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辭典》訂正

摘 要 《西游記辭典》是迄今為止唯一的《西游記》專書語言詞典，有特色，有創見，但也存在著不少問題。文章對該辭典詞語釋義及斷詞立目等方面的疏失進行商榷和訂正。

關鍵詞 《西游記辭典》 釋義 立目 訂正

曾上炎先生編著的《西游記辭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11月第1版。以下簡稱《辭典》）是迄今為止唯一的《西游記》專書語言詞典。吳宗濟先生在序言里說：“曾上炎同志在從事語言研究之暇，為《西游記》編寫了這部很有分量的詞典，歷經十余寒暑，參考了大量典籍，范圍遍及儒、釋、道、雜各家，使這本詞典條條有明確的解釋，事事有可稽的出處。特別是有不少也散見于元、明小說、雜劇中的語詞，都能盡量查找舉例，加以對照、印證……因此，這部詞典既是閱讀‘西游’的津梁，又可當作增長漢語知識的讀物，它的用途是多方面的。”筆者同意吳先生這種評價。但辭書編纂永遠是一項遺憾的藝術，很難做到盡善盡美。限于篇幅，本文對《辭典》的成績和貢獻不作闡述，主要談談釋義及斷詞立目方面存在的問題，供編者和讀者參考。

一、關于釋義

《辭典》主要缺憾是，有些條目釋義不夠準確。下面擇要臚列如次：

愛厚 厚愛。（例）行者笑道：“莫說！莫說！但不念那話兒，足感愛厚之情也。”（三十一）（詞目注音略：“三十一”指第三十一回；原注例句頁碼也略。下同）

“愛厚”之“厚”當訓厚待、看重。“愛厚”猶愛重，愛惜看重的意思。“愛厚”是并列結構，而“厚愛”是偏正結構。

把滑 滑動。（例）促損琪花為顧生，踢破翠苔因把滑。（七十九）

例句上下對偶，“顧生”是動賓結構，“把滑”亦然。“把滑”應為防滑、控制滑倒之意。《警世通言》第二十三卷：“順娘出神在小舍身上，一時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幾步，腳兒把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義同，可證。

不省 胡涂。（例）①我方才這般與你說了，你還不省？（一）②老高，你空長了許大年紀，還不省事！（十八）

“不省”，不懂，不明白。“省”（音ｘǐｎｇ，注音ｓｈěｎｇ，誤），知曉，懂得。

參 對付。（例）大圣卻又留心：恐他仙法難參，油鍋里難做手腳。（二十五）

“參”無對付義，此系隨文釋義，不確。“參”，領悟，琢磨。《水滸全傳》第九十回：“此乃禪機隱語，汝宜自參，不可明說。”是其例。

草子 小草。（例）①那人道：“師父啊，我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饑死，甚是傷情。”（三十七）②一連三載遇干荒，草子不生絕五谷。（八十七）

“子”作為名詞后綴，往往表示小稱，所以編者把“草子”釋為小草。其實，這里的“草子”就是草，而不是小草。用“子”作后綴，《西游記》里使用很普遍，如：“尾子”即尾巴（三十三回），“鋤子”即鋤頭（五十九回），“書子”即書信（三十一回），“家子”即人家（二十二回），“勢子”即架勢（三十一回），“旁邊子”即旁邊（二十七回），等等。

槎 （二）竹筏或木筏。（例）池魚偎密藻，野鳥戀枯槎。（四十八）

此“槎”當訓樹枝、樹杈。唐盧照鄰《行路難》：“君不見長安城北渭橋邊，枯木橫槎臥古田。”“槎”義同。魚偎密藻，鳥戀枯枝，文從字順。

柴蓬 枯枝柴草。（例）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還沒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帳！”（四十五）

“柴蓬”，方言，柴堆。今寧波話猶稱柴火垛為柴蓬。［1］

客綱客紀 出門人的規矩。《初刻拍案驚奇》卷一：“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例）孫二官人誠然是個客綱客紀。早是來到舍下，第二個人家也不敢留你。（八十四）

《漢語大詞典》“客綱客紀”條云：“出門人應遵守的規矩。”舉《初刻拍案驚奇》一例。并誤。根據語法，“客綱客紀”是指某種人，而不是抽象的事物。要弄清這個詞的準確意思，不妨從“綱紀”入手。古代公府及州郡主簿叫“綱紀”，后亦稱管理一家事務的仆人為“綱紀”。可見“綱紀”可指管理事務的人。“客綱客紀”當指有辦事經驗的生意人。許少峰主編《近代漢語詞典》“客綱客紀”條釋為“指老練的江湖買賣人”，庶幾得之。［2］

