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木
有一位父親失去了幼女,心痛萬分,朝思暮想。孩子太小,不曾留下什么,只有生前用積木堆成的一座樓房,十分可愛。做父親的就鑲配了一個玻璃盒子,把它擺在客廳里。
一天,兩只貓打架,把積木撞倒,“大樓”崩坍。雖然還可以照原樣砌好,然而已經不是愛女當初的“作品”,沒有什么意義了。做父親的這才想到,把紀念碑立在沙灘上是不行的。他記得有一家醫院正在募捐蓋急診大樓,就送去一筆款子。
大樓落成,矗立路邊。父親每天從路上經過,瞻望一番,心里十分安慰,如同望愛女的積木 —— 永不倒坍的積木。
迷僧
著名的寺院建筑宏偉,人員眾多,組織嚴密,清規苛細,并非如一般人所想象的自由閑散。寺中一個年輕的和尚大不以為然,他本是為了逃避世間束縛才出家的呀!
他決計擺脫羈絆,貫徹初衷。他要做一個獨腳的游方僧人,如閑云野鶴,在天地間徜徉自如。他愿意看山的時候尋山,愿意看水的時候就水。生活根本不成問題:一缽在手,三餐隨地募化,夜晚只要找個地方打坐就行了。
沿途有廟,他也進去禮佛訪僧,當家的和尚待他客客氣氣,他不必負擔什么義務,吃一餐,住一宿,客客氣氣地分手。
可是也有缺點。他漫游四方,跟很多僧俗交談,人家問他屬于哪個叢林,聽說他沒有源流也沒有歸宿,馬上減低了敬意。整年在江湖之上,風露之中,也找不到切磋佛理的對象,更沒有親密的知己,不免寂寞。尤其是,偶然有一點病痛,誰來安慰照料呢?原來“自由”并不如他早先所想象的那樣十全十美。
一夜,他在一棵樹底下打坐,傾盆大雨徹夜不停,他泡在水里念經。天明,山洪暴發,濁流浩蕩,他爬到樹上暫避。后來,樹被水沖倒,他抱樹逐波而下,漂流了三天三夜,在一座大廟旁邊停住。廟里的和尚大批出動,正等著救人。他抬頭一望,這座廟的模樣好熟! ——原來就是他當初出家的地方。
他恍然了。既是和尚,就該屬于寺廟,雖然廟愈出名,清規愈嚴,可是對一個出家人的造就也愈多。
我們離開家庭、步入社會,都需要有自己的“廟宇”—— 學校是教師的廟宇,工廠是工程員的廟宇,公司是售貨人的廟宇。我們需要大廟——工作忙碌、要求嚴格、增長技能、磨煉心志的大廟,以便做環侍權威、盡窺奧義的“和尚”。
“侏儒癥”
一個小孩在十歲左右就顯露出鋒利的口才和飛短流長的習慣。十歲以后,他的攻訐能力與日俱進,身材卻始終不再增高長大。群醫束手,都查不出是什么原因。
從十五歲到五十歲,由童稚到垂老,這人雖有一條可畏的舌頭,卻有一個可笑的身體。從十五歲到五十歲,這三十五年他在漫長的連續的令人絕望的醫療中度過,所有的名醫都盡了力,可是于事無補。這個長不大的大人,這個人,因為不能適應正常的社會生活,內心十分苦悶。他惟一的快樂,就是月旦人物,作無情的諷刺。在這三十五年間醫學也不斷進步,終于,在這個人五十歲生日這天,發生了一件值得紀念的大事——
醫生對他說:
“我們現在能夠知道你為什么不能魁梧高大了。這是由于你經常譏議別人的短處。你每一次道人之短,都足以使你自己縮小一分。你的生長完全被這種難以覺察的損害抵銷。”
病人如同聽見福音一樣,虔誠而熱烈地說:“我再也不談論別人的是非了!我—定痛改前非。我將來能長多高?”
