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語法搭配看動名兼類的復雜性

摘 要 從語言搭配的角度來看，確定動名兼類不能只根據一個詞某種用法的多少，或者確定幾條合取性標準。如果這樣就無法判斷哪種語言環境下表現的是動詞的功能，哪種語言環境下表現的是名詞的功能。語文詞典尤其是全面標注詞語用法的詞典只能全面研究詞語的用法，統籌考慮兼類詞的問題，找到一個解決兼類問題的辦法。這樣的辦法盡管也可能會有爭議，但在整部辭書中應當是統一并具有可行性的。

關鍵詞 動名兼類 搭配 語文詞典 詞性標注

兼類問題一直是語法研究中的熱點問題，尤其是動名兼類長期困擾著漢語語法學界。不同的語言研究者為動名兼類問題劃定過許多不同的標準，但由于認識不同以及兼類問題的復雜性，這許多標準又引起了許多爭議。雖然也有人在提出動名兼類劃分標準的同時，也進行了計量考察，但操作起來仍存在一些困難。目前在語文詞典普遍標注詞性的情況下，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勢必影響詞典的質量。

所謂動名兼類，就是某些具有動詞語法性質的詞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失去了動詞的語法性質，而獲得了名詞的語法性質。異義兼類詞如表示率領、引導義的“領導”和表示做領導工作的人的“領導”由于所指意義不同，存在的問題還不多。而同一個意義在不同的語言環境中具有不同的語法性質，是否處理為兼類詞，卻存在很大的爭議。比如“出版”可帶賓語，應是典型的動詞，但它同時又可受定語修飾，如“這本書的出版”，所以就有人認為“出版”兼名詞，同時根據向心結構理論，“這本書的出版”是名詞性的，其中心詞也應當是名詞。然而“出版”前還可出現副詞，如“這本書的遲遲不出版”，就說明“出版”在這個語言環境下還具有動詞的性質，不少意見認為這種情況下還是應當看作動詞。再加上有人擔心凡是能受定語修飾的動詞都看作名詞，這樣的詞如都屬于動名兼類，動名兼類詞數量就會太大，最終還會導致詞無定類，因而多數人認為“出版”一類詞最好還是不要看作動名兼類。

劃分詞類應主要根據語法功能，意義不能作為劃分詞類的主要標準。因而看一個詞是否兼類也只能根據它的用法，看它所出現的語言環境。動詞有它的語法功能，名詞也有它不同于動詞的語法功能。如果一個詞具備動詞的語法功能，而在一定條件下又失去了動詞的語法性質而獲得了名詞的語法性質，這個時候就應把它看作名詞，這個詞就是動名兼類詞。但問題是首先得確定哪些是動詞的語法性質，哪些是名詞的語法性質。如果把作主語、賓語看作名詞的語法性質，那么多數動詞都可以出現在這個語法位置上，那就是多數動詞都可以兼名詞，動名兼類詞就會太多。因此必須確定一條或幾條比較嚴格、對于名詞來說又很典型的標準，這樣才不至于使動名兼類詞的數量過于龐大。

確定一條標準，根據這條標準來確定具有典型動詞特征的詞兼有名詞的功能。可受名量詞的限定是名詞的典型功能，因為多數名詞前可加名量詞，而同時名量詞一般又不能限定其他詞，所以不少人把這一條看作判定動名兼類的首要標準。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具有動詞語法特征的詞，即使有些特征看起來像名詞，但只要不受名量詞限定，它就不具備名詞的詞性，不算是動名兼類；如果這個動詞可受名量詞限制，就應看作動名兼類。

比如“要求”有以下功能：

（1）可作謂語：中央～ 校長～ 首長～ 我～

（2）可帶賓語：～ 我們 ～ 廠家（退款） ～ 公司（賠償） ～ 企業（履行協議）

（3）可受副詞修飾：公然～ 執意～ 特地～ 竭力～ 再三～ 一再～ 紛紛～ 立即～ 反復～

（4）可受形容詞修飾：迫切（地）～ 強烈（地）～ 一致（地）～ 主動（地）～ 特別（地）～ 明確（地）～ 嚴格（地）～ 反復（地）～ 特殊（的）～ 基本（的）～ 重要（的）～ 客觀（的）～

