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外來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的翻譯,人們一般都遵循“名從主人”的原則。這有兩種情形。其一,對于源語(source language)中使用非漢字記錄的人名、地名,一般依據其讀音,用音同或音近的漢字來譯音,例如將George Bush譯作“喬治#8226;布什”,這可以叫作“音從主人、形隨客便”。其二,對于源語中用(或可以用)漢字記錄的人名、地名,一般采用“借形”的辦法——直接采用其所使用的(或對應的)漢字,用現代漢語的標準音讀出,例如將日文的“東京”寫作“東京”,讀作Dōngjīng而不讀作Tokyo,這可以叫作“形從主人、音隨客便”[1]。對專有名詞的譯音存在字形選擇的問題,翻譯界已經形成了一些共識。而對專有名詞的“借形”則存在讀音選擇的問題:多音的漢字該讀其哪個音?朝鮮族古老的姓氏“樸”的讀音就存在這個問題。
在中國大陸,“樸”作為朝鮮族的姓氏,一般讀作Piáo,一些懂漢語的朝鮮族人也“音隨客便”地這么讀。但是,臺灣的民眾則是將其讀作Pǔ的。權威的辭書中,“樸”姓的讀音有三個:
一、讀Pú,見《漢語大字典》(1995年縮印本):“《集韻》披尤切,平尤滂。姓?!都?8226;尤韻》:‘樸,夷姓也。魏有巴夷王樸胡?!锻í┲?8226;氏族略四》:‘樸氏,亦作樸。《后漢書》巴郡蠻酋七姓:羅、樸、督、鄂、度、夕、龔?!薄稘h語大詞典》(1997年縮印本)亦收了這個讀音,注音依據相同。
二、讀Piáo,見《漢語大字典》(1995年縮印本):“姓?!度A陽國志》卷八:‘雄使武都樸泰?!鞔袠闼?。”但該書未注明讀音出處?!稘h語大詞典》(1997年縮印本)亦收了這個音,亦是僅列用例而未注明讀音的出處。但是,兩書所舉用例古人卻注過音?!顿Y治通鑒》卷八十五“雄使武都樸泰紿羅尚”下胡三省注曰:“樸,姓也,板楯七姓蠻之種也。孫盛曰:樸音浮?!薄冬F代漢語詞典》作為規范詞典只收了這個讀音,這應該是大陸民眾和媒體讀音的依據。
三、讀Pōu,見《辭源》(1980年修訂本),其反切、引例亦為《集韻#8226;尤韻》。臺灣《中文大辭典》的注音、引例均與之相同。
從上引諸書的例證來看,“樸”的這三個音都來自巴郡少數民族姓氏。而宋代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樸”字條則有這樣的記錄:“后漢巴郡蠻酋羅、樸、昝(注:原文如此)、鄂、度、夕、龔凡七姓,夷帥樸胡舉其眾附魏。唐新羅國王姓金,貴人姓樸,民無氏有名?!编囀喜患訁^別地將二者排列在“樸”下,說明朝鮮族“樸”姓和巴郡“樸”姓的讀音應該相同。
不難看出,連同前述臺灣讀音Pǔ,朝鮮族的“樸”姓共有四個讀音。那么,這四個音哪一個作為現代漢語中的標準音最好呢?“樸”姓在臺灣的讀音大概是來源于《通志#8226;氏族略四》中的“樸氏,亦作樸”——滂母覺韻的“樸”,今音pǔ。但既然是“亦作樸”,就可能不是具有普遍性的讀音;而且,這個讀音并未收入一般辭書,故而不宜作為標準音,只能作為參考。權衡比較,筆者覺得讀Pú比較好,理由有三:
一、讀“樸”為Pú在古籍中的依據充足。從上述辭書中的解釋來看,“樸”的讀音是來自孫盛所注直音“浮”或《集韻》所注“披尤切”。按照直音,“樸”為并母尤韻平聲,當是開口三等字。依常例,除“浮”等轉到虞韻的字以外,唇音聲母開口三等字在現代當念重唇,“樸”折合為今音可以念作Pú。[2]按照“披尤切”,“樸”為滂母尤韻平聲字,折合為今音當念Pōu。這應該分別是《漢語大字典》《辭源》等辭書注音的依據。筆者認為,這兩個音以Pú最有資格成為標準音。首先,“樸音浮”出現于南朝宋裴松之在《三國志#8226;魏志》卷一“九月,巴七姓夷王樸胡……來附”所作的注中,是現在可以見到的對“樸”姓的最早注音。而朝鮮族“樸”姓是一個古老的姓氏,其三國時期約公元4世紀中葉——公元668年,大約在我國南北朝時期至唐朝初年)就以漢字記錄。因此,討論“樸”姓在漢語中的讀音,應該充分考慮我國古籍對該姓氏讀音的最早記載,其相應的今音Pú應該引起特別的重視。其次,“樸”姓在古籍中的其他讀音折合為今音與Pú相同或相近的多,反映出這個讀音具有代表性。如前所述,樸“亦作樸”,“樸”的今音pǔ與Pú相近。此外,“樸”姓在古籍中還有一讀——宋代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樸,普木切?!笔菫殇枘肝蓓嵢肼曌?,《廣韻》中與之反切相同的“攴撲撲”今音pū,“醭”舊讀pú(今讀bú),皆與Pú音近或音同。而可以折合為今音Pōu的反切只有《集韻》中的“披尤切”。既然古籍中讀“樸”為Pú的依據出現得早,而且與Pú相近的注音出現得多,那么這個讀音比讀作Pōu的依據當然要充足一些。
