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漢語大詞典〉商補》

摘 要 《〈漢語大詞典〉商補》分六個方面指出《漢語大詞典》的不足，涵蓋了《漢語大詞典》所有缺失的范圍，是匡補《漢語大詞典》的具有集大成意義的著作；而這六個方面，又是編纂辭書尤其是大型辭書所需要把握的全部。《〈漢語大詞典〉商補》雖立足于《漢語大詞典》，但同時也是辭書學的深層次的探討，其意義已遠遠超越了商補《漢語大詞典》的范疇。所以，《〈漢語大詞典〉商補》既堪稱語言學的力作，同時也是辭書學的佳構。

關鍵詞 商補《漢語大詞典》 辭書編纂 啟迪后學

王锳先生是資深的語言學家，早在上世紀80年代，便以《詩詞曲語辭例釋》一書享譽學林，近日，王先生又在黃山書社出版了新作《〈漢語大詞典〉商補》（以下簡稱《商補》），焚香拜讀之后，謹將一得之愚聊示于此，一則為《商補》擁帚先驅，二則恭呈讀者以觀氣色。

《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漢大》）是當今收詞最多、解釋最為詳盡的漢語辭書，在學術研究和文化建設上的貢獻是目前任何漢語辭書所不可取代的。于此，學界認識從無河漢。但是，任何辭書都不可能盡善盡美，辭書的編纂或多或少地會受許多客觀條件制約，《漢大》也不例外，編纂出自眾手、沿襲傳統辭書、當時無大型的電子文獻作檢索支撐等等，這些都導致了迄今我們所發現的諸許不足。這些年來，學人們一邊充分地利用《漢大》，一邊也留心它的缺失，無不希望《漢大》日后再版時更臻完美。基于這種動機，學人們紛紛將自己在使用《漢大》的過程中發現的問題或匯為專著，或發表于報刊。即如筆者，也曾寫過多篇拾遺的小札，案頭且有數本或同行相贈、或購于書肆的補苴《漢大》的專著，至于瀏覽過的篇什，則更仆難數了。王先生先后在《中國語文》等雜志上發表關于《漢大》的文章多篇，而新出的這本《商補》，則是王先生長時間對《漢大》研究的積累、升華。

《商補》一書分為六個細目：立目商補；釋義商榷；義項商補；闕例增補；提前書證；引文斠補。

關于這六個細目，王先生在前言中說，《商補》是在翻檢查閱《漢大》時記下了一些材料的基礎上提煉總結而成的。但我們仔細體會則不難看出，王先生所總結概括的六個方面，就《漢大》而言，已涵蓋了所有缺失的范圍，無疑是匡補《漢大》的具有集大成意義的著作；而這六個方面，則又是編纂辭書尤其是大型辭書所需要把握的全部。那么，其意義已遠超越了商補《漢大》的范疇。也就是說，王先生雖立足于《漢大》，但此書所展現的精神，則是辭書學的深層次的探討。比較起相關的特別是如筆者所撰寫的就事論事或僅從某一方面去補闕《漢大》的著述，自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商補》既堪稱語言學的力作，同時也是辭書學的佳構。

在《商補》的六個門類中，每一個門類都不乏精彩的條目，筆者現僅就其中最令人擊節的部分試作管窺。《商補》所列六個門類，后三項在而今的電子文獻支持下都可效仿，當然也會因學識的差異有識大識小之別，而前三項則顯然不易把握。

首先就立目而言。

《漢大》的編纂方針是“古今兼收，源流并重”，且其規模體制又是空前的。那么，按照這個精神，大凡漢語歷史文獻中曾出現過的詞，都應在收錄之列；而現代漢語中出現頻率較高的詞當然也不能失收。《商補》指出，《漢大》在立目中出現了以下幾個問題：1.漏收古代常用詞。2.只收錄了派生詞而漏收本源詞。3.漏收釋文中曾出現的詞。4.漏收現代常用詞。

漏收古代常用詞的問題，在《漢大》中頗為嚴重，究其原因，《漢大》雖然有大量的資料積累，但對于臺灣所出的《中文大辭典》依賴的程度確也匪輕，而臺灣《中文大辭典》則又多沿襲舊的類書、辭書。由于古代的典籍汗牛充棟，未經整理或不曾引起重視的古代文獻比比皆是，其間失收詞語固所難免。王先生就讀書和研究所及列舉若干并結合語源加以提煉，特別是而今活躍在口頭的常語，頗有警示作用。

