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某一年的圣誕節舞會上,我遇到了他。
當年我十八歲,而他大我兩歲,二十。正如許多年輕人一樣,圣誕節是去舞會的絕佳日子。
那一年的舞會擠著各式各樣的人,而他總是靜靜地坐在兩排椅子的最后面一角,看上去他是那種害羞的男孩,頭發用定型膏吹得熨帖,衣著十分整齊,穿的是淺咖啡色的V領羊毛冷衫,沒戴眼鏡。我留意了他將近一小時,幾乎沒見他動過一下,而且沒有朋友和他一塊。
當我和朋友跳舞跳得倦了,正返回座位喝自己的可口可樂的時候,男孩驀地站起了身子向我走過來說:“小姐,可否一起共舞?”那時候舞會的音樂轉換了,播出的卻是圣誕音樂,示意這是給人聊天的休息時間,舞池上的人漸漸都退回自己的位子。
男孩站在我的面前,個子高高的,身子站得非常直;從容貌看來,五官長得相當好看,不過就是瘦了一點,樣子像是受過良好教育。他瞧見所有人都返回自己的座位時,臉上一陣錯愕,直直的身子站在我的面前不知何去何從。我說:“不如一塊談一談好嗎?”當時我無論如何都想把他留下來,因為我認為這個男孩一旦返回自己的座位,就會一個人多坐兩個小時了——以當時來說,作為一個女孩,沒理由邀男孩跳舞的,女孩大部分都是這么想的,當然也包括我。
為什么總是一個人坐著呢?我嘗試打開話題。低著臉的他聽到我的話,抬起臉甜甜地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缺了半邊的月亮一樣,名副其實像史努比(SNOOPY)那一類型的漫畫肖像。他笑著說:“我第一次來舞會喲!”“你幾歲?”我問。“二十。”他告訴我。
你的身子好像很瘦噢!我說。因為他的皮膚很白,而且確實也非常瘦。
“傳統上,我們不能夠胖喲!”他說。
什么傳統上呢?我詫異地問。他則張大嘴巴好像說錯了什么似的,所有語言都吞進肚子里去,然后什么也不說。
不打緊喲!我說,每個人總有一點秘密的,不是嗎?他猛然點了兩下頭,低聲說,對呀!對呀!然后展著如蘋果般的笑容,眼睛和嘴巴笑起來十分親切。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開懷的男孩的笑。
不過,這是我最后的一次圣誕舞會噢!他十分可惜地說。哦?我問,為什么呢?
因為遲一些時候會很忙,他答道。然后問,小姐有什么愿望嗎?
“快樂。”我答。還有呢?他再問。
我想了一陣說:“和平。”
就這樣我們開始談起來。我們在門廳角落的沙發上并排坐下,一面眺望舞池中的人跳舞一面客氣地談話。我點了一杯可口可樂,他則點了一杯熱朱古力。我們首先談到天氣,然后談到了這個舞會。你為什么獨個兒來呢?我問他。老爸吩咐我一個人來結識女孩噢。他回答。然后他問我喜歡什么。我說我喜歡紙塑土公仔及會縫衣服給自己。很能做嗎?他問。我對他說,對噢!我的手藝很巧。他則說他好喜歡集郵和做別致的小禮物。什么小禮物?我問。
“例如朱古力,各式各樣都可以做。”這是他開始談到自己,我則不敢隨便問關于他的事,或許他不太想談那些事。
代替的是,他談到了我。真難相信,他竟然一口說出了我的名字,連我的年歲、我的家庭成員、我的所有興趣、我的朋友、我讀的學校……連我早已忘掉的老早以前的事情,他大部分都知道。
我覺得自己在別人面前脫光衣服似的,一時間不能置信地說:“我真不明白,為什么你那么清楚我的事呢?”我說,“這樣好像不太好吧?”