撩 引。（例）三藏撩前走，沙僧挑擔，八戒牽著空馬，行者拿著棒，引著女子，一行前進。（八十）

“撩”無引義，此“撩”當訓朝。《西游記》第九十七回：“把寇員外撩陰一腳，踢翻在地。”下文：“不期被他一腳，撩陰踢死。”“撩陰”即朝著生殖器部位，此是內證；宋陸游《入蜀記》卷五：“故語云：‘下江者疾走如煙，上江者鼻孔撩天。’”“鼻孔撩天”即鼻孔朝天，此是外證。

嗛 口銜。嗛，通“銜”。……（例）①二郎見了，急抖翎毛，搖身一變，變作一只大海鶴，鉆上云霄來嗛。（六）②鷹最能嗛蟲……（七十二）

“嗛”，同“鹐”、“銜”，以喙啄物，非口銜。《集韻#8226;咸韻》：“鹐，鳥啄物也。或作（兼攴）。丘咸切。”《西游記》第六十一回：“逐年家打雁，今卻被小雁兒鹐了眼睛。”《續金瓶梅》第二十五回：“終日打雀兒，被老鴉嗛了眼。”是“嗛”、“鹐”通用之證。又可借“簽”為之，如《老殘游記》第十五回：“正要告辭，只見地保同著差人，一條鐵索，鎖了一個人來，跪在地下，象雞子簽米似的，連連磕頭。”又，“嗛”音ｑｉāｎ，注音ｑｉǎｎ，誤。

釋義失當有的是不明通假造成的。例如：

槽札 四邊高、中間低凹的喂牲口食料的木制器具。（例）我舍下院落寬闊，槽札齊備，草料又有，憑你幾百匹馬都養得下。（八十四）

喂牲畜盛飼料的長條形器具古今都稱“槽”，稱作“槽札”則未聞。“槽札”當是兩物，即槽與鍘。《字匯#8226;金部》：“鍘，鍘草也。”“鍘草”又可寫作“扎草”，如《西游記》第四回：“力士官管刷洗馬匹、扎草、飲水、煮料。”黃肅秋先生注：“扎草——扎同鍘。把草切成寸段喂馬，叫做鍘草。”（又第四十六回：“砍下頭來能說話，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腳會走路，剖腹還平妙絕倫。”這個“扎”也是用鍘刀切的意思）又可寫作“札草”，如《梼杌閑評》第十九回：“進忠走近人家，見一老者在門前札草喂馬。”以上各例“札”、“扎”都是“鍘”的俗借字，只不過“槽、札齊備”的“札”是名詞，其余都是動詞。上例說，店家夸口養得下幾百匹馬，其理由一是院落寬闊，二是槽、鍘齊備，三是草料又有。槽、鍘是喂馬的必備品，所以特意交代。

側離 從身旁離開。（例）是我在這里看著師父，何曾側離？（八十五）

釋義有望文生訓之嫌。“側”是“摘”的借字，“側”《廣韻#8226;職韻》阻力切，方言側、摘同音。摘、離系同義連文。離開、分離、脫離的意思，近代漢語用例很多，如：元關漢卿《魯齋郎》第四折：“夫共妻，任摘離；兒和女，且隨他。”明劉兌《嬌紅記》：“想佳期心攘攘，盼歡會眼巴巴。他怕不是難摘離老人家。”《水滸全傳》第二回：“（史進）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宋金元明清曲辭通釋》有“摘離”條，所論甚詳，可參閱。［3］

外趫 比喻大道以外近便的小路。趫，便捷。（例）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癡頑躧外趫。（四十）

“趫”有行動便捷、善于行走義，然于此未安。“趫”當通“嶠”，指尖而高的山，《爾雅#8226;釋山》：“（山）銳而高，嶠。”上例對仗，“行中道”與“躧外趫”相對為文，“外嶠”即外邊的高山。例句上文云：“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嶺，須要仔細堤防，恐一時又有邪物來侵我也。’”例句下文云：“行此險峻山場，空身也難走，卻教老孫馱人。”并可證“外趫”與高山峻嶺有關。

有幾條俗語解釋有誤。例如：

善豬惡拿 形容捉豬人的兇狠相。（例）行者道：“輕不成！顧你不得！常言道：‘善豬惡拿。’只等見了我師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十九）