如：“理”字下無理發（髪）條。

按，“理發”從晉代起便可表“梳理頭發”義，而處于從詞組向詞的過渡階段。據《漢語大詞典》的編輯方針，應該描畫出這種變化的軌跡。《晉書#8226;謝安傳》：“（桓）溫后詣安，值其理發。安性遲緩，久而方罷，便取幘。”唐孟郊《長安羈旅行》詩：“十日一理發，每梳飛旅塵。”《宋書#8226;宦者列傳#8226;陳源》：“甄士昌，源廝役也，工理發，奏補承信郎。”茅盾《林家鋪子》：“林小姐猛一跳，就好像理發時候頸脖子上粘了許多短頭發似的，渾身都煩躁起來了。”鄧友梅《蘭友——巴黎城內的山東大嫂》：“（她）從法國報刊上學會了西餐烹調、服裝裁剪和縫紉機操作，并且練會了使用理發工具。從此就不許老徐到外面買衣服、理發了。”

“理發”一詞，婦孺皆知，即使從現代漢語的角度看也不該漏收，更何況遠在晉代，就已經略具雛形，到唐代就已經結合成詞。王先生這一番梳理，“理發”的語源及發展演變的脈絡就很清晰了。雖然這是從收詞的角度論及，但同時也涉及《漢大》釋義應該把握的原則，也就是說，在釋義時要從詞匯學的角度反映出一個詞的歷時演變過程。當然，《漢大》基本上也注意貫徹這一原則，但畢竟遺漏尚多。

關于古代常用詞的遺漏，《漢大》的修訂可謂任重道遠，根據筆者的體會，問題最大的是近代漢語領域的新詞，因為傳統的辭書編纂通常是重上古而忽視有漢以下，重文言特別是儒家經典而輕棄白話，鄙薄方言俗語。如上所言，《漢大》在很大程度上依托舊有辭書，這就使得大量的近代漢語中的新詞失收。要彌補這個缺憾，目前已出版和即將出版的幾部《近代漢語詞典》可以提供一定的資源，但是，也仍還有一些矛盾難以解決。就筆者所知，由江藍生、白維國先生主持的即將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近代漢語詞典》（王先生即為其中主要撰稿人之一，其他編者也是長期耕耘于近代漢語中的專家），在長期積蓄資料且充分借鑒舊有辭書的基礎上，盡最大可能地利用了大型檢索光盤如《四庫全書》、《四部叢刊》、《大正藏》、《國學寶典》等等，但這些光盤所錄的材料依然有所缺失，例如宋代的文獻有三億字之多，在現有光盤中許多難以檢索到，除非在《漢大》正式修訂前《全宋文》有檢索光盤問世，否則缺失仍將會不少。此外，《漢大》收詞的不平衡性也比較嚴重。按照辭書學的理論，辭書收詞須根據編纂宗旨，某類詞收到某一層次，某一范圍，必須注意其間的平衡性。舉個簡單例子，如方位詞收了東，自然不能無南、西、北；器物詞收了桌則不能無椅、凳。《商補》舉例不少，如收“薄酌”而無“薄酒”，收“榜首”而不收“榜尾”，收“薄田”而不收“薄地”等。這都是有悖于辭書編纂的常識。于此，筆者亦有同感，順便補充一個例子。如《漢大》收農學詞語“壓枝”而不收“壓條”，在古代有關農學著作中，“壓枝”僅五例，而“壓條”達二十多例，并且在現代漢語中“壓條”已基本取代了“壓枝”。似此對收詞平衡協調的把握也是將來《漢大》修訂時需切切留意的。

只收錄派生詞而漏收本源詞的問題，《商補》也揭示了不少例子，如收“便民房”而漏“便民”，收“布頭箋”而無“布頭”，收“白鶴仙”、“白鶴茶”等等而失收“白鶴”，收“保價信”、“保價郵件”而不收“保價”。這是收詞上的數典忘祖，《漢大》修訂時還得下大力氣酌補。

至于漏收釋文中出現的詞語和現代常用詞的問題，請讀者參看原書。

再說“釋義商榷”。

關于詞義的考釋，大凡讀過王先生《詩詞曲語辭例釋》及《唐宋筆記語辭匯釋》者，想來無不服膺王先生廣博的學識、綿密的考據功夫的。展玩王先生這一部分匡補，真的讓筆者五體投地。王先生對詞義的分析，深厚的功力尤表現在駁正傳統的誤解上。也舉一例：

