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辭書編纂、出版的本質要求是“大眾化精品”,這既體現了社會對辭書的要求,也揭示了辭書編輯出版的內部發展規律。“大眾化”和“精品”是對立統一的關系。辭書編纂、出版與學術水平是正相關關系。在編纂過程中,收詞、注音、釋義和例證既要做到規范、精審、體例統一,又要方便、好用、好懂。在編輯過程中,要從編輯隊伍、編校質量、適時修訂、社會檢驗和國家管理等方面來加以保證。
關鍵詞 辭書 編纂 出版 編輯 大眾化精品
一、辭書應該而且必須是大眾化精品
辭書是工具書中最為重要的一種,字典和詞典(包括專科詞典)則是其中最主要的類別。
“典”本來之義是“常”,是“法”。所謂“常”,實際上說的是“典”的大眾化性質,它是來源于大眾的,是約定俗成的;所謂“法”,是法式,是講“典”在語言文字規范中的作用,它既可作典例(即可依為準則的成例),又可作為典常(即常法、常規),是人們要尊崇的權威。既是權威,則必近于“正”;要近于正,則必須是精品,非經學術上的詳研細磨而不可得。可見,大眾化精品是辭書編纂的本來之義。
辭書是知識之母,每一個接受文化教育的人都離不開它。辭書的工具書性質,決定了它在國家文化建設、民族文化傳遞以及個人成長中的重要作用。辭書的編纂和出版工作堪稱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文化建設的棟梁工程,影響巨大。陸爾奎說過:“嘗言一國之文化,當與其辭書相比例,國無辭書,無文化之可言也。”[1]蔡元培說:“一社會學術之消長,觀其各種辭典之有無與多寡而知之。”[2]可見,辭書與一國文化是正相關關系,辭書與學術二者互相促進,互為因果。沒有辭書,無所謂文化,也無所謂學術。當然,沒有文化與學術,也就無所謂辭書。而更為重要的是,辭書如果不是大眾化精品,不是權威的、公認的,不是經得起時間檢驗的,那么,它對于文化和學術乃至社會的作用就不會大。
在辭書編纂出版史上,《新華字典》是從大師級學者到小學生都受其教益的。這樣的辭書,既是學術化精品,又是大眾化精品。漢字數量龐大,從古到今,都沒有人能夠準確地統計,而《漢語大字典》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收字最多的范本,《漢語大詞典》則是收詞最多的辭書。盡管人們對這兩部辭書有不同的看法,有一些批評意見,但是可以斷言的是,在現在以至將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沒有人能夠編纂出這樣的辭書,更不用說超越它們了。其他如《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現代漢語詞典》、《辭海》、《辭源》,均從編纂和出版兩方面體現了編纂者和出版者嚴肅、認真、為讀者服務的態度,貫穿了精編、精審的學術編纂思想,它們也都是大眾化的精品,具有經久不衰的生命力,成為辭書的里程碑之作。
二、辭書編纂與大眾化精品
辭書編纂和編輯有不同的含義,它們在辭書大眾化精品的形成過程中有不同的要求。編纂是由作者搜集材料,將詞條按一定的原則、規則或次序來組織、排列和匯集成書稿的過程;而編輯是由出版社的編輯對書稿進行審讀、加工、校對與整體設計并付諸印刷的過程。
在編纂過程中,怎樣才能保證辭書成為精品呢?