（5）可作動詞的賓語：有～ 提出～ 符合～ 滿足～ 提高～ 放松～

（6）可受名詞限制：時間～ 時限～ 素質～ 學歷～ 主權～ 技術～

（7）可受動詞限制：建國～ 任職～ 辦學～ 審美～ 填寫～ 執法～ 執勤～ 賠償～ 消費～

（8）可受物量短語限制：五項～ 三條～ 一個～

如果只要符合可受名量詞限制這一條標準，就可以把一個動詞看作兼有名詞的詞性，那么“要求”就是一個動名兼類詞。但如果我們進一步考慮，上述幾條功能中哪些是名詞的功能，哪些又是動詞的功能呢？根據只要符合可受名量詞限制，就可以把一個動詞看作兼有名詞的詞性這個標準，就只能把上面所列舉的第八條看作名詞的功能，而其余七條就應看作動詞的功能。即使上述第六條中的“要求”不能重疊，不能加“著”“了”“過”，不能帶賓語，喪失了動詞的所有語法特征，第五條的搭配看起來也更像名詞。因為語言中還有一部分動詞可以受名詞限制，或可以作某些動詞的賓語，而又不能受物量短語的限制。這類詞不符合受物量短語修飾這一標準，因而不能看作名詞，也就是說這類詞不是動名兼類。那么即使它可以受名詞限制或作某些動詞的賓語，也只能看作動詞而不能看作動名兼類。比如“享受”可受“物質”、“精神”、“藝術”、“視覺”、“人生”、“生命”等名詞限制，但它前邊不能出現物量短語，根據上述標準就不能看作名詞，可受名詞修飾也只能看作動詞。動名兼類的標準統一，相應組合也應是同樣的語法關系，詞的性質也不應有區別。

當然確定動名兼類還可以采用多項標準，胡明揚就采用三項功能標準來確定動名兼類，這三條標準是：（1）能直接受名量詞或前置動量詞修飾；（2）能直接作“有”的賓語；（3）能直接受名詞的修飾。胡先生認為如果按至少符合兩項標準才算是動名兼類詞統計，在使用頻率較高的3036個動詞［1］中動名兼類詞占12.91%，如果只要符合其中的一項標準就算是動名兼類，動名兼類詞占19.33%，這樣看來無論是采用其中的任何一項標準或同時采用任何兩項標準來判斷動名兼類都不會使兼類的數量過大，數據也還比較理想。但從語法搭配的具體情況來看，后者還可操作，也就是說只要符合其中的一項標準就可看作動名兼類，那么某一個動詞出現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中，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都可看作名詞，而其余所有情況，仍看作動詞。但實際上前者卻無法操作。因為如果按至少符合兩項標準才算是動名兼類，只符合其中一項標準的就不能算動名兼類，那么凡是具有這三個標準中任意兩條的就是動詞兼名詞，這幾種語言環境就屬于名詞的功能。只符合其中一條標準的動詞，出現在同樣的語言環境中，同樣的語言環境就只能屬于動詞的功能了。

下面我們就按這三條標準考察如下幾個動詞的語法功能：

要求

（1）能直接受名量詞修飾：五項～ 三條～ 一個～

（2）能直接作“有”的賓語：有～

（3）能直接受名詞修飾：時間～ 時限～ 素質～ 學歷～ 主權～ 技術～

下列詞語都不同時具有這三項功能，我們按胡明揚采用的三項功能的序號列舉這幾個詞的功能。不具有某項功能的詞序號空缺。

貢獻

（1）能直接受名量詞修飾：一項～ 三條～

（2）能直接作“有”的賓語：有～

發展

（2）能直接作“有”的賓語：有～

（3）能直接受名詞修飾：經濟～ 生產力～ 小城鎮～

會談

（1）能直接受前置動量詞修飾：一次～

（3）能直接受名詞修飾：政治～ 國會～ 首腦～

“要求”、“貢獻”、“發展”、“會談”四個詞，或者具有上述三項功能，或者具有其中的兩項功能，那么按照符合兩項功能就算動名兼類的話，這四個詞應是動名兼類詞。

勾結

（2）能直接作“有”的賓語：有～

娛樂

（3）能直接受名詞修飾：歌舞～ 商業～ 電視～

這兩個詞只具有其中的一項功能，如果按照同樣的標準，那么“勾結”和“娛樂”是動詞，但不兼名詞。那么“勾結”作“有”的賓語以及“娛樂”直接受名詞修飾的功能都是動詞的功能。這樣會出現的問題是：同樣的語言環境，比如作“有”的賓語，“要求”、“貢獻”、“發展”具有名詞的詞性，那么在這個語境中體現的就是名詞的功能，“勾結”不具有名詞的詞性，則體現的是動詞的功能；“要求”、“發展”、“會談”、“娛樂”都能直接受名詞修飾，“要求”、“發展”、“會談”體現的是名詞的功能，而“娛樂”體現的則是動詞的功能。這就會導致，作“有”的賓語的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能直接受名詞修飾的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兼類是要解決類無定職的問題，但如按上述標準處理動名兼類，這個問題卻更為突出。