“善豬惡拿”是說即使捉老實的豬也要采取強硬的手段，比喻抓人時不能心慈手軟。

賒三不敵見二 比喻不愿麻煩更多的人。（例）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俗語謂‘賒三不敵見二’，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三）

“賒三不敵見二”謂賒欠的雖然多，也比不上盡管少些但能現到手的。《何典》第四回：“賒三千弗如現八百。”義同。又，“見”音ｘｉàｎ，注音ｊｉàｎ，誤。

望山走倒馬 意謂似近而遠。倒，此處指馬似倒著走。（例）行者笑道：“師父，還不到拜處哩。常言道：‘望山走倒馬。’離此鎮還有許遠，如何就拜……”（九十八）

釋文前一句是，后一句非。“倒”（音ｄǎｏ，注音ｄàｏ，誤）指倒下，而不是倒退。俗語意謂山看起來很近，走起來卻很遠，要累死馬。《小五義》第二十三回：“常言一句說的好：‘望山跑死馬。’自打上船就看見君山，行了三十余里路，方到飛云關下。”可比勘。

二、關于斷詞立目

《辭典》另一個缺失是，斷詞立目不當。例如：

曾奈 無奈。（例）②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里，曾奈之何？（五十一）

例中“曾奈”非一詞。“曾奈之何”當讀為“曾/奈之何”，“曾”（音ｚēｎｇ，注音ｃéｎｇ，誤），副詞，表示相承，相當于“則”；“奈之何”是動詞性固定結構，意為“對它該怎么辦”。附帶說一下，《辭典》“奈”條義項二云：“奈何。指應付。《望江亭》四折：‘今日端坐衙門，看那廝將著甚的，好來奈何的我？’（例）①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擋，奈了他兩三回合。（二十五）”用來佐證的《望江亭》例子“奈何”是一詞，編者也犯了斷詞不當的毛病。

打的 打架。（例）一個個伸拳斂袖，各執兵器，似乎要與人打的一般。（四十）

“打的”之“的”，結構助詞。“打的”不成詞。

了了 （一）完了。（例）①行者笑道：“了了！已裝在我這瓶兒里也。”（三十五）……（二）結果。指打死。（倒）①我待要打你這一棒，奈何老孫這棒子甚重，略打打兒就了了性命。（四十三）……（三）了卻。（例）我們且住一個月兒，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罷了，只管忙怎的？（九十六）

“了了”非一詞。前一“了”動詞，了結，結束；后一“了”（音ｌｅ，注音ｌｉǎｏ，誤）時態助詞，表示完成。上列三義，就“了”而言，實即一義。《辭典》是把兩個寫法一樣、音義各異的“了”混為一談了。

已了 已經。（例）是謊！是謊！果子已了了帳，怎的說這般話？（二十五）

“已了”無已經義，此亦屬斷詞不當。“果子已了了帳”是說果子已經了了帳。“了帳”是一詞（“了了帳”的第二個“了”是時態助詞），義為完結、了結、解決，《西游記》有數例，如第四十七回：“八戒道：‘既是了帳，擺出滿散的齋來，我們吃了睡覺。’”

生居 居住。（例）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邊，交還了孫大圣，憑著我與他陪禮，你還好得性命；若有半個“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四十三）

“生居”不辭。后一句當讀為“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全生”即保全生命。唐盧綸《代員將軍罷戰后歸舊里贈朔北故人》詩：“結法事疆場，全生俱到鄉。”是其例。

臺次 書信中常用來稱尊長者的敬辭。（例）不孝女百花羞頓首百拜大德父王萬歲龍鳳殿前，暨三宮母后昭陽宮下，及舉朝文武賢卿臺次。（二十九）

“臺次”不辭。例中“龍鳳殿”、“昭陽宮”、“賢卿臺”相對，“前”、“下”、“次”相對，“臺”指官署；“次”表處所，指旁、邊，與前、下義近。“次”古有旁、邊義，如墓次、水次、海次、溪次等。

只好 僅只；僅僅。（例）①原來此時秋深時節，雞鳴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氣。（十三）②二小妖大驚道：“才說話時，只好向午，卻怎么就黃昏了？”（三十三）