“好抱歉噢。”他說,“暫時不能夠告訴你什么,不過總之我是知道了,沒理由要向你撒謊。”
那個舞會,我和他跳了幾支舞,然后終于變成每逢周末都約會了。我們經常相約去電影院看戲,也像發展中的情侶一樣,到咖啡書室談天。他偶爾還會送給我小禮物,都是朱古力做的,而我則教他做紙塑土公仔,閑來就相約到郊外野餐。
他永遠是一個歡樂的人,高興時就會吹口哨,并且時常告訴我:“人要快活才會笑,要滿足才能快活。”
而我則漸漸地愛上了他,雖然他不太愛談自己。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知道他有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僅此而已。
不過我憂慮的并不是這些,一年后的圣誕節,男朋友剛好滿二十一歲了,而且開始要打理老父的朱古力工廠生意,也經常要到拍賣行購買郵票,工作十分忙碌,我怕他真要累壞了。
“每逢這個季節我都會特別忙,我們暫時不能夠見面了。”他說。
“為什么呢?”我問。
當然答復也只有一個。十分抱歉,不能夠告訴你什么啊!他說。可是我是你的女朋友哦!我們站在屋子的門外爭論起來,突然間刮了一陣大風,屋子的門瞬間給閉上了。
怎么辦呢?我說。鑰匙在屋子里頭呀,而且爹媽去度假了,估計幾天后才會回來的!我直叫起來。
倦極了的男朋友吩咐我閉上眼并轉身背向他,說一會兒就可以辦妥。
不過我并沒有照他的話閉上眼,只是轉過身,在門外剛漆上新油漆的水管的反映中隱隱見到他從口袋中掏出了一些什么,口里數著拍子“一、二、三”,然后聽到打開門的聲音,之后他就匆忙地離開了。
自從這件事之后,我認為必須要找出答案了。
第一:他為什么一開始就知道我的事呢?
第二:為什么每逢這季節都不能夠見面呢?
第三:他為什么諳熟開鎖技術呢?
老實說,我并不是一個太喜歡揭發別人隱私的人,不過自己突然好像被什么袋子般的物體罩起來,直接一點說,我好像一直被騙了。
我的計劃是將自己打扮成一個穿迷彩綠色軍服的人,埋伏在他家門外的一個小叢林內,跟蹤他看看這些時間里他都干著什么,雖然這不是一個好方法,而且感覺非常笨,不過我還是決意去做了。
圣誕節前的幾日,好意外的是,他并沒有踏出家門半步,居然連上班也沒有。幾個星期內,我躲在樹上窺察,被蟲咬那是常事,被野蜜蜂蜇才最痛苦,不過我都總算熬過去了。
我想他一定是個小偷了。我失望地想,一定在家里準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可恥行為,而且他同時也是偷窺狂或是互聯網上的騙客,喜歡查看別人的信件,這個猜想一定沒錯!
平安夜的凌晨十二時,他的家門打開了,他戴著一頂紅色的圣誕老人帽在門口的狹縫處把頭探出來四處張望,一會又返回自己的屋內,隨后傳來了幾陣鈴聲,兩頭鹿從房子里奔了出來,嘩啦嘩啦地拉出一輛車子。男朋友吹著口哨揮舞著長鞭,車上裝滿一大堆給孩子的禮物準備分派去了。
我一陣愕然大叫起來。男朋友則頓住了,瞬間,他看到了躲在樹上的我便大聲說:“我要派禮物去了!”而我則大喊:“可以談一談嗎?”“可以的!”他邊叫著,邊從鹿車上下來。而我就從樹上小心地爬下來。
“嗨!”他撫著假須和我打個照說,“真抱歉噢!不能夠跟你度圣誕喲!”男朋友在寒冷的氣溫下冒出一口霧氣。
“為什么不早跟我說呢?”我問,并且還是十分氣惱的。
他則一臉無奈地說:“我的家族幾百年來都是這樣,二十一歲就要派禮物去哦!而且職業相當秘密的,不能告訴任何親屬以外的人。不過你現在知道了,除非成為我的太太,否則我就得永遠消失在你的生活里面了。”說完這句話,他跑回鹿車拿出了一盒印上Hope字牌的朱古力交給我說:“你好好考慮一下能不能和我結婚吧!不過因為孩子太多,圣誕老人太少,圣誕老人就成了一種非常辛苦的職業呀。”
男朋友笑瞇瞇地把朱古力交給我,那禮物包裝得十分精美。我收到禮物,真的十分高興,便問:“喂!那么這個是不是求婚禮物呀?”他驀地點點頭,然后又返回自己的鹿車,一手握鞭,一手搖鈴,鹿車就飛到天空去了。
那之后,我成為了他的妻子。正如他所說的,圣誕老人家族的確是十分忙碌的,每逢圣誕節前夕,我們都忙著做禮物給小朋友,當然價錢是十分便宜的那種,然后他就會帶著我們的禮物,沖過大廈,越過森林和原野去分派給孩子們,不過我們的生活卻十分愉快。
(選自香港《文學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