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大字典》古文字字形收錄缺失拾零

摘 要 《漢語大字典》全面收錄了古文字字形，有助于讀者了解字源，考察相關文字的源流變化軌跡，具有重要意義。但該書在具體古文字字形收錄方面還存在一些需要進一步補正的問題，主要是誤收、失收和以用定字等。

關鍵詞漢語大字典 古文字 勘誤

字書在字頭下給出古文字字形，可以使讀者了解相關文字的源頭或接近源頭的形態，進而了解分析其最初的造字意圖，考察其源流變化軌跡，這對于人們準確認識具有數千年歷史的漢字，其意義是不言自明的。作為一部收字達5萬多字的通用大型字書，《漢語大字典》（以下簡稱《漢大》）全面實施了這種編纂體例，更可謂貢獻巨大。然而，事情還有另外一面：如果在這個環節上出現問題，其誤導的負面效應也是尤其不能忽視的。因其自身具有的重要性，《漢大》自上世紀90年代初出齊八卷以來，

得到學界不斷的補正勘誤，由此而得以完善。但在古文字字形收錄方面，雖然也有研究者指出了一些問題，如：“幸”字下收了屬于同形關系的古文字字形［1］；“萬”、“必”字頭下的古文字缺失［2］；“唁”、“漠”、“漮”等字下的篆文誤植［3］等等。但就管見所及，需要進一步補正的問題還有不少。本文將就這些問題進行勘誤或討論，希望以此進一步維護《漢大》的學術公器的地位。

一、誤收

一般來說，古文字的誤植，多出于編者對古文字釋讀的偏差。如：

“祀 （禩）”下收，而當為禺字。《甲骨文合集》37536“戊戌卜，在湡，今日不ND329雨。”其中“湡”字作，右旁構件正同字。

“吅”下收吅，而吅當為鄰字。魯實先說甲骨文乃“麗（麗）”之初文，所從之吅象二室相鄰，為鄰之古文。［4］此說為學界所認同。

“辵”下收，從卜辭用例來看，當為ND329（延）字繁體，故不得釋為“辵”。

“遝”下收，卜辭作地名，不從止，不當釋遝。

“遲”下收， 從彳從尼，卜辭用作人名。卜辭遲作，可用作動詞和地名，與用法有別。

“興”下收，卜辭熟語“骨凡”之“凡”，《甲骨文合集》21056作，可知其當為“凡”的繁構，而與“興”（卜辭作）形義均不同。

“攺”下收， 之左旁構件象蛇之形，當隸定為NF259，或認為即《說文》“NF25A”初形。釋“攺”無據。

“啚”下收，多用作人名，用法不同于卜辭中義為“邊邑”之啚（），釋“啚”無據。

“嗇”下收，同字，羅振玉釋嗇，但因《墻盤》出土，嗇同見而不同字，證明決非嗇字。

“東”下收，于省吾釋為ND723

字［5］，其說可信，已成定論。

“帥”下收、，、當釋尋。唐蘭曰：古伸兩臂為度，約得八尺，八尺為尋。卜辭作，則伸兩臂與杖齊長，可證其為尋常之尋。或作者，據儀禮舊注，席長亦八尺，故伸臂與之等長也。［6］唐氏此說，為學界普遍贊同。

“況”下收，其右旁為“襄”字初文，與“兄”有別，故當為“瀼”，而非“況”字。

“矢”下收，舊釋矢，裘錫圭釋為畀，曰：畀應該是古書中叫作匕的那種矢鏃的象形字。卜辭中有些畀字，可以解釋為付與，有些表示把祭品獻給鬼神。［7］此說為學界普遍接受。

“冉”下收、，而、當為“竹”字。葉玉森曰：，疑即竹之古文。篆分為二個。契文象二小枝相連，上有個葉形。［8］李孝定亦有類似說法。［9］李學勤則謂、即“孤竹”（今河北、遼寧省的古代土著民族）的省稱。［10］