醫生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說:“現在,你的發育生長的頂點業已過去,時間對于你稍微嫌晚了一點……不過別悲觀,我的忠告對你仍然有益,你可以努力保持現狀,不再萎縮下去。”
循環
夜間,一輛摩托車撞倒行人,疾馳而去。幸而后面又有一輛摩托車來到,騎士下車察看,立刻雇車把傷者送進醫院。
不料傷者在急診室里咬定這位見義勇為的騎士就是肇事者。警方查來查去,也認為他頗有嫌疑,而他自己又完全沒有辦法提出證據洗刷罪嫌,最后只好負擔全部的醫藥費用,和解了事。
他頻呼倒霉,見人就訴冤,一再叮嚀相識的摩托車騎士不可停車救人。同情他的人很多,一傳十,十傳百,他竭力使這個故事流傳得很廣。這人從此患了“自閉癥”,拒絕再幫助別人,而自閉癥又似乎是可以傳染的……
在另一個時間、另一條馬路上,他自己翻車受傷了。摩托車、汽車一輛又一輛從旁駛過,輪子上蘸了他的血。駕車的人加速馬力,他們都聽說過那個“不可救人”的故事……
很多人努力美化家庭環境,蘭花、茶花、海棠、玫瑰種了一片又一片,院子里鋪滿青翠的草皮,蔦蘿由墻里爬到墻外,但他卻又努力丑化別人的心靈,使那些與他生活息息相關的人一一失去純潔善良,這樣,他自己怎能活得寧靜和諧?與人為善、教人以善固然是對別人忠厚,也是替自己減少麻煩。這比守著那幾棵花澆水除蟲更要緊。只知道培植十步以內的芳草,忘了增加十室之邑的忠信,終有一天會真正覺得追悔。
父與子
父子倆牽著一頭驢子趕路,路人譏笑他們說:“瞧這兩個傻子,放著現成的牲口卻不用它來代步!”
于是父親騎驢。行人又議論他們說:“這個老頭不知道慈幼,自己騎驢子,倒讓兒子趕路!”
于是父親讓兒子騎驢,但又有人批評他們:“這孩子不知道敬老!”
父子倆一起騎上驢背,行人又非常驚訝地說:“他們虐待動物!”
父子倆下來檢討一番,做了一個新的決定,他們把驢子捆好,爺兒兩個抬著走……這個小故事一度編在小學的國文課本里。學生、老師、家長看了這課文字,疑惑這一課到底寓有什么意思。
如果這個小故事能對我們有什么啟示,那就是做事固然要采納別人的意見,但是也要有自己的主張。如果別人怎么說我們就怎么做,像風車一樣團團轉,最后可能一無是處;因為提供意見的人角度不同、動機不同、見解和修養也不同,再加上他們在提供意見之前未必經過深思熟慮,極可能是信口雌黃。我們要過濾、要選擇、要考量,然后擇善而從。
甜芋泥
一個年輕的村婦問醫生:“有什么秘方可以毒死我的婆婆?她虐待我!”
醫生告訴她:可以讓婆婆常吃甜芋泥,百日后無病自死。
百日后,村婦向醫生哭訴:“婆婆待我太好了!可是她已經吃了一百天的甜芋泥,怎么辦?”
甜芋泥不會毒死人,它是一道可口的點心。由于媳婦經常笑容可掬地供養婆婆,不覺改善了兩人的關系。當醫生對村婦說“甜芋泥可以毒死婆婆”的時候,真正的語意乃是:“你先做一個好媳婦,然后你會有一個好婆婆。”他不過是改用了對方容易接受的說詞而已。
今天人群背景懸殊,性格復雜,人際關系的困難很多。解決之道,還沒有比“甜芋泥”更好的靈丹。“所求于朋友,先施之。”“你愿人家怎樣待你,先要怎樣待人。”這樣做固然未必有效,可是,反其道而行必然更糟。
好不好?
