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學期,云霞遇到和光,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在此之前,她沒有談過戀愛,身高中等,長相中等,成績中等,是屬于那種可考上可不考上的學生。大學聯考迫在眉睫,但她也沒什么緊張的,因為她跟其他同學不一樣,她有一對好父母,爸爸在做水電工,母親在開雜貨店,他們對她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她將來能找一份差事做,有一技之長,別靠家里養,他們的義務就算了了。
云霞在小鎮念省立女中,在她的家族里,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學歷,大家對她已經很滿意。云霞也不太在意自己是不是很優秀,直到她遇到文和光。
高三下學期,一股莫名其妙的白色恐怖,不知不覺地蔓延在所有的應屆畢業班級之中。云霞身邊的好友們全都比她著急,每天放學后大家一起約了到附近一個私立圖書館“K書”。云霞也湊熱鬧一起去,名正言順地告訴母親,聯考將至,她沒辦法幫忙看店了,把責任交給妹妹。
第三次到圖書館,她發現了一個睫毛很長的男孩,坐在她對面,正低頭演算著數學。不只她注意到他,連她的死黨惠敏、芊芊都注意到他了。三個人坐在路邊攤吃消夜時,她有意無意地說:“喂,我對面那個人看起來數學好像很厲害,他算的那些題目,好難哦。跟人家比起來,我真是數學白癡!”
“你知道他是誰嗎?”惠敏說,“聽說他是臺北某高中全班第一名的學生,上學期因為生病沒辦法上學,今年要用同等學力考大學……”
“你怎么這么清楚啊?”云霞問。
“那個‘包打聽’說的。”惠敏說。“包打聽”指的是圖書館里最不像來念書,但天天都會來報到的男生,叫做邱銘。她們三個女生,背地里都叫他蚯蚓。云霞雖然也討厭邱銘的愛講話,但她倒也滿同情邱銘的,邱銘家里做魚貨生意,如果不是聯考,他也得在家幫忙媽媽殺魚清魚肚,這一點,和云霞上圖書館倒是同一個理由。
“可見你很留意他哦!”芊芊笑著插進一句話來。惠敏臉都紅了。
芊芊是三個朋友里頭成績最好的,是云霞班上前三名的學生。她既漂亮又聰明,讓云霞很早就承認,人不是生來就平等的。芊芊希望考上前三志愿;惠敏再加把勁,也許有機會上公辦大學;云霞看上去則比較像陪讀。
這么清秀的男生,身體卻不好,云霞深深地同情他。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云霞一進圖書館就會東張西望,希望能幸運地選到文和光對面或附近的位子。不能如愿的話,她也會念十五分鐘書就偷偷地瞄他一下,當做自我犒賞。惠敏和芊芊說她越來越坐得住,是不是真的要“拼”一下呢?她們都不知道她的心事,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男生是很可愛的動物啊。
她沒敢巴望文和光會看上她。她不夠出色,比起圖書館里的女生們,她只是一只混在雞群中的雞而已,不像芊芊,芊芊是一只優雅的白鷺鷥。
但是,上天還是給了她一個機會。由于她太常留意文和光了,她看到他往洗手間那邊走去,步履有點不穩,便不自覺地也起了身往同一方向走。文和光走出圖書室沒多久,竟然在陰暗的長廊那頭砰一聲倒了下去。云霞趕緊為他叫了救護車,理所當然地跟到了醫院,為他通知家人,直到他的家人來了為止。她約略知道,他只有一個生意忙碌的父親,父母離異,現在他在小鎮里,住的是外婆家,外婆年紀大了,是幼稚園園長,實在沒有時間照料他。
云霞一心掛念他的病情,聽說他出院了,只是身體虛弱,并無大礙,才放下一半的心。好一陣子她在圖書館看不到他的身影,心里覺得空空的。正是陽光燦爛的春天,圖書館門口那株九重葛,冷不防冒出一束鮮血般紅艷的花朵。書念累了,云霞就坐在階梯上看花,偶爾會有枯落的花輕輕飄過她的身邊。有一次,云霞撿起花來放在掌心,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再一翻看,原來九重葛的落花是無心的,像她自己,他不來,她就無心了。
大約過了兩星期,她一早到圖書館占位子,又看到文和光低頭看書的認真模樣。他對面有個空位,云霞遲疑了一下,便迎向前去。文和光看到她,對她羞澀一笑,說:“是你啊,謝謝。”
