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動詞假說與詞典釋義

摘 要 輕動詞是一種特殊詞類，可以分為有音和無音兩種。在漢語詞庫里，“打”、“弄”、“搞”等詞語的特定用法在《現代漢語詞典》的釋義里是作為有音輕動詞處理的。“養病”、“養傷”、“游街”等詞語是無音輕動語素促發的中心語移位造成的，《現代漢語詞典》對它們的釋義也考慮到這種復雜的情況。在句法運作中，輕動詞是探測器。

關鍵詞 輕動詞 詞典 釋義 中心語移位 探測器

一

輕動詞（light verb）假說認為：輕動詞是指在語言結構中語義作用輕微而語法功能很強的一類動詞。這個假說最初是人們在研究日語動詞時提出來的。后來，人們發現這類動詞確實是許多語言所共有的，例如，英語里有輕動詞“be（是）”、“become（成為）”、“cause（使）”、“do（做）”，等等。漢語里的動詞“打”、“弄”、“搞”等往往也被看成是輕動詞，但從“打架、打傘”、“弄死他、弄明白”、“搞好、搞女人”等詞組來看，又很難說“打”、“弄”、“搞”這些詞是語義作用輕微而語法功能很強的。因此，輕動詞假說需要修正。

到了20世紀90年代，輕動詞假說發展十分迅猛，黃正德是持此說的代表之一。黃正德引入詞項分解法來擴展輕動詞假說。詞項分解法起源于生成語義學派。生成語義學派主張給詞庫中的詞加上詞項分解標記，以增強生成語法的解釋力。例如：

dead not alive

die become not alive

kill cause become not alive

這樣的詞項分解使黃正德受到很大啟示。他認為，動詞在語義上投射一個事件結構，

do、become、cause等語義算子不僅給動詞分類，同時也是給事件分類。這些語義算子可以處理為輕動詞。同時，黃正德擴大了輕動詞的適用范圍。他認為，各類動詞的句法語義結構中都存在輕動詞。不同的輕動詞和不同的動詞類別相對應，如所有行為動詞都是輕動詞do的補足語，起始態謂詞內嵌于become

或occur之內，狀態動詞內嵌于be或hold

之內，使役結構內嵌于cause之下。［1］

按照黃正德對行為動詞的分析，則把“打”、“弄”、“搞”等看作輕動詞也未嘗不可。譬如，“打傘”可以理解為“做撐傘這件事情”。這樣，“打”便可看作一個處于輕動詞位置上的詞。

二

輕動詞或輕動詞語素一般可以分為有音和無音兩種。“打”、“弄”、“搞”等是有語音形式的輕動詞。“煩死了”里含有的“使”，“養病”、“養傷”里含有的“因為”等，是無語音形式的輕動詞語素，又叫作空動詞語素。

對不同語言的輕動詞進行比較為分析漢語輕動詞現象提供了有力的依據。已有研究表明，英語的輕動詞結構需要經歷一個詞匯化過程，然后才以獨立的詞項形式進入句法；漢語的輕動詞結構則不經詞匯化而直接進入句法；日語則介乎其間。［2］馮勝利提出，輕動詞句法在漢語里不僅能夠造句，而且可以造詞。［3］據此，筆者認為：在漢語詞庫里，輕動詞是一種現成的特殊詞類；詞典釋義不能不考慮輕動詞的特殊性質。

正因為輕動詞是一個特殊的詞類，因此，對輕動詞的釋義是詞典編纂工作的一個難點。徐杰認為：“傳統‘詞庫’（比方說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編《現代漢語詞典》）內容相當簡單。每個詞條下面只有該詞條的讀音和意義，最多外加一兩個簡單的用例。”［4］我們對此不敢茍同。詞典釋義如果真是像徐杰所言的那樣簡單，那么，像輕動詞這樣復雜的語言現象在語文詞典釋義里就很難得到正確的處理。我們的研究發現：事實并非如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下簡稱《現漢》）對漢語輕動詞的處理有著一套科學的體例。

三

毋庸置疑，“打”、“弄”、“搞”等有音輕動詞是《現漢》必收的。它們在某些結構中語義作用輕微而語法功能很強，給釋義工作帶來一定的難度。

這里先以“打”為例加以分析。符淮青認為，“打”在現代漢語中是意義最紛繁的詞之一，它在構詞中意義變得模糊，以致消失。［5］事實上，“打”的搭配對象確實太復雜，如“打門、打架、打傘、打格子、打井、打雷、打水、打魚、打柴、打主意、打游擊、打噴嚏、打瞌睡、打埋伏、打球”等等。《現漢》為“打”設置了23個義項，并指出“打”是動詞。

