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義發微

中古漢語中的“粗”有“甚”、“詳細”等義，而諸義似尚不見時人所編纂的各種辭書中，今不揣谫陋，謹以《世說新語》為例，試作抉發。

《世說新語#8226;假譎》：“溫公喪婦。從姑劉氏家值亂離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屬公覓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壻難得，但如嶠比，云何？’姑云：‘喪敗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卻后少日，公報姑云：‘已覓得婚處，門地粗可，壻身名宦盡不減嶠。’因下玉鏡臺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禮，女以手披紗扇，撫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按：文中“粗可”一詞，張永言先生主編的《世說新語辭典》釋為“大致不差，還算可以，馬馬虎虎”。說頗可酌。陳寅恪先生《元白詩箋證稿#8226;讀鶯鶯傳》：“蓋唐代社會承南北朝之舊俗，通以二事評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與仕而不由清望官，俱為社會所不齒。”溫嶠從姑所歸為高門應無疑義，如何會允許他人替自己的女兒隨便擇一女婿？此為其一；再，溫氏自為南朝高門，又非納妾，所娶也當為門第相當者，不應馬馬虎虎，隨便挑選一女子為妻，此為其二；三，“名宦盡不減嶠”者，如何會是“門地粗可”？此處的“粗”當是程度副詞“甚、非常”之義，“粗可”就是“非常匹配”的意思。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溫嶠說替自己從姑的女兒找到一位門第相當的人時，他從姑的女兒才會馬上猜到可能就是溫本人。

《世說新語#8226;文學》：“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于是四坐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后粗難，因自敘其意，作萬余語，才峰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擬托，蕭然自得，四坐莫不厭心。”按：“粗難”，《世說新語辭典》釋為“大略論難，略加辯駁”，恐非。這里應該是“痛加駁難”的意思，謝安于諸人意盡之后，更“作萬余語”以相駁難，非“痛加駁難”而何？

《南齊書#8226;幸臣傳》：“（沈）徽孚粗有筆札。建武中，文詔多其辭也。官至黃門郎。”按：此處既明言其時文詔多出沈徽孚之手，則所謂粗有筆札，只能解釋為非常擅長文筆，否則當朝皇帝不可能選一個粗略通曉文章的人起草詔書等重要公文。

《南史#8226;謝朓傳》：“朓好獎人才，會稽孔覬粗有才筆，未為時知。孔珪嘗令草讓表以示朓，朓嗟吟良久，手自折簡寫之。謂

珪曰：‘士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余論。’其好善如此。”按：此處“才筆”，《通志》卷一百三十八又引作“文筆”，而“八書”中凡言“粗有才筆”、“粗有文筆”、“粗涉書史”等多矣，皆用來作贊美當時名士之辭，如《梁書#8226;柳惔傳》“惔著仁政傳及諸詩賦，粗有辭義”，《魏書#8226;甄楷傳》“侃弟楷字德方，粗有文學，頗習吏事”，《北齊書#8226;魏蘭根傳》“蘭根族弟明郎，頗涉經史，粗有文”，《南史#8226;宋本紀》“帝少好讀書，頗識古事，粗有文才。自造孝武帝誄及雜篇章，往往有辭采”，《北史#8226;于璽傳》“所歷并有恩惠，后檢校江陵總管。邵州人張愿等數十人詣闕上表請留璽，上嘉嘆良久，令還邵州，父老相賀。尋歷洛熊二州刺史，亦粗有惠政”……然則“粗有文筆”，即是“甚有文筆”之義可知也。再則，區區略有文才者，有何值得稱說，而著于史傳？

《北史#8226;孟威傳》：“孟威字能重，河南洛陽人也。頗有氣尚，尤知北土風俗。歷東宮齋帥、羽林監。后以明解北人語，敕在著作，以備推訪。累遷沃野鎮將。前后頻使遠藩，粗能稱旨。”按：“粗能稱旨”者，亦謂極能稱旨也。正因為孟威“尤知北土風俗”，所以朝廷才讓他“前后頻使遠藩”，而他也才“粗（極）能稱旨”。如果把這里的“粗”解釋成“粗略”顯然與整個語境不相符合。

《晉書#8226;五行志》：“蜀劉禪建興九年十月，江陽至江州，有鳥從江南飛渡江北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此與漢時楚國烏斗，墮泗水粗類矣。”按：“粗類”猶言“甚類”，非常相似。

蓋“粗”本有“大”義，《禮記#8226;月令》：“〔孟夏之月〕其器高以粗。”鄭玄注：“粗，猶大也。器高大者，象物盛長。”故作程度副詞則有“甚、非常”義，作范圍副詞則有“全、詳細、完備”之義。

《世說新語#8226;文學》：“康僧淵初過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營。忽往殷淵源許，值盛有賓客，殷使坐，粗與寒溫，遂及義理，語言辭旨，曾無愧色，領略粗舉，一往參詣。由是知之。”按：“粗舉”，《世說新語辭典》釋為“大略闡釋”。亦非。“粗舉”猶“備舉，詳細標舉”。“領略粗舉，一往參詣”是說“綱領要略都能詳細標舉，直到精詣之所在”。

我們不妨再比較：

綱維備舉，《宋書#8226;文帝本紀》：“史臣曰：‘太祖幼年特秀，顧無保傅之嚴，而天授和敏之姿，自稟君人之德。及正位南面，歷年長久。綱維備舉，條禁明密；罰有恒科，爵無濫品；故能內清外晏，四海謐如也。’”

綱維粗舉，《晉書#8226;桓溫傳》：“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請一切北徙，以實河南。資其舊業，反其土宇。勤農桑之務，盡三時之利；導之以義，齊之以禮；使文武兼宣，信順交暢；井邑既修，綱維粗舉。”

兩相比對，則《晉書》中的“綱維粗舉”即是“備舉”之義，而不能將這里的“粗”解釋為“粗疏、稍微”的意思。因為這個意思，在唐人著作中，另用“略舉”一詞來表示“粗疏、稍微”的意思。如《陳書#8226;褚玠傳》：“自梁末喪亂，朝章廢弛，司憲因循，守而勿革。玠方欲改張，大為條例，綱維略舉，而編次未訖，故不列于后焉。”

《魏書#8226;禮志》：“高祖太和中，始考舊典，以制冠服。百寮六宮，各有差次。早世升遐，猶未周洽。肅宗時，又詔侍中崔光、安豐、王延明及在朝名學更議之，條章粗備焉。”按：“條章粗備”即“條章詳備”，也只有把這里的“粗”解釋為“詳細”，才能和前面的“猶未周洽”在語意上構成遞進的意思。

《魏書#8226;樂志》：“乃命閭廣程儒林，究論古樂；依據六經，參諸國志；錯綜陰陽，以制聲律；鐘石管弦，略以完具；八音聲韻，事別粗舉。”按：“完具”、“粗舉”正對文義近。

參考文獻

1.王云路.漢魏六朝詩歌語言論稿.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7.

2.江藍生，曹廣順.唐五代語言詞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

3.蔡鏡浩.魏晉南北朝詞語例釋.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0.

4.劉百順.魏晉南北朝史書語詞札記.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

5.張永言.世說新語辭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

6.張萬起.世說新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

7.方一新.東漢魏晉南北朝史書詞語箋釋.合肥：黃山書社，1997.

（綿陽師范學院中文系四川 62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