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反知正”釋義法探析

摘 要 本文結合各家說法對“由反知正”釋義法這一釋義方式進行全面系統整理，指出：“由反知正”釋義法隨時代發展拓展出兩條支派，在所指內容和表現形式上發生了很大變化，相伴于此，其命名也應有所調整。

關鍵詞 “由反知正” 釋義法 反義詞 否定詞 《現漢》 《說文》

一、“由反知正”釋義法的提出

“由反知正”釋義法這一概念最早是王力先生于1945年提出的。其在發表于《國文月刊》上的《理想的字典》一文中，對我國古代辭書中合理的釋義方法進行了初步歸納，總結出五種，即天然定義、屬中求別、由反知正、描寫、譬況等。“由反知正”釋義法就是其中之一。王力先生指出：“由反知正就是用否定語作注解。此類以形容詞最多。有些形容詞，若用轉注法，往往苦無適當的同義詞；若用描寫法，又很難于措辭，恰巧有意義相反的一個字，就拿來加上一個否定語作注解，既省事，又明白。”［1］

據此可知“由反知正”釋義法屬于詞語對釋的一種，是一種“用否定語作注解”的釋義方法，具體形式上是給“意義相反的一個字”“加上一個否定語作注解”，可簡化為“否定詞+反義詞”這一基本形式。王力先生所舉例證便是很好的明證：

假，非真也；拙，不巧也；暫，不久也；旱，不雨也；少，不多也。

至于王力先生所說的“此類以形容詞最多”，則是就使用這種釋義法的被釋詞詞性而言。筆者就《說文》中用“由反知正”釋義法進行釋義的詞語進行過統計，共有44詞用到了這種釋義方法，其中被釋詞是形容詞的有39條，占到所有條目的88.6%，與王力先生的論述大體吻合。

但是，相對于王力先生所提出的其他四種釋義方法而言，“由反知正”釋義法至今提及的人并不多，即使提及，不是在名稱上改換說法，就是在所指內容上增加了新的內涵，顯示出人們對其在理解和應用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混亂，有梳理的必要。

二、目前對“由反知正”釋義法的認知

自從“由反知正”釋義法這一概念提出之后，它發生了怎樣的改變，人們對其又存在怎樣的理解呢？將迄今為止所能見到的關于這種釋義法的相關論述歸總到一起后，可以明顯看到“由反知正”釋義法有兩條發展線索。

（一）第一個支脈

（1）楊榮祥先生的《〈說文〉中的“否定訓釋法”》將“否定詞+反義詞”這種說解字（詞）義的方法稱之為“否定訓釋法”，并指出訓釋的基本原理是用“否定詞+反義詞”訓釋被釋詞，被釋詞與訓釋詞中否定詞后的詞具有反義關系，其形式主要是“此，不彼也”。［2］雖然楊先生給這種釋義法另外定名為“否定訓釋法”，但其是在總結《說文》中四十多條用到“由反知正”釋義法的實例的基礎上進行論證的，并且明確把這種釋義方法限定在“否定詞+反義詞”這一基本原理上，其所指概念內涵與王力先生的論述應該是完全一致的。此外，楊先生進一步指出這一釋義方式有一種擴展形式——加限制性說明語，如“禍，（神）不福也”；“貴，（物）不賤也。”雖然這仍是一種不脫離詞語對釋本質的擴展，但已經開始顯現這種釋義方式有擴大化的趨勢。

（2）馮瑞生先生的《反相釋義與描寫釋義》在論述反相釋義這種釋義法時，引用了王力先生對“由反知正”釋義法的論述。并說：“這種情況在《說文》及古書注解中是相當普遍的，在運用于現代漢語的詞目釋義時，可以說同樣是利用詞義的矛盾對立關系，通過否定一方來說明對方，或指出一方是另一方的相反。”馮先生將“由反知正”釋義法命名為“反相釋義”以適應現代漢語運用中說解的需要，并進一步根據《現漢》中的具體情況進行分類，指出：