明清小說里，“只好”有個特殊的意思——只有，上揭第二例即是此義。他如：《歡喜冤家》第五回：“見枕頭邊有一雙大紅軟底的女睡鞋，只好三寸兒長。”《飛花詠》第一回：“再看那小女子，也只好六七歲。”又有“只好有”一詞，也是只有的意思，上揭第一例即其例。他如：《西游記》第四十回：“行者把他扯在路旁邊，試了一試，只好有三斤十來兩重。”又第五十一回：“（拳頭）只好有個核桃兒大小，怎么稱得個錘子起也？”《天湊巧》第三回：“昨日有浙江總兵一個親用的人，年紀也只好有二十歲。”《綠野仙蹤》第三十六回：“這罐口只好有我半只腳大。”可見，“只好”“只好有”當分兩條，《辭典》于第一例以“只好”立目，失當。

三、其他

有些詞語《漢語大詞典》已收錄，并且有準確的解釋，《辭典》沒能很好參考，可據以訂正（《漢語大詞典》于1986年至1993年陸續出版，《辭典》于1992年編成，1994年出版，有的當是來不及參考）。例如：

安休 勝敗。（例）兩家齊努力，一處賭安休。（五十三）

上例底下兩句是：“咬牙爭勝負，切齒定剛柔。”“勝負”、“剛柔”是“勝敗”的意思，則“安休”不當訓“勝敗”。《漢語大詞典》“安休”條云：“①安寧。漢焦贛《易林#8226;謙之大壯》：‘防患備災，兇惡不來，雖困無憂，未獲安休。’”上例“安休”也是安寧之意。

扳倒 （一）倒提。（例）①這個是唐僧有難神龍助，扳倒天河往下傾。（四十一）②遂把凈瓶扳倒，唿喇喇傾出水來，就如雷響。（四十二）（二）弄倒在地。（例）他啐了我們一口，我們就腳軟口強……被他扳倒，把銀子搜了去，牌兒解了去。（八十九）

“扳倒”謂用力扳動使翻倒。上述所謂“倒提”、“弄倒在地”二義其實都是這個意思。《漢語大詞典》“扳倒”條云：“①用力擰轉使之倒翻；翻倒。”舉“遂把凈瓶扳倒”“被他扳倒”兩例，是也。

不是處 遇到麻煩。（例）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處，切要躲避他些兒。”（六十）

《漢語大詞典》“不是處”條云：“錯誤；過失。”是。又，“處”音ｃｈù，注音ｃｈǔ，誤。

不數 數不著。（例）論景致，休夸閬苑蓬萊；較芳菲，不數姚黃魏紫。（八十二）

《漢語大詞典》“不數”條云：“②不亞于。”“數”（ｓｈǔ）有亞于、次于的意思。宋蘇軾《謝賜御書詩表》：“文不數于游夏，書已逼于鐘王。”可從。

層冰 冰層。（例）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馬匹，趁此層冰，早奔西方去也。（四十八）

《漢語大詞典》“層冰”條云：“猶厚冰。”上例“層冰”正是厚冰之意。

陳具 詳細地述說。（例）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十一）

《漢語大詞典》“陳具”條云：“陳述。”正舉上例一例。陳、具同義，“詳細地”三字為蛇足。

空退 虛邀。（例）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請大王同往，待榮遷之后，再從容敘也。”悟空道：“承光顧，空退！空退！”（三）

《漢語大詞典》“空退”條云：“謂客人無所受用而退。猶怠慢。”正舉上例一例。是。

扣背 牽馬馱負。背，同“掯”。（例）①我老漢卻不能少有周濟，明日將那鞍轡取來，愿送老師父，扣背前去，乞為笑納。（十五）……

《漢語大詞典》“扣背”條云：“謂裝好鞍轡。”舉《西游記》兩例。訓釋是。“扣背”之“扣”訓套住、系住，而不是牽、拉的意思；“背”通“鞴”，指裝備車馬，把鞍轡等套在馬上。扣、背并列近義。又作“叩背”、“扣備”，如《西游記》第四十八回：“收拾行囊，叩背馬匹。”又第七十七回：“悄悄地牽來，束緊了肚帶，扣備停當，請師父上馬。”《漢語大詞典》及《辭典》均不收“叩背”、“扣備”。

附 注

［1］朱彰年等.寧波方言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6：302.

［2］許少峰主編.近代漢語詞典.北京：團結出版社，1997：637.

［3］王學奇，王靜竹.宋金元明清曲辭通釋.北京：語文出版社，2002：1363.

（寧波大學文學院 浙江 315211）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