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列舉了《閩南方言大詞典》的得失,指出《閩南方言大詞典》明顯優于其他閩南方言詞典的地方在于同時容納了廈門、泉州、漳州三個地方的方言,完整展現閩南話基礎方言的整體面貌,同時厘清了臺灣、其他省區以及流播于海外的閩南話都源于廈泉漳閩南話的事實。
關鍵詞 《閩南方言大詞典》 閩南話 方言特有詞 對音詞
我的案頭上最近一直擺放著由周長楫主編,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閩南方言大詞典》(以下簡稱《詞典》),以備不時查詢之需。《詞典》總字數有220多萬字。正文有兩個部分,一是“閩南方言特有詞”,收詞1.6萬多條;二是“普通話閩南方言對音詞”,收詞2萬多條。正文之前有“引論”,詳細介紹了閩南地區的歷史和文化,以及廈門、泉州、漳州三地的閩南方言形成、發展和傳播的概況。還有“臺灣閩南方言概述”,詳細討論臺灣閩南方言形成、發展的歷史,以及與大陸閩南方言之間的親緣關系。對于本《詞典》的使用者來說,這兩個部分都非常重要,是不能不看的。正文之后除了一般詞典里常見的檢字表之外,是幾個也很重要的“附錄”,包括“廈門、泉州、漳州三市所轄各縣市閩南方言特點簡介”,以及幾個特殊名稱(如百家姓、干支名稱等)的閩南話讀音表。這部詞典匯集了大量語言文化信息。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在形式上,都遠遠地超過了在此之前出版的閩南話其他同類或類似的字典、詞典,是最近幾十年來出版的最好的方言詞典之一。這部詞典的出版,對于漢語方言學、漢語詞匯學、詞典學、漢語史以及其他相關學科的研究,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
一
閩南方言是最重要的漢語方言之一,它廣泛分布于中國福建、臺灣、廣東、海南、廣西等省區,以及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等東南亞國家和世界其他地區,國內外使用閩南話的人口達6000多萬人。閩南話早期的發源地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站泉州,后來重點轉移至漳州,1840年以后落定于廈門。因此廈門、漳州、泉州這個金三角通常都被公認為閩南話的核心地帶。閩南話的早期韻書,如1800年泉州黃謙編纂的《匯音妙悟》、1818年漳州謝秀嵐編纂的《雅俗通十五音》以及其后無名氏編纂的《渡江書》等,都是反映這個核心地帶的閩南話的。堪稱我國民族文化經典的泉州南音、漳州薌劇、廈門高甲戲,以及在閩南地區廣泛流傳的歌仔戲、布袋戲等,都使用廈漳泉的閩南話。分布于臺灣以及其他省區及流播于海外的閩南話,要認祖認根,都得認同于廈漳泉的閩南話。這一點甚至在早期的西方傳教士那里都得到了確認,20世紀初年由甘為霖(Campell)編纂的《廈門音新字典》里,就體現了這個事實。本《詞典》的主要功績之一,就是中國大陸學者第一次以大型詞典的方式,最詳盡地展示了廈漳泉核心地帶閩南話的語言事實。
《詞典》的出版還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眾所周知,臺灣地區主要通行閩南話,有些文獻里所謂的“臺灣話”、“臺語”,實際上就是肇源于廈漳泉的閩南話。國內外學術界公認臺灣閩南話內部有泉州腔、漳州腔,或亦漳亦泉的分別,這一點在諸如臺灣著名的歷史學家連橫(連雅堂)的《臺灣語典》(〔臺灣〕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57)、《臺灣通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等很多重要歷史、語言文獻里已經記載得很清楚。