首先,它必須合乎規范。這應該包括兩層含義:一是國家標準不可突破,二是社會約定俗成不可推翻。朱小健先生曾提出古籍整理有三個規范——“行政規范”、“學術規范”和“行業規范”。[3]這個意見如果用到辭書編纂上,是非常適宜的。語言文字規范有“成文規范”和“不成文規范”兩種形式。[4]“學術規范”和“行業規范”可以成文,也可以不成文,但“行政規范”是成文的。學術規范主要由專家來決定,行政規范主要由國家來決定。成文規范是國家機關為了語言的純潔和健康而制訂的適用于全社會的強制性文件。所謂的“不成文規范”,應該是一個語言族團在他們生產和生活中自然而然形成的。這些規范潛移默化地在成員中一代一代薪火相傳,當然這不是說從古到今沒有什么變化,但是變化也要得到社會成員的公認。成文規范和不成文規范的關系應該是相輔相成的:不成文規范接受成文規范的約束與引導,成文規范則應該建立在社會大多數成員認同的不成文規范的基礎上。我國制訂《通用語言文字法》、《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印刷通用漢字字形表》、《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等成文規范,就是按照這樣的原則來制訂的。
其次,精品還應該從組織策劃到具體的編纂實施,都做到一個“精”字。比如辭書的收詞、注音、釋義和例證,均須做到“精”。
從收詞方面來說,什么詞應該收、什么詞不應該收,要有一定的標準。黃侃曾說:“《說文》承秦篆之后,增出六千字。然經典所有之字不見說文者以千數,《說文》中字不見經典者亦以千數。若《周禮》故書、《儀禮》古文、《三體石經》中之古文小篆,許君當時未必不見。如虣(暴,見《周禮》)、銘(《儀禮》)、第(弟,《三體石經》)等字,《說文》皆不取,當以為不可采也。”[5]黃侃認為,許慎當年編纂《說文解字》,有的字收進去,有的字不收,都是因為他覺得不應該收。黃侃沒有說明具體的原因,但我們的體會是,許慎的《說文解字》是為學習經學的人編寫的,不見于儒學經書的字沒有收入,不是正體的沒有收,有些雖然見于經書,但不常用的也不收,這都是由他的編纂思想決定的。趙振鐸提出過這樣一個原則:“大型字典收字多,但也不是逢字就收。哪些字該收,哪些字不該收,取決于該字典的編纂體例所規定的收字原則。一般地說,見于古代典籍的,包括各種寫本、坊間刻本,收字不妨寬一些,近現代出現的字收錄不妨嚴一些。”[6]
又如注音,有時精審體現在一些極不引人注意的細節上。例如,《現代漢語詞典》在讀輕聲字的拼音前標注一個小圓點,對插入其他成分時,語音上有輕重變化的詞語,標上調號和圓點,再加雙斜線。《漢語大字典》對每個字標注上古音、中古音。這樣做表明了編纂者對學術問題的深入和審慎。
以釋義而言,用什么樣的方法來解釋,從哪些角度和義場來概括,也非常有講究;義項的建立與分合,哪一個義項排在前邊,哪一個義項排在后邊,都不應該是隨意的。義項有很大的概括性,這是由詞義的概括性決定的。這種概括性一方面來源于社會生活,另一方面則來源于前代文獻注釋的隨文釋義,當然最終是來源于社會生活。概括程度的高低與義項的多少呈現一種反比例關系。一個義項如果能將相近的隨文解釋概括得越多,則單列的義項就越少。但多與少應有一個度。辭書在解釋詞義時有分有合:分,注重具體性;合,講究概括性。黃侃曾經講到經學家之訓詁和小學家之訓詁的不同:“蓋小學家之說字,往往將一切義包括無遺。而經學家之解文,則只能取字義中之一部分。”“小學之訓詁貴圓,而經學之訓詁貴專,經學訓詁雖有時取其通,必須依師說輾轉求通,不可因猝難明曉,而輒以形聲相通假之說率為改易也。”[7]這完全可以作為辭書釋義的原則。圓到什么程度,專到什么程度,是由辭書編纂人員來掌握的,這正體現了辭書編纂者的學術水平與學識。
例證是辭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辭書的例證有兩個方面的重要作用:一是佐證釋義,二是提示語源。“提示語源,字典義項的第一個用例應該是最早的,也就是有些先生所說的‘始見書’。舉出始見書并不容易,需要作大量艱苦細致的工作。”[8]對于歷史義項,當然是取早見之書,即一般所稱的“始見書”。除舉文獻用例外,還可以引成說、編例子來補充義項。例如許慎在編《說文》時,除引《詩經》等經書文獻用例之外,還常常引用方言俗語、通人之說來闡釋詞義。對于現代義項,應該取常見義,對于臨時語境中的比喻義等修辭義、個人用語風格等則當不錄。詞義的例證,一般用最早的文獻。但是,過去編纂詞典,由于沒有先進的技術手段,在列舉書證時往往不能舉出最早的用例。隨著現代電腦的普及和電子技術的發展,大量文獻都有了比較可靠的帶索引的電子版,這項工作相對于從前應該是比較容易了。這當然并不是說不需要人腦,人腦的許多功能是電腦還無法替代的。例如文獻有年代先后,古籍有真偽,文字有竄改,等等,就需要人腦進行考證。此外,電子文獻的文字并不是毫無舛錯,多數時候還需要輔以紙本的核實。筆者認為,應該對《漢語大字典》和《漢語大詞典》的書證進行一次全面的增補,可以不改變現有的格局,以單行本的方式做,即做出它們的詞源詞典,與這兩本書并行不悖;也可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進行全面的修訂,說明一個義項的始見書。這樣,這兩部書的書證也就有了很高的語源學和詞匯學價值。