郭銳曾找出確定名詞性的兩條析取性標準：（1）作準謂賓動詞的賓語，如“有研究”、“予以解決”、“作貢獻”；（2）能受作為定語的名詞、區別詞、形容詞、其他動詞的直接修飾，如“技術改造”、“日常管理”“（進行）定量分析”、“生產管理”，但因為用上述標準考察兼有動詞性和名詞性的詞，發現數量相當大，因而郭銳不把“研究”、“解決”、“改造”、“管理”一類詞處理為動名兼類，而同樣具有這樣功能的“比賽”、“行動”因為名詞性用法遠比動詞性用法多，就處理為動名兼類。這樣處理仍會出現同樣的搭配語境卻看作不同詞性的情況。

表1是“比賽”和“調查”兩個詞所能出現的語言環境。

“比賽”和“調查”分別具有帶賓語，限制名詞，受副詞修飾，受形容詞修飾，作部分動詞的賓語，受區別詞修飾，受名詞限定，受名量詞或前置動量詞限定等功能，如果說“比賽”是動名兼類，那么其中的哪項功能是動詞的功能，哪項功能是名詞的功能？如果說作部分動詞的賓語，受區別詞修飾，受名詞限定，受名量詞或前置動量詞限定等功能屬于名詞“比賽”的功能，而“調查”同樣具有這些功能，卻只能看作動詞的功能，這顯然讓人難以接受。只是根據某種用法的多少確定是否兼類是行不通的，因為這只是量的不同，而無本質區別。

鐘梫《漢語詞典標注詞性問題》一文把可受名量詞限定（至少可以接受“種”、“項”、“套”、“宗”之類的名量詞），也可以受一般形容詞和名詞修飾的，才認為是動名兼類。這實際是三條合取性標準，即：（1）可受名量詞限定；（2）可受一般形容詞修飾；（3）可受名詞修飾。這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如果說必須符合這三條標準的動詞才兼屬名詞，那么只符合其中一項或兩項標準的就只能是動詞。也就是說一個動詞，如果同時符合

這三項標準，那么這個詞在這三種語言環境下表現的就是名詞的功能，而如果只符合

其中的一項或兩項標準，就不是動名兼類，只是動詞，那么它在其中的一種或兩種語言環境下表現的就是動詞的功能。這同樣讓人難以接受。

從具體的語言環境來看，如果我們不只是單純確定什么情況下的詞算是動名兼類，還要考慮在什么語言環境下表現的是名詞的功能，什么情況下表現的是動詞的功能，就不能只是根據一個詞某種用法的多少，或者確定幾條合取性標準，來確定動名兼類。可以只確定一條標準，那么只要符合這一條標準的就是動名兼類詞，這種語言環境下表現出的就是名詞的功能，而其他所有語言環境下表現的則是動詞的功能。或者確定幾條析取性標準，即只要符合這幾條標準中的任何一項就是動名兼類詞，這幾種語言環境下表現出的就是名詞的功能，而其他語言環境下表現的則是動詞的功能。

在目前兼類問題爭論頗多，還沒有找到一個圓滿的解決辦法的情況下，語文辭書標注詞性，主要是標注兼類詞的詞性就存在很多困難。當然每部辭書都可以有它劃定兼類的標準，但如果經過一系列研究后所設定的兼類標準仍有相當大的爭議，就需要考慮這樣做的價值。目前的詞類研究，如果不算詞的兼類問題，雖然爭議也有，但遠不像兼類尤其是動名兼類的問題這么大，這么多。所以一般語詞詞典，比如通常的漢語詞典，可以以意義作為劃分義項的主要依據。黎良軍認為，單義詞的意義不必再分義項，意義不變也不應讓它兼屬多類。他認為漢語的詞是多功能的，不應該根據詞的一部分功能把它歸入甲類，又根據另一部分功能把它歸入乙類。這實際上就否認了語法學界所說的“狹義兼類詞”，詞有定類的問題解決了，但句法上的表現卻是類無定職，這樣做肯定會引起語法學家的反對，但不失為一種處理的辦法。