兩人開始有話可說。她問他為什么昏倒。他說,看書看到忘了吃飯,血糖過低,并不是大問題。云霞很驚訝,這世上竟然有這么不留心自己身體的男生。后來她總不忘為他帶一份相同的食物。她這才知道,他還真挑食,只吃油炸的肉類,討厭蔬菜水果,甚至不愛吃面包。
他說謝謝。她說,別說了,應該的。每一次看他津津有味地吃著她帶給他的東西,她總有一種滿足的感覺。但人言可畏,在保守的小鎮,怕眼波一動被人猜,只能不動聲色地把東西交給他。
云霞看著他漸漸胖了,氣色也漸漸地紅潤,心里感到很充實。春末,圖書館在某個周末下午辦了一場電影欣賞會,片名是《當哈利碰上莎莉》,文和光問她要不要看,她說好啊,于是看了一場她一生中第一次和男生一起看的電影。女主角在餐廳里假裝做愛的聲音,使云霞坐立難安,她問他:“這應該是限制級的電影吧?”他沒答腔,過一會兒才說:“原來小鎮還是這么保守的。”
她滿臉通紅,像放在炭爐里烤過的番薯。他在笑她閉塞,是嗎?過了幾分鐘,她試圖用另外一些話來填補自己的不自在,她問:“你喜歡這樣的女孩子?”
他說:“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我喜歡聰明優秀的女孩子!”
這一句話給了她一個目標,她想要當一個優秀的女孩子。怎么樣才會優秀呢?現在惟一能表現的只有聯考了。她非常懊惱,為什么她虛擲那么多光陰在圖書館,而沒有真正發憤圖強念書?但還好他沒說他喜歡的是美女,她知道她到底還有希望。轉眼到了放溫書假的日子,她在圖書館里拼命地沖刺,這才發現其實教科書也沒她想象的那么無趣,做模擬試題也有打電動玩具的快感,只因為他喜歡聰明優秀的女孩子。一碰上她不會的數學問題,她如果確定難度夠,不會被他恥笑為白癡的話,她便去問他,連平常看來討厭得不得了的數字也變得笑容可掬了。
她心中有隱隱的害怕,怕聯考過后再也不會看到他,除非她和他考上同樣的好學校,否則她一定得在初戀還沒開始前跟她的暗戀說再見。她不要,她要做優秀聰明的女孩子。這個信念使她和死黨們的友誼在聯考末期疏遠,她再沒時間和她們吃消夜、聊天。“中了邪似的,從沒看你這么認真過!”惠敏說;芊芊也笑她六親不認,到底想做什么?
考完試之后,有好幾次,云霞回到圖書館,表面上是去看看期刊、報紙什么的,其實是想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熟悉的身影。每一次都失望而歸。放榜前三天,出乎意外地,他到她家的雜貨店來找她:“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心跳得好快,陪著他和他的腳踏車,慢慢地走出自家的巷子。炎夏的下午,除了蟬鳴之外,沒有人聲人氣,但云霞仿佛覺得,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
“我長到這么大,除了我外婆外,只有你對我最好,我們……是朋友吧?”
朋友?云霞的腦袋里塞滿甜甜蜜蜜輕飄飄的棉花糖。
“有一句話,我悶了很久了,想告訴你……”
她等著,每一秒鐘都像一個詭譎變幻的季節。
“你不是曾經問我,我喜歡什么樣的女生嗎?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云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同班同學楊芊芊,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訴她?”
她的心臟幾乎靜止了。她呆呆地望著文和光一會兒,然后對自己說:“你,自作多情。”
說沒有傷到心是假的,她把訊息帶給芊芊時,好像自己被推上絞刑臺。
聽說芊芊和他交往了一陣子,后來分手了。
云霞的暗戀在初戀還沒開始時就結束了。
那一段暗戀的日子也不是沒有收獲,云霞的父母在女兒考上第一志愿時為她放了一大串鞭炮,成為小鎮最驕傲的父母。文和光考上南部的公辦大學,芊芊考上一所師范學院,惠敏進了補習班。一直到云霞寫法學碩士論文時,她還是想在序上感謝他,他是改變她一生的人,雖然,放榜后沒有再見面,只有圖書館門口那株九重葛,每年春天,依然紅艷,像在對暖暖春陽,吐露著忍不住的暗戀。
(選自臺灣《皇冠》)
·插圖/阮筠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