《漢大》將“端居”一詞釋為“謂平常居處。唐孟浩然《臨洞庭贈張丞相》詩：‘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明雷士俊《寄王筑夫》詩：‘寂寞荒村靜，端居念遠朋。’”另舉清人散文一例。

按，“端”有“深”義，“端居”應詁為“深居簡出”一語中的“深居”。唐王維《登裴秀才迪小臺》詩：“端居不出戶，滿目望云山。”“不出戶”三字即為“端居”注腳。宋楊萬里《病中復腳痛終日倦坐遣悶》：“誰知病腳妨行步，只見端居例坐禪。”詩題中“終日倦坐”、詩句中“坐禪”云云，均可說明“端居”一詞的確切含義。《漢語大詞典》所舉三例均當作如此解。孟浩然詩一聯隨文而兼有隱居的意蘊在內，雷士俊詩則只有深居的意思。

孟浩然《臨洞庭》詩，各種選本注本皆載，而注解亦同《漢大》，大家耳熟能詳卻不曾懷疑。只要一讀王先生這一番論證，誰不為之慨然豁然，是今而非昨呢。

其實，《漢大》釋義的缺失，許多是踵訛襲謬，“端居”即是如此。修訂本《辭源》將其釋為“猶言平居”，舉上引王維詩，臺灣《中文大辭典》釋為“平居、燕居”，引上孟浩然詩。《漢大》即承前而誤。筆者也補充一個例子，如“濡跡”一詞，《辭源》《中文大辭典》《漢大》均收，其中“滯留”一義同引陸機《門有車馬客行》“念君久不歸，濡跡涉江湘”。這二句本是客人對陸機言：因為你不回鄉，于是我涉江湘而探望你。《文選》六臣注：“（李）善曰：‘濡，漬也。’（呂）向曰：‘君謂機也。濡跡，漬足也。涉，度也。湘，水名。’”本來明明白白，而三本辭書居然都錯。如是的遺憾在《漢大》中同樣不少。

三說“義項商補”。

就現行漢語辭書而論，《漢大》規模是空前的，收詞是如此，釋義的詳盡亦然。但是，同樣由于我們上述的種種原因，《漢大》義項的遺漏及分合也存在著不少問題，而問題的焦點同樣集中在近代漢語的語料上。王先生既有《例釋》問世于前，又有《唐宋筆記語辭匯釋》等梓行于后，再加上近些年來編纂《近代漢語詞典》《現代漢語詞源詞典》的融會貫通，所以，《商補》中所列的義項商補，無不令人信服。酌舉一例：

《漢大》“兜肚”：“掛束在胸腹間的貼身小衣。《醒世恒言#8226;陸五漢硬留合色鞋》：‘這兜肚，你是地下檢的，料非己物。’”下舉《紅樓夢》第三十六回及《白洋淀紀事#8226;看護》。

按，“兜肚”實有二義：一如《漢語大詞典》所言；二指肚包，即束在腰間裝錢物的條狀口袋。《漢語大詞典》所引《醒世恒言》一例下文云：“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這顯然只能是后一義而不可能是前一義，屬于同樣情況的例子明清小說中常見。《警世通言》卷十五：“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花光亮水磨般的一錠大銀，對酒缸蓋上一丟。”《醒世姻緣傳》第四十七回：“他從腰里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這種形制的兜肚至今在南方一些地區仍然流行。李廣田《到橘子林里去》：“許多鄉下人陸陸續續離開城市，手里提著的、攜著的，也有的只是挑著空擔子、推著空車子的、兜肚里卻該是充實的、臉上也有的是泛著紅光的。”另外第一義的例證也提前。《元朝秘史》卷四：“太祖軍在塔塔兒營盤里時，拾得個小兒，鼻上帶著一個金圈子，又金綜絲貂鼠里兒做兜肚，與了母訶額侖。”

“兜肚”一條，王先生既糾《漢大》之誤，又補《漢大》之缺。增引白話小說，證之現代語料，使“兜肚”義項周延，書證提前。考之方言，第二義的兜肚今西南山區猶有此物，俗稱“裹肚子”，捆于腰間以盛錢鈔。

細讀《商補》，真如山陰道上，精彩目不暇接，上文所呈，不及一斑。筆者以為，無論從詞匯學、辭典學，還是文章學的角度，《商補》都是一本難得的佳作。

筆者學無根基，才識并陋，芻狗鴉涂，未必能畫眉入時，愿讀者有以教示。

（西南科技大學文學院 四川 621010）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