行為。
這種虛擬軟體的終極功能必然走向兩極化,建設性的軟體目標在透過潛意識的誘生和改造開發人類的潛能,娛樂性的軟體目標則在透過夢幻世界的圓夢功能,提供心靈療傷的迷幻糖衣。
但是不管哪一種功能路線,軟體的服務對象都將是自主性高的新興消費者。他們要在繭居的密閉空間中自我“練功”或“找樂子”,讓自己有更大的“本事”或“心理建設”,回到現實殘酷的人間斗技場。
消費者才是主人。懂得滿足主人,才能反過來做主人的頭家。二十一世紀的超人如是說。
(選自臺灣《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