一般的語文辭書標注詞性是為了標明詞的用法，如果承認漢語詞的多功能性，上述做法就可以使詞典使用者掌握詞的意義，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詞的用法。但是，如果在需要提供更多語法信息的語詞詞典中，比如語法搭配詞典或詞語用法詞典，這種做法就可能行不通。比如“設計”，可帶賓語，可受副詞、形容詞修飾，是典型的動詞，但它還可受名詞限制，如“服裝設計”、“封面設計”、“花紋設計”、“外觀設計”、“表格設計”、“情節設計”、“程序設計”等。一般認為，受名詞修飾的動詞已經失去了動詞的語法特征，而體現的是名詞的語法特征，所以這里的“設計”體現的是名詞的詞性，“設計”是動名兼類詞，當然也可以不承認這里的“設計”是名詞，也可以認為受名詞修飾是一部分動詞的特征。問題是“設計”還可以受名量詞“項”的限定，如果說受名量詞限定也是一部分動詞的特征，恐怕會遭到大多數人的反對。即使可以這樣處理，詞類簡單了，實際上把問題轉嫁給了句法分析，而句法分析的問題更多。

實際上，意義即使不變，一個詞在不同的句法位置也可能體現出不同的語法特征，可以看作兼類詞。但因為目前兼類尤其是動名兼類的爭議很大，一般語詞詞典可以以詞的主要用法確定這個詞的詞性，不把它看作兼類詞。這種做法實際上回避了問題，有些用例肯定就不能出現在某個詞條中，比如“一項設計”就不能出現在只標注為動詞的“設計”這個詞條中。

然而，語法搭配詞典或全面標注詞語用法的詞典中，這類問題是回避不了的。這類詞典只能全面研究詞語的用法，統籌考慮兼類詞的問題，找到一個解決兼類問題的辦法。這個辦法不會沒有爭議，但在整部辭書中應當是統一并具有可行性的。

從一個詞所出現的語言環境來看，可以確定一條標準。比如看動名兼類，可以確定凡可以接受名量詞限定的動詞就兼屬名詞——這里的名量詞還應有個限定。那么凡是在這個語境下出現的動詞就可以看作名詞，這個詞是動名兼類，而其余語境下出現的就是單純的動詞。也可以確定幾條析取性標準，比如：可受名量詞修飾；可受名詞直接修飾；可受動詞直接修飾。一個動詞只要符合其中的一個條件就看作動名兼類，那么這個詞在這三種語言環境下體現的就是名詞的詞性。合取性標準行不通，如果規定只有同時符合這三項標準的動詞才是動名兼類，那就會造成同時符合這三條標準的動詞，在這三種語言環境下是名詞，體現的是名詞的詞性，而只符合其中一條或兩條標準的動詞就只是單純的動詞，即使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下體現的也只是動詞的詞性。同樣的語言環境，有的詞體現的是名詞的詞性，有的詞體現的是動詞的詞性，理由竟然是體現為名詞詞性的詞還有其他的語法功能，這就很難讓人接受了。

兼類問題是個復雜的問題，在目前兼類問題遠沒有得到解決的情況下，一部辭書可以有自己的處理方法，體現更多語法信息的詞典可以確定一條或幾條析取性標準。實際上一般語詞詞典也可以確定這樣的標準，在這樣的標準下標注兼類詞。但因為一般語詞詞典提供的語法信息不多，回避這個問題，單純根據意義來劃定詞類，目前倒也是一個辦法。

附 注

［1］這3036個動詞包括孟琮等編的《動詞用法詞典》，國家對外漢語教學領導小組辦公室漢語水平考試部編的《詞匯等級大綱》中作者認為是動詞的全部詞，也收了宋孝才編的《北京話語詞匯釋》中少數普通話中也通用的口語動詞。

參考文獻

1.郭銳.現代漢語詞類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2.胡明揚.詞類問題考察.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1996.

3.黎良軍.漢語詞典標注詞性的基本經驗.辭書研究，2006（2）.

4.鐘梫.漢語詞典標注詞性問題.辭書研究，1980（1）.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 石家莊 050091）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