“陵”下收、、，此本羅振玉、王國維釋，謂甲骨文象一足拾階而升之形。其后張政烺辨其誤而釋“俄”［11］；胡厚宣則認為“乃是刖形字的最原始的文字”［12］。后者目前已被廣泛接受。

“貴”下收、、，這幾個甲骨文字卜辭讀為“墾”，后者或曰用作狩獵動詞。各家多釋為“圣”。釋“貴”則毫無依據。

“卓”下收，在卜辭中為人名，其構形從匕從NF25B（象狩獵網具），與金文卓林父簋之卓（）及《說文》古文皆相去甚遠，決非“卓”字。

“巽”下收、、，這幾個金文同屬一字沒有問題，但歷來考釋分歧。或釋“繼”［13］， 或釋“畯”［14］，或釋“并”［15］等。近年何琳儀、胡長春撰《釋攀》一文，釋此字為“攀”之初文，銘文中可讀“班司”（義為“分別司事”）之“班”，或讀“頒令”之“班”等。［16］其說較為允當。雖然關于、、的考釋較多分歧，但釋“巽”毫無道理可言，無可信從。

“容”下收，在卜辭為祭名，構形從丙從丁，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釋“容”都是沒有道理的。

另有一些古文字誤收，似乎不是單純的釋讀偏差所致。

“下”下收，此字出自《殷虛文字乙編》4549片，人們已經指出，此字形實際出自“下乙”合文的部分形體，而這個合文中的“下”字之形是因有與之形成合文的“乙”作為參照才形成的，并不能單獨成立，所以也屬于誤植之列［17］。而類似情況，我們也有新的發現。“冎”下收，而為（合集17230）之部分，作為單字本來是根本不存在的。

“杜”下收，出處標注為“七Ｐ六七”，不知所云，疑有訛誤。《懷特》640有，倘所收確為此字形，則是其右旁為帚而不是木，所以列于“杜”下殊誤。

又“雈”下列等多個從小從隹的甲骨文金文字形。此類結構字形與小篆“雀”字同，歷來被釋為“雀”，并無他釋，列于“雈”下疑為編纂失誤。

二、失收

討論《漢大》失收古文字字形的問題，首先需要作出如下幾點說明：第一，誤收與失收是相聯系的，如釋為“冉”，則“竹”下必然失收。此類情況，上文已經涉及，下文不再贅說。第二，《漢大》出版以后，又有不少新的古文字材料發現。由此而造成的失收，并非編者失誤，如“革”、“皮”下只收金文等，失收甲骨文、。而、出自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12月出版《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此類失收，我們將在網上增補，這里只說當收而未收者。第三，總體來說，《漢大》的古文字字形失收，不是各古文字種類全部失收，而是某一種類失收，其中以甲骨文失收較多。甲骨文是時間最早的古文字材料，它的失收，對于字源認識的誤導作用尤大，所以也是需要我們特別關注的。

“害”：收金文等字形，失收甲骨文 。裘錫圭認為該字與“它”無關，應該是傷害之“害”的本字。字形象人的足趾為蟲虺之類所咬嚙。而金文害字則如周法高說，其字本象下器上蓋之形，跟“會”、“蓋”等字音義相近。《說文》顯然是把“害”字的假借義誤認為本義了。［18］裘氏此說已為學界廣泛認同。

“沬”：收甲骨文、，金文、、等失收。金文此類字形多假為“眉壽”之“眉”。吳大澄《古籀補》云古“沬”字，以后郭沫若、李孝定又有申論［19］，學者多從之。

“艿”：其下只收西周金文，而甲骨文、亦艿字，失收。裘錫圭釋、為“艿”，認為《甲骨文合集》33225片“告艿”應是報告撂荒地上已長滿草萊。古代撂荒地上的這種草萊，是主要的肥料來源。［20］此說可從。