再次,辭書的精品意識,還體現在辭書內容的學術含量上。辭書的學術含量是由辭書編纂人的學術水平和他們的編纂思想來決定的。歷代的辭書編纂大師,無一不是學問大家,遠的如許慎、顏之推、蕭該、陳彭年,近的如陸爾奎、王云五、舒新城、呂叔湘、吳澤炎、徐中舒等,他們除了在辭書領域作出重要成就外,在他們自己的學術領域也無一不是專精的。
最后,精品辭書在體例上總是前后一致的。現代辭書多出于眾手,體例統一的問題成為一個十分突出的問題。在古代社會,即使一個人在特定條件下可以獨立完成一部辭書的編纂,但也可能出現體例方面的問題。因為辭書總是取博歸約、有所傳承的,如許慎古文經、今文經兼通,揚雄從嚴君平、林閭翁孺那里得到過大綱和部分材料,這就是所謂“君平才有千言”,“翁孺梗概之法略有”。辭書也離不開前代的積累,“周秦常以歲八月遣輶軒之使求異代方言,還奏籍之,藏于秘室”。這樣,在體例上難免相互齟齬。獨自完成辭書,往往需要作者付出多年甚至一生的心血才能殺青。例如,段玉裁注《說文》歷40年,在這么長的時間內做一部書,在體例上自不容易前后照應。一人著書,尚且不能保證前后統一,多人合作,更是難以保證體例的統一了。在當今社會,辭書編纂往往非一日之工能完成,也非一人之力能完成,體例問題成為編纂精品辭書的關鍵一環。體例不一致,就會影響辭書的功能和使用效率,甚至造成誤解。
大眾化是辭書編纂本質要求的另一方面。
所謂大眾化,就一般情況而言,使用人數越多的辭書便越具有大眾化的特點。從現代社會的實際情況來看,任何一個有文化的人在學習和工作中都不能夠離開辭書。在所有的出版物門類中,人們應用最廣泛的也是辭書。從某種意義上講,大眾化又是一個發展的概念。有些辭書,在過去是大眾化的,由于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逐步變得“小眾化”起來,歷代的韻書可為一例。
大眾化的另一個含義,就是要讓讀者使用方便。例如,索引應該全面而好用,具有方便檢索的功能。義項的排列應該有序,容易混淆之處應該特別指明。《漢語大字典》在每個字頭下標注甲骨文字形和它的出處,標注中古音和上古音的音韻地位;《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有“辨析”用法。手此一編,人們可以免去翻尋之勞,而有引書之得。這樣,它不僅可以為一般的讀者服務,還可以成為專家從事學術研究的重要參考書。所謂方便,在不同的時代也有不同的含義。例如,按“四角號碼”或“注音字母”排列、查檢的排檢法,在過去某一個時期是相當大眾化的,但是到了今天,又是相當地不大眾化了。
大眾化的第三個含義,就是要讓讀者易于理解和掌握。王力先生曾對此有過殷切的期望:“字典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令人徹底了解字的意義。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咱們該使咱們所下的注解不含糊,不神秘,不致令人發生誤會。”[9]這就說明簡要好懂是辭書編纂大眾化的要義。
辭書的大眾化與精品化又是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的。辭書的說解,是要化繁為簡,化難為易,才能讓大家掌握;而這樣做的目的又是為了由淺入深,是為了學術的光大與精進。這就是說,大眾化和精品之間不是簡單的對立關系,而是對立統一的關系。
三、辭書出版與大眾化精品
辭書書稿交到出版社后,出版社作為辭書出版的“把門人”,就要依托辭書出版的質量保障體系來保證和提高出版質量,除形式設計要考慮大眾化外,內容方面主要涉及精品化問題。
要做到辭書精品化,首先編輯隊伍必須學者化。國外將出版分為大眾出版、教育出版和學術出版三類。就一般圖書而言,完全可以這樣分。這三大類出版物,在精品化和大眾化方面有不同的要求。辭書則應該是三者的結合。它既是大眾的,要滿足大眾的需求;又是學術的,每一部成功的辭書后面,都有一個專業精湛的學術團隊;它還是教育的,很多辭書是為教師和學生而編寫、出版的。正因為如此,辭書才具有最大的讀者面,才具備大眾化的特點。也因為如此,不是所有的編輯都能勝任辭書的編輯工作,更不是所有的出版社都能夠編輯和出版辭書。與一般編輯人員相比,辭書編輯應該具有更加深厚的文化底蘊、更為廣闊的知識面和更為細致的編輯作風;與一般圖書相比,辭書的編輯功力含量要高得多。可以認為,一個編輯具有學術水平不一定能編輯辭書,但沒有學術水平肯定不能編輯辭書,因為辭書是知識密集型的圖書產品,是要經過成千上萬人檢驗,還要經過長時間考驗的圖書產品。
