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是外來詞嗎？

在現代漢語中，“表現”是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語詞。這個語詞進入全民詞匯的時間可能不會很長，因此，一般辭書出示的例證大多來自現代作家的作品。為說明方便，先將《漢語大詞典》的解說抄錄如下：

①表示出來；顯現出來。周而復《上海的早晨》第一部一：“其實他已經想好了辦法，不過在總經理面前既不能表現自己無力，也不能顯得自己比總經理高明。”孫犁《談作家的立命修身之道》：“他要表現的，包括民族的興衰、成敗，優點和弱點，苦難和歡樂。”②故意顯出自己的長處。巴金《懷念金仲華同志》：“他不是喜歡高談闊論的人，也不善于表現自己，可是他知識豐富，態度懇切，他也虛心聽別人談話，向別人學習。”③指表示出來的行為、作風或言論等等。

從示例看，《漢語大詞典》似乎是將“表現”當作現代漢語詞語來處理的。《近現代漢語新詞詞源詞典》（香港中國語文學會統籌，漢語大詞典出版社出版，2001年）進而指出了“表現”的詞源，并解釋說：

表示出來；顯現出來。［英］show。例如：“在他的作品中均有立體的表現。”

《近現代漢語新詞詞源詞典》明確指出“表現”是show的意譯，并引1928年開明書店出版的豐子愷《西洋美術史》用例為證，言之鑿鑿，似無可疑。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筆者發現，“表現”一詞早已見于中土文獻，如《平山冷燕》第八回“爭禮論才驚宰相，代題應旨動佳人”的一段話：

且就人才言之，圣人有圣人之才，天子有天子之才，賢人有賢人之才，宰相有宰相之才，英雄豪杰有英雄豪杰之才，學士大夫有學士大夫之才。圣人之才參贊化育，賢人之才敦立綱常，天子之才治平天下，宰相之才黼黻皇猷，英雄豪杰之才斡旋事業，學士大夫之才奮力功名。以類而推，雖萬有不同，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以自表見于世。

“以自表見于世”之“見”或作“現”，這句話的大意是說：世間各種各樣的人才都喜歡通過各種手段將自己的才能顯現出來，以達到顯名于世的目的。此處“表見”的含義已與我們現在說的“表現”的意思完全相同。

“表現”一詞還可以追溯到更遠，六朝、隋唐時期的宗教典籍已見該詞。請看出自敦煌道經的兩個用例：

能為妙跡本，表現億萬該。（P.3280號《太玄真一本際經》卷九）

卅二天齊聲合和，唱詠靈音，鼓天妓樂，表現祥瑞，驚天駭地，妙麗殊特。（同上）

《太玄真一本際經》前五卷成于隋代，后五卷為唐貞觀時人李仲卿所續。該經在敦煌莫高窟藏經洞里沉睡了千年之久，沒有受到后人的竄改，極大地增加了“表現”一詞的可信度。

在傳世佛經中，“表現”一詞也屢見不鮮。茲舉兩例如下：

佛在王舍國法清凈處時，自然師子座交絡帳，佛時坐現三十二相，光影表現十方。（《大方等大集經》卷五九）

爾時，世尊，大梵天王還去未久，即還祇樹給孤獨園，敷尼師檀，斂身正坐，表現微相，令諸比丘敢來奉見。（《雜阿含經》卷一〇）

《大方等大集經》與《雜阿含經》皆為六朝翻譯的佛經，前者題高齊那連提耶舍譯，后者題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從用例來看，“表現”起初可能是一個宗教語詞。

由上可見，“表現”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漢語固有語詞。

（浙江財經學院人文藝術學院中文系杭州 31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