“癹”：收侯馬盟書及中山王鼎字形，甲骨文亦“癹”字，失收。裘錫圭釋為“癹”［21］，可從。

“徙”：收殷商金文、等字形，甲骨文則失收。《甲骨文編》已收

于“徙”下，各家皆從之。

“微”：收西周金文、石鼓文等，甲骨文、、失收。和于卜辭為地名、人名，學者普遍認為即微初文，《甲骨文合集》16486片則在結構上與后世“微”字無異。

“後”：收周原甲骨文、金文、侯馬盟書等，殷商甲骨文、失收。于省吾認為：NB63B為後之初文，從彳作後乃后起字。卜辭中用為先后之后。［22］可從。

“訊”：失收甲骨文字。李孝定釋曰：所從非女字，女字兩手在前，與厀同向；此則兩手面縛，其別甚顯。諸家釋如，非。［23］張亞初進一步辨析：此字舊釋如，不確。在甲骨文中全作動詞。早期不加繩索，晚期加繩索，與羌字早晚期變化一致。“王訊”、“王其訊”、王“勿訊”說明商王掌握審判權。［24］以后諸家認同。

“ND62E”：收金文、古陶等，甲骨文失收。此字見于《小屯南地甲骨》（中華書局1980年），用為祭名。

“童”：收金文、楚帛書等，甲骨文失收。詹鄞鑫釋為童［25］，可從。

“晝”：收金文、楚帛書等古文字，甲骨文失收。之結構與金文、楚帛書晝字全同，于卜辭中用為晝夜之“晝”。釋“晝”無可懷疑。

“鳧”：收金文等古文字，甲骨文失收。于省吾釋曰：上從隹，古文從隹從鳥每無別，下所從，即伏之本字。此字后世典籍作鳧。甲骨文為地名，即《詩#8226;NBF7C宮》“保有鳧繹”之鳧，鳧山在今山東鄒縣。［26］裘錫圭進一步考辨曰：釋此為鳧應該是可信的。甲骨、金文鳧字下部所從之文，象人側面俯伏之形，非一般人字。頗疑此即俯字表意初文，鳧字蓋以此為聲旁。卜辭鳧字似用為地名。［27］

“翟”：收金文、古璽等古文字，與之同構的甲骨文失收。此字形《新編甲骨文字形總表》收為1893。

“腹”：收金文、侯馬盟書等古文字，甲骨文、失收。李孝定曰：腹之本字或從身復聲，或從人復聲。從身從人義同。從身復聲者，當為腹之初文。［28］其說可從。

“黹”：收金文字形四個，甲骨文、、、失收。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等釋為黹，可從。

“須”：收金文、秦簡等，甲骨文、、失收。這些字形金祥恒《續甲骨文編》收在“須”下，李孝定、于省吾則對其“須”字歸屬進行了考證，［29］可以信從。

三、“以用定字”問題

人們已經指出過《漢大》“唐”字所收古文字存在這樣一個問題：所收金文實際是“觴”字，只是借用為“唐”字［30］。古文字材料的文獻用字情況十分復雜，使用本字者只是少數，本無其字借他字用之者，或者本有其字不用而借他字用之者比比皆是。由此而導致了字際關系的異常復雜。從理論上說，使用本字者自不待言，本無其字借他字而不還者，亦屬與所用者同字；而本有其字臨時借用者則所借之字與所用之字卻是判然有別的。就此來看，上述“唐”下所收金文字顯然也是難以令人認同的。其實此類問題還有很多。

庸：收甲骨文，為郭、墉之古文，只是讀音的關系金文中可用作“庸”。“庸”字從庚從用，甲骨文已見，作，而《漢大》失收。

禍：收甲骨文，在卜辭中義同“禍”，但造字本義待考，釋“禍”并無依據。可以認為它是“禍”的同義詞但并非“禍”字。

有：收甲骨文，在卜辭中有多種用法：有無之有，或虛化為語詞；通侑，祭名；通又；地名。顯然，只有第一種用法同“有”，而構形又與“有”迥異，故收在“有”下明顯不妥。

錫：收甲骨文和金文，、均有“賜”義，而傳世文獻中多借“錫”為“賜”，這也許是《漢大》收、于“錫”的原因所在。金文已有“錫”字，既用作本義金屬之“錫”（曾伯簠），也假為賞賜之“賜”（生史簋），本用借用關系已經很清楚，這也表明、并非“錫”字。