其實不僅是形容詞，其他如動詞等也可以這樣釋義：【平正】不歪斜。【非法】不合法。【拒絕】不接受。

由于釋義不僅要省事，還要讓人明白無誤，以致加上多個反義詞，如：【死板】①不活潑，不生動。【自然】不勉強，不局促，不呆板。

更發展靈活一些，則是在否定式之前，先作對譯性的解釋，以使否定式作為釋義的補充。這應當說是對反相釋義的又一發展。如：【沉著】鎮靜；不慌不忙。

【癡ND02A】癡呆；不靈敏。

為了釋義的準確、牢靠而有必要加以限制，《修訂本》采用了括號的形式。

如：【潦草】（字）不工整。【費解】（文章的詞句，說的話）不好懂。這種括號還視情況而靈活運用，可以在釋義之前；也可以放在釋義之后，起補充說明、限制的作用。［3］

可以說馮先生針對《現漢》中的具體使用情況最大限度地總結出了“由反知正”釋義法在現代漢語辭書中的擴展形式，而且這一擴展形式是在基本形式基礎上的具有層級性的擴展：單純反義詞否定式→連用反義詞否定式→對譯性說明語+反義詞否定式。括注這一形式的使用，則無疑使這種釋義方式在層級擴展上更為細密和繁化：單純反義詞否定式（在單純反義詞否定式上加括注）→連用反義詞否定式（在連用反義詞否定式上加括注）→對譯性說明語+反義詞否定式（在對譯性說明語+反義詞否定式上加注括注）。從中不難看出，“由反知正”釋義法在向釋義準確性不斷進發的同時，獨立存在能力逐漸喪失。

（3）胡明揚等先生在《詞典學概論》“詞義的注釋”一節中指出釋義的方式可以分為兩大類，即對釋釋義方式和定義釋義方式。其中對釋釋義方式“是用詞釋詞，一般是用同義詞或有關的詞對釋，個別情況也可以用反義詞的否定式對釋”。因此，將用反義詞加否定形式的注釋稱之為“反義對釋”：

骯臟：不干凈。｜殘：不完整。｜大：小之對。｜濃厚：謂淡薄之反。｜正：不偏不倚。

大方：不吝嗇；不拘束；不俗氣。［4］

但胡先生等僅嚴格限定了“反義詞”這一基本元素，將否定詞擴大成了“否定形式”，因此出現了“×之對”、“×之反”這樣的特殊反義否定形式。

（4）張履祥先生在《論“由反知正”的釋義方法》一文中沿用了王力先生的定名，將其稱之為“‘由反知正’的釋義方法”。其在揭示這種釋義法性質的基礎上指出：“它包括兩個方面：（一）用反義詞注釋。如【動】(事物)改變原來位置或脫離靜止狀態（跟‘靜’相對）；（二）用‘否定詞+反義詞’組成的否定詞語注解。如【暗淡】（光、色）昏暗；不光明；不鮮艷。”［5］在這兩方面中，第二方面正是我們一直在探討的，第一方面則指出了這種釋義方式在基本形式基礎上發展的極限，不但使用了一種特殊的反義否定形式——“跟×相對”，并且完全降格為一種輔助釋義方式。

就現代漢語辭書來說，“由反知正”釋義法正是結合了以上的種種發展變化，才最終在嚴格遵守基本形式的基礎上發展到了一個極限。促使其不斷發展演變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對詞語釋義準確性的無限追求。雖然被釋詞的釋文在整體上已經突破了詞語對釋的界限，但這只是多種釋義方式綜合運用的結果，僅就使用“由反知正”釋義法的這部分釋文而言，其始終保持著“否定詞+反義詞”這一基本形式的兩個主要元素，是在嚴格遵守基本原理不變基礎上的逐層演進。

（二）第二個支脈

以上僅是“由反知正”釋義法的一個發展脈絡，另外還有一個不斷發展的支派，這從張履祥先生文的另一段論述中可以初窺端倪。

張先生在指出用否定詞語訓釋是《說文》常用注釋方法之一的基礎上，指出這一注釋方法有四種類型——不+反義詞；非+反義詞；不+反義詞組；特定詞+不+反義詞。張先生認為，這種方法不妨看作否定詞語相訓的擴展式，它能準確地揭示詞義。［6］

就張先生所分的四種類別來看，第一種和第二種的差別僅在于使用的否定詞不同。如果僅以否定詞是否相同就分出不同類別，那《說文》中這種釋義法的類別還將增多，因為《說文》中除主要用到否定詞“不”外，還用到了否定詞“非、無、未”和兩個帶有特殊意義的否定詞“反”和“背”。因此第一類和第二類實際所指內容是相同的，都是在揭示以“否定詞+反義詞”為釋義基本原理的“由反知正”釋義法。第三種和第四種則已經超出了“由反知正”釋義法范圍，是一種簡單的描寫性釋義，應該屬于張先生所說的“否定詞語相訓的擴展式”。如果更嚴格地限定一下，也只能算是反義性否定釋義。從中我們看到了在“由反知正”釋義法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另一個以擴大范疇為趨勢的支派。

（1）符淮青先生在《現代漢語詞匯》中指出解釋概念義的方法很多，其中普遍性較大的三種釋義方式中有一種是“用反義詞的否定式或有關詞語的否定式”。

冷落：不熱鬧。

礙眼：不順眼。

半：④不完全：房門~開著。

重：⑥不輕率：自~｜慎~｜老成持~

沉默：①不愛說笑。②不說話。［7］