可是,近年來我們看到一些公開發表的文章著作,有意無意地掩蓋臺灣閩南話與福建閩南話的同一性,片面夸大兩者的某些差異,企圖抹殺臺灣閩南話與福建閩南話的歷史淵源關系,以及現實的緊密聯系。《詞典》以大量的事實,再次證實了臺灣閩南話與廈漳泉閩南話同根同源、血脈相連的關系。從廈漳泉三地的閩南話來說,與臺灣閩南話的語音系統幾乎沒有任何差別,其詞匯90%以上是相同的,少數有差異的詞語,有一部分可能跟廈漳泉的說法不同,但實際上跟福建其他地區的閩南話還是相同的。例如《詞典》29~34頁“臺灣特有閩南方言詞語舉例”所舉的例子里,臺灣閩南話中“黑板”叫“烏枋”,“木屐的鞋跟”叫“木屐踏”,“隨便(說)、胡亂(說)”說“烏白(講)”,“頭等的、最好的”說“一等個”,“最,極端”說“上蓋”,“跌價”說“敗價”,“后面”說“后兜”等,這些叫名或說法,都見于跟廈漳泉相鄰的閩西南地區閩南話。還有一部分是真正有差異的詞語,這是由于臺灣特殊的歷史地理因素所造成的,正如廈漳泉三地的詞語也有少量的差異一樣。由此我們想到,一部詞典正確地訴說了一段歷史淵源,一段手足親情,一段骨肉聯系,也說明語言研究,特別是方言研究,在現實生活中是有用的,是不可忽視的。
二
周長楫總結了《詞典》的五個特點是:1.收集了廈門、泉州、漳州三地約3.6萬條詞語;2.釋義準確,例句豐富;3.描述了廈漳泉三市所轄18個縣市的語言特點;4.概述了福建閩南方言和臺灣閩南方言;5.隨帶了一個語音光盤。(詳見《中華讀書報》2007年2月14日第4版)
由于篇幅限制,這里無法詳細討論以上五個特點的得失。只能就第一個特點擴展開來說說一些想法,因為這個特點正是《詞典》最有創新亮點的地方。
為一個地點的方言編纂一部詞典,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但是,要在一部詞典里容納幾個地點的方言,而且這幾個地點的方言有同有異,同多異少,這對于一個經驗豐富的方言學者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近100多年來,閩南方言地區出版過數十種字典、詞典,基本上都是以一地方言(如廈門或臺北等)代表整個閩南方言,而忽略閩南方言內部的地域差別。有的詞典,例如早期由麥都思(W.H.Medhurst)編纂、1831年成書的《福建方言詞典》,后來由村上嘉英編纂、1981年由(日本)天理大學出版部出版的《現代閩南語詞典》等,雖然注意到內部差別,也只是在可能的地方羅列一些廈漳泉的語音差別而已。而《詞典》同時容納了廈門、泉州、漳州三個地點的方言,完整地展現了閩南話基礎方言的整體面貌。這是《詞典》明顯優于以往所有閩南方言詞典的地方,也是《詞典》的重要創新之一。下面舉幾條例子,看看《詞典》是如何兼顧的:
“倒死”條不注通行地點,表示說法、釋義和例句都通行于廈門、泉州、漳州三地;“顧人怨”條的注釋,說明廈門和漳州讀音相同,泉州讀音不同(聲調的變調不同),但釋義和例句是通用的;“暴其然”條的注釋說明本條通行于廈門、漳州,但兩地讀音不同;“無帶”條的注釋說明本條通行于廈門、泉州,兩地讀音也不一樣;“靠傷”條通行于廈門、泉州,兩地連讀音都是相同的;“羅仔布”通行于廈門,“無閑治端”通行于漳州。《詞典》用這個方式,比較好地包容了廈漳泉三地的詞語系統,這是很不容易的,也是以往的方言詞典里少見的。如果對《詞典》的條目加以整理,就能分別得到三地的大致詞語系統,以及互相之間的差異。這一點對于學術研究工作來說有重要價值。不過需要特別注意的是,《詞典》里說“羅仔布”通行于廈門,并不表示這個條目只通行于廈門而不通行于漳州和泉州,只是說明這個條目廈門的發音人說了,漳州和泉州的發音人沒有說(或不會說),不等于漳州和泉州的所有人都不說。其他有差異的條目一般也應該這么去理解。我們知道,無論多么細致的方言調查,都是很難窮盡方言的詞匯系統的,所以對方言詞典條目的理解不能絕對化,要留有余地。