“將”，收金文等字形，而從酉爿聲，實為“醬”字，

只是用作“將”而已。

斁：收金文和，但是當從黃盛璋釋為“ND96A”字，義為

“過尤”［31］；而當從戴家祥說，為眣字，實即ND94F之異文。本為會意，后變為形聲，本義為目動。［32］

類似情況還有很多，考慮本文篇幅問題，我們將另行專門匯集并在網上公布，這里不再一一羅列。

《漢大》凡例第7條：“有古文字的單字，在字頭后面選列能夠反映字形源流演變的古文字形體。并根據闡明形音義關系的需要，酌附字形說解。”我們注意到其中“反映字形源流演變”這個表述，如果不摳“字頭”、“字形”這些術語的確切內涵，這個說法似乎可以為《漢大》以用定字的收字情況提供開脫的理由：借用他字，不也反映了源流關系嗎？但是，只要對《漢大》的古文字收錄情況稍加觀察，就會發現“以用定字”并非其真實的體例要求。僅以前文討論過的若干文字為例：如金文“眉壽”之“眉”多用、等字形（實即沬字），“賞賜”之“賜”多用、等字形（實即易字），就古文字的字用特點來說，這應該屬于基本常識，但是《漢大》“眉”“賜”之下卻并未收錄、等和、等字形。類似情況比比皆是，不必一一。可見“以用定字”本身也是不合《漢大》體例的失誤。當然，更嚴重的后果是其實際的誤導效應——向讀者傳遞了錯誤的古文字字際關系信息。

平心而論，通用字書中的古文字字形收錄，是一件具有特殊難度的工作：古文字考釋分歧很大，一字而有多釋者隨處可見，而字書收錄古文字則必有取舍，而取舍的理由往往無法一一交代，有時會因此而遭人詬病；另外，整個古文字階段，漢字系統都處于劇烈的內部調整之中，文字單位隨著時代推移或分或合，以致字際關系錯綜復雜，有時不同的視角即可導致不同的判斷；更為重要的是，古文字材料的發現和考釋始終處于不斷進展的過程之中，而這種進展，必然會導致原有的古文字收錄工作不斷顯露其缺失和錯誤。因此，對于《漢大》在古文字收錄方面的修正勘誤，絕不是一次性努力就可以大功告成的，本文所做的工作當然也不例外，筆者的后續工作將隨時在華東師范大學中國文字研究與應用中心“文字網（www.wenzi.cn）”上發布。

附 注

［1］楊鳳仙.《漢語大字典》字形疑誤一則.吉林師范學院學報，1997(6).

［2］張玉金.大型字典編纂應充分吸收古文字學的成果：說《漢語大字典》的一大缺憾.遼寧師范大學學報， 1999(4).

［3］［17］［30］劉祥松.《漢語大字典》指疵.湛江師范學院學報，1999(4).

［4］魯實先.殷契新詮:卷一.臺北:黎明文化公司，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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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孝定編述.甲骨文字集釋:第五.臺北: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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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8226;無叀鼎.東京:文求堂，1935；李孝定.金文詁林讀后記:卷十.臺北:歷史語言研究所，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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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于省吾.釋NB63B.//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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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裘錫圭.甲骨文字考釋（八篇）.//古文字研究:4輯.北京:中華書局，1980.

［28］李孝定編述.甲骨文字集釋:第四.臺北: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

［29］李孝定編述.甲骨文字集釋:第九.臺北: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于省吾.釋從天從大從人的一些古文字.//古文字研究:15輯.北京:中華書局，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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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基 華東師范大學中國文字研究與應用中心 上海 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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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