至于Piáo這個音,在我國古籍中似乎難以找到充足的讀音依據。上文提到,權威的辭書都沒有說明其讀音來源?!顿Y治通鑒》卷八十五中胡三省的注釋,固然可以將其追溯到三國時巴郡的少數民族姓氏,但“音浮”和“披尤切”都不能直接推出Piáo。考慮到“樸氏,亦作樸”,可以認為Piáo音來自中古覺韻,但這仍不足為據。因為:第一,“樸”讀覺韻只是“亦作”,不具備普遍性,而且唇音聲母覺韻字如“璞”、“樸”今韻母一般為u,因此讀Piáo依據不足。第二,姓氏是一種“公名”,如何讀音須以多數人的一般讀法為準。晁繼周先生曾經指出:“說到‘名從主人’,還要注意不要跟著主人讀錯音?!保?]少數方言中存在的專有名詞的特殊讀音,雖然不好說是讀錯音,但許多缺乏普遍性,不宜作為標準音。
相比之下,讀“樸”為Pōu、Piáo,沒有讀作Pú在古籍中的依據充足。
二、讀“樸”為Pú可以盡可能地貫徹“名從主人”原則。我們知道,對外來專有名詞的“形從主人、音隨客便”,是源語與目的語(target language)語音系統不同而不得已采取的辦法,是一種不完全的“名從主人”。如果條件允許,我們應該在音的方面也盡量“名從主人”。既然“樸”姓有三個可以采用的讀音,那么我們完全可以挑選一個更接近于朝鮮語的讀音,作為“樸”姓在現代漢語中的標準音。“樸”在朝鮮語中讀作[pak],Pōu與之相去較遠,可以不考慮。Piáo的主要元音為a,Pú的韻母為單元音,與[pak]在音素構成上都有一些共同點,難以確定哪個音更好。不過,[pak]收[k]尾,與中古漢語“樸”的“普木切”和“樸”的(“樸”亦作“樸”)“匹角切”讀音更接近——均為收[k]尾的入聲字。而如上所述,這兩個反切的今音與pú相同或相近。可見,讀“樸”為Pú在詞音方面也算是盡可能地向主人靠近,是一種相對好一點的選擇。
三、讀“樸”為Pú是尊重“主人”意愿的做法。胡明揚在談到姓氏的讀音規范時說:“既然‘名從主人’,就得問問主人自己該怎么讀,而不應該由別人來決定他們該怎么讀。”[4]當然,“主人”的意見應該是有代表性的。筆者詢問了一些對漢語有研究的朝鮮族朋友的看法。他們覺得,借形的姓氏如果不止一音,那么挑選讀音應該盡量避免其在現代漢語中的不良聯想。將“樸”讀作Piáo,與“瓢/嫖”同音,聽起來怪怪的,很不舒服。將“樸”讀作Pōu,則與“剖”同音,聽起來也不舒服。因此,他們主張依據《漢語大字典》中“樸”姓的注音之一讀作Pú。這種看法合乎常情,有一定的代表性。雖然,人們并不完全回避姓氏諧音的不良聯想,但避忌心理畢竟是一個客觀的存在,[5]能避免的不良刺激還是避一下好。如果說讀“樸”為Pú的前兩點理由是為了追求讀音的“信、達”,那么這第三點理由則既是為了尊重“主人” 的意見,也是為了追求讀音的“雅”。
既然讀“樸”為Pú在古籍中的依據更多也更接近朝鮮語的讀音,而一些朝鮮族的人也樂意接受這個讀音,那么,我們沒有理由不讀“樸”為Pú。改“樸”在《現代漢語詞典》中作姓時的讀音Piáo為Pú,不僅僅是
一音之改,更重要的是在對外來專有名詞“借形”的方面作一個嘗試:不僅“形從主人”,在遇到多音字的時候(雖然這樣的情形不多),也盡可能地“音從主人”,充分尊重“主人”的意愿。
附 注
[1]汪化云.姓氏用字使用中的“音隨客便”現象.語文建設,2001(8).;關于“名從主人”的再討論.黃岡師范學院學報,2001(6).
[2]王力.漢語史稿: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114-115.
[3]晁繼周.從“六安”的讀音談起.語文建設,2000(4).
[4]胡明揚.現代漢語規范化漫議.語文建設,1995(2).
[5]汪化云等.避忌改姓現象述略.漢字文化,2003(3).
(浙江財經學院人文學院杭州 310018)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