《詞典》所說的“方言特有詞”也好,“對音詞”也好,只能是一個相對的概念,都是相對于普通話來說的。所謂“方言特有詞”,是表示這些詞語在普通話里一般不說,但并不意味著除了廈門、泉州、漳州以外的其他方言也不說這些詞語。其實,真正只有廈漳泉才說的狹義特征詞是很少的。所謂“對音詞”,是表示這些詞語為廈漳泉等地的閩南話和普通話共有,很多也是其他方言共有的,互相之間一般來說只是讀音上的差別。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之后,我們對于這兩個專用詞語是否說得妥當,就不必再錙銖必較,可以采取寬容的態度。
“對音詞”也是一種方言詞語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但是對于“對音詞”的處理卻常常讓方言詞典編纂者感到為難。不收吧,詞典所收錄的方言詞語缺乏系統性;收吧,如何選擇義項、如何注釋、如何用例又較難確定,很容易照搬《現代漢語詞典》的內容。本《詞典》收錄了一大批廈漳泉等地閩南話口語里常用的“對音詞”,做法是只注普通話和廈漳泉三地方言的讀音,不列釋義和例句。這又是本《詞典》的一個創新之處。下面也舉幾條例子。
“直腸”在廈漳泉三地又說“大腸頭”,讀音相同。“背景”、“記取”的三地讀音不完全相同。“笑柄”沒有泉州讀音,廈門、漳州的讀音也不同。我們看到,方言詞典里用這種方式記錄“對音詞”,省了大量篇幅,如需要詳細了解這些詞語的意義,可以查詢《現代漢語詞典》。
三
編纂詞典,尤其是編纂方言詞典,是一項很艱難的學術工作,任何優秀的詞典都會有缺點或不足,有需要改正的地方,《詞典》當然不會例外。如一些用字、標音有錯漏,一些條目的注釋或例句不十分完美尚需要進一步斟酌等。這類在一般方言辭書中通常都程度不等地存在的微觀性、個別性問題,本文不擬詳析。這里只提出兩個值得討論研究的宏觀性問題。
一是“對音詞”的收錄和義項處理問題。《詞典》收錄了2萬多條“對音詞”,其中有一些詞語廈漳泉當地人可以根據對音讀出來,但實際口語里不見得可以說出來,如“打架、大小、腹部、大便”等,口語里分別說“相拍、大細、腹肚、放屎”等。這類詞語可以刪除,以減少“對音詞”的數量,達到《詞典》瘦身的目的。另外,《詞典》中“對音詞”都不列釋義,可是有的詞語在普通話里有多個義項,這些義項是否在方言中也都一一對應呢?如上文說到的“背景”條,《現代漢語詞典》列四個義項:“①舞臺上或電影、電視劇里的布景,放在后面,襯托前景。②圖畫、攝影里襯托主體事物的景物。③對人物、事件起作用的歷史情況或現實環境:歷史~|政治~。④指背后依仗的力量:他說話的口氣很硬,恐怕是有~的。”按照我的理解,閩南方言中所說的“背景”不見得能跟這四個義項都對應。
二是方言條目的普通話讀音問題。《詞典》一律用國際音標標音,這對于“方言特有詞”部分是合適的,與以往很多閩南方言詞典用各自的拼音方案標音的做法相比,是一種進步。可是,對于“對音詞”部分這就值得商榷。“對音詞”的普通話讀音似乎改用漢語拼音更好,因為很多非專業的使用者可能并不習慣用國際音標給普通話詞語標的音。與此相聯系的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讀者能否用普通話讀出“方言特有詞”部分?要不要標出普通話的讀音?現在不標普通話讀音,很多使用者碰到這些方言條目還得再查《現代漢語詞典》。如“枵”(餓)是一個冷僻字,多數使用者要查《現代漢語詞典》才知道讀xiāo。如果標普通話讀音,多數條目沒有問題,可是碰到方言用字就為難了,有些字音可以折合,有的字很難折合。例如閩南方言口語常用詞“嘸”是個嘆詞,表示疑問,廈門、泉州讀[m2],漳州讀[m5],就不知道在普通話里應該折合成什么音。
以上兩個問題都是編纂其他方言詞典時經常碰到的難題,需要討論研究,希望有高明提出良方。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 北京 100732)
(責任編輯 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