其次,在編輯出版過程中,要取法乎上,精益求精。一般圖書按國家的規定差錯不超過萬分之一就是合格品。對辭書而言,僅僅做到這一點是完全不夠的。要想保證生產出“大眾化精品”,就必須采取“質量為王”的根本方針。辭書的選題策劃、稿件組織、編輯審讀、校對檢查、印刷裝訂都應該把質量問題放在首位,要做到胸中有讀者、眼中有國標。從出版過程來說,應該做到精編精校。所謂精編,是先就全書體例、內容、語言文字、結構布局、行文風格等作第一步的審稿,如果書稿不全,引例不一,行文風格大異,全書體例參差等,那就要退還作者修改補全。如果經過初看,覺得出版單位的編輯可以處理好,才能進入下一步的三審程序,即初審、復審和終審,并進行字斟句酌的編輯加工整理,書稿排版后編輯再閱讀校樣并作處理。所謂精校,即校對工作除了做到責任校對負責和“三校一讀”的基本程序外,還要根據辭書書稿的情況適當增加幾個校次。
第三,辭書出版后,還應該隨時代的發展,不斷地更新和修訂內容。除了做到詞目、釋義要吸收最新的活的社會語言要素之外,還應該將一些死了的詞目、死亡的意義放到“歷史辭書”中去。例如《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增收了“博弈”、“和諧社會”、“科學發展觀”、“問責”等6000余條新詞,同時刪去2000余條因陳舊而較少使用的詞語和意義,如“二百二(紅藥水)”、“假象牙(塞璐珞)”等。通過增減,保證了入選《現代漢語詞典》的詞語在當前社會語言生活中使用頻率較高,能生動反映當前的政治生活、經濟生活和日常生活。而所收新詞新義,則保證其具有普遍性和穩定性的特點。[10]
第四,要把辭書放到社會實踐中去檢驗,并把它作為評判辭書是不是精品的最重要標準。這一是看讀者的認可度,認可度高的就是精品。精品是由專家來做的,可以由專家,但不僅由專家來評判。二是看是否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三是看它的社會影響和地位。有些辭書的社會影響和地位是無法取代的,例如《現代漢語詞典》和《新華字典》,它們從問世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地扎根于讀者的心目之中,人們遇到疑難的問題時就會首先想到它們,出版業進行圖書質量檢查時也會以它們作為標準。
最后,國家應該引導、規范和監管辭書的出版活動。各種字典、詞典及百科全書歷來是圖書市場中的長銷書、常備書,在整個圖書市場中,所占的市場份額也逐年增長。但是,“辭書,無論它的作用還是編寫,都是出版物中少有的特殊品種。不懂得它的性質和編寫規律,不具備出版辭書的條件,是絕無可能編出好的辭書的。”[11]2006年,新聞出版總署提出對辭書出版進行資格審查,建立辭書出版的準入制,并有望建立辭書出版以社會效益為主的考核制,這是保障辭書質量的重大措施。
辭書出版要堅持“大眾化精品”的方向,還要努力探索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結合的“交叉點”,從編纂和編輯兩方面把書做精,把選題做細。在這個基礎上,輔以現代市場營銷觀念指導下的品牌戰略實施,就能步入質量與效益互動的良性循環。
附 注
[1]陸爾奎.辭源說略.∥商務印書館百年大事記.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
[2]蔡元培.植物學大辭典#8226;序二.初版.上海:商務印書館,1918:1.
[3]朱小健,王魏莉.周禮正義點校中的語文規范問題.∥紀念周禮正義出版百年暨陸宗達先生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5:2.
[4]李宇明.中國語言規劃論.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135~147.
[5][7]黃侃.文字聲韻訓詁筆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3.
[6]趙振鐸.辭書學綱要.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8:28,192.
[8]趙振鐸.字典論.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144.
[9]王力.理想的字典.∥龍蟲并雕齋文集.(一).北京:中華書局,1980:346.
[10]何為.中國辭書迎來新里程碑. 中國圖書商報,2005-07-29.
[11]巢峰.凈化辭書市場的五大措施.中國出版,2003(11):22.
(西南交通大學藝術與傳播學院 四川 610031)
(責任編輯 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