有一種“好好先生”,他的口頭禪是“好好好”。對別人的要求、建議、說明一律用“好好好”來答復,脫口而出,漫無節制。聽起來好像是答應了,其實他對別人的說明并沒有聽見,對別人的建議并沒有接受,對別人的要求也不能照辦。結果所謂好好先生者,其實一點也不好。
“好好好”的口頭禪,害別人也害自己。圣賢自古教人不要輕諾;美國家庭教養子女,唯恐女兒在社交方面輕諾寡信,特地要女孩子練習說“不”,以至于男女青年有時候出現這樣的對話:
“瑪麗,下星期六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嗎?”
“不!對不起,我是說,下星期六我有空。”
這跟好好先生的作風恰是兩個極端。讓我們來折中調和一下:
第一,當你說“好”以前,必須先要慎思之、明辨之。
第二,在你未能確定“好”或“不好”之前,可以坦白地說暫時不能回答。
第三,練習沉默。當然對十分尖銳的問題除外。
當你說“好”(也就是可以)的時候,你是接下了責任;當你說“不好”(也就是不可以)的時候,你可能損傷友誼。在我們所有的日常語言之中,這兩個詞匯必須慎重使用。
恕道
你必須有理想,但是不要公然鄙視那些鼠目寸光的人。你必須有操守,但是不要公然抨擊那些蠅營狗茍的人。你必須培養高尚的趣味,但是不要公然與那些逐臭之夫為敵。
我們做好事,別勉強別人也照著我們的樣子去做,別責備他們為什么不做。道德是一種修養,不是一種權力,道德最適合拿來約束自己,不適合拿來壓制別人。道德如果成為運動,也是“自己做”運動。
恃清傲濁比恃才傲物的后果更壞。人們所以尊敬道德,就是因為道德對他們無害。如果道德成為他們氈上的針、背上的刺,他們就要設法拔去。人們所以提倡道德,是因為道德可以增進社會的安寧和諧,不希望引起糾紛,造成風波。否則,他們就要對不道德的分子加以安撫了。
這就是以道德自命的人應該守的分寸。
三人行
你知道登山的“規矩”嗎?我是說訓練有素的專家結伙去征服險峻的名山。他們三個人拴在一條長繩上交替前進,倘若一人不慎失足吊在懸崖峭壁之外,其他兩人要合力把他拉上來。倘若費盡力氣,營救無功,懸空吊著的人最好自己用小刀割斷繩子,墜入谷底,讓其他兩人去完成預定的計劃。倘若那人沒有魄力自作了斷,那么其余兩人中間的一個,就要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了。登山的人個個佩戴著一把利刃。
人生譬如登山,必須有充分的能力、齊全的裝備、優秀的伙伴,千萬不可失足。萬一失足,最好很快地爬起來,倘若不能,那就要勇敢地作大徹大悟的抉擇。友朋之間有同情,但是不可依賴別人的同情;人世之間有憐憫,但是不可期待這種憐憫。人要堅強,面臨失敗挫折時尤應如此。
炎涼
常常有人問:社會是溫暖的還是冷酷的?也常常有人回答“社會是溫暖的”或者“社會是冷酷的”。莫衷一是的答案常常令人困惑。
其實所謂溫暖、冷酷,都是社會的一種反應,反應由刺激而起。提問題的人和作答案的人,似乎都忘了刺激——反應的連帶關系。
社會對新科狀元必然是溫暖的;對落第秀才必然是冷酷的。
新科狀元雖然受人逢迎,但是也可能有名士對他白眼相加,那是或然;落第秀才也可能遇見佳人在后花園贈金,那也是或然。
新科狀元如果做了賢臣,縱然遭遇宦海風濤,翻船落水,社會必然不會把他看成一只落水狗;落第秀才如果有才慧,肯用功,社會也必然懷著敬意估計他未來的命運。
這樣看來,社會究竟是溫暖還是冷酷,操之在己的成份很大。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與其在社會里面找,不如向自己找。一個有志氣的人雖然不該口出狂言,說我要社會溫暖它就溫暖,但是無妨抱定信心,不管是溫暖或是冷酷:我都不怕。
(選自臺灣《人生試金石》、《開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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