盡管義項如此繁多，但該詞典并沒有忽視對作為輕動詞的“打”的有效處理。我們知道，作為輕動詞的“打”可以用在行為名詞前面，而行為名詞可以作為輕動詞的補足語。在《現漢》里，詞條“打”第21個義項是“做、從事”，用例是“打游擊、打埋伏”等。另外，“弄”的第2個義項是“做；干；辦；搞”，“搞”的第1個義項是“做；干；從事”。漢語的“做”幾乎與英語的“do”同義。可見，“打”、“弄”、“搞”等詞語的特定用法在《現漢》的釋義里是作為有音輕動詞處理的。

另外，在現代漢語里，“美化、凈化、強化、感化、綠化、規范化”等詞語里的“化”是一個輕動語素，其語義是“使”。請看《現漢》的相關釋義：

美化 加以裝飾或點綴使美觀

綠化 種植樹木花草，使環境優美衛生，防止水土流失

強化 使堅強鞏固

凈化 清除雜質使物體純凈

感化 用行動影響或善意勸導，使人的思想、行為逐漸向好的方面變化

規范化 使合于一定的標準

這些釋義都含有“使”這個語義成分，因而，我們認為，其中必定考慮到“化”這個有音輕動語素的語義特點。

四

如上文所述，“煩死了”里含有的“使”，“養病”、“養傷”里含有的“因為”等，是無語音形式的輕動詞。其實，無音輕動詞句法造詞的現象在我國古代文獻中也早有所記載，例如《論語》中的“政者，正也”，即“使之正”，含有無音輕動詞“使”。

就詞典釋義而言，無音輕動詞比有音輕動詞更難處理，因為這需要具體的句法環境。《現漢》的釋義基于幾百萬張資料卡片，有著豐富的語料環境。這一點也毋庸置疑。在《現漢》里，“煩”的第二個義項是“使厭煩”，“擴大”的釋義是“使（范圍、規模等）比原來大”，“鞏固”的第二個義項是“使堅固”。應該說，這些釋義都考慮到無音輕動詞的語義特點。

“養病”、“養傷”、“救火”、“恢復疲勞”等是漢語語法研究的難點。徐杰認為，它們是習慣用法，可以直接把它們送進“擴充的詞庫”里而不作分析。［6］事實上，這類詞語的用法存在一定的一致性，即它們都是輕動詞移位造成的。馮勝利認為，“促發句法移位”是輕動詞句法的一大特征。當輕動詞v是空動詞或輕動詞語素的時候，結構里的動詞V要上移到v的位置，與之合并，這就是句法學上所說的輕動詞促發的中心語移位。漢語輕動詞促發的中心語移位可以造詞。［7］馮勝利舉出如下例子：

養病：因病（療）養 臥病：因病臥

干杯：使杯干煩人：讓人煩

游街：在街（上）游喜人：讓人喜

起床：從床（上）起救火：對火（進行）搶救

備戰：為戰（準）備跑馬：讓馬跑

罵街：在街（上）罵開刀：用刀開

在“養病”一詞里，“病”字前有一個空輕動詞語素“因”，它是探測器（即在句法移位中處于主動方的功能性成分），必須吸引一個與之對應的實質性成分“養”移動到自己的身邊來，使之進入適當的句法位置。這樣，“養病”一詞便應運而生。“臥病、干杯、煩人”等也是如此生成的。

《現漢》在解釋上述有關詞語時，一般都考慮到其中的無音輕動詞促發的中心語移位這個語法特點。例如：

養病 因患病而休養

養傷 因受傷而休養

游街 許多人在街上游行

這些釋義是與輕動詞假說的基本思想一致的。這就印證了喬姆斯基的生成語言學思想：語法是人腦中的語言機制。

附 注

［1］Huang CT James.On Lexical Structure and Syntactic Projection.Chinese Languages and Linguisties，1997(3).

［2］Lin TzongHong.Light Verb Syntax and the Theory of Phrase Structure.∥Doctoral Dissertation of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2001.

［3］［7］馮勝利.輕動詞移位與古今漢語的動賓關系.語言科學，2005（1）.

［4］［6］徐杰.普遍語法原則與漢語語法現象.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5］符淮青.詞義的分析和描寫.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參考文獻

1.黃錦章.輕動詞假設和漢語句法研究.漢語學習，2004（6）.

2.溫賓利.當代句法學導論.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

（淮陰師范學院中文系 淮安 223001）

（責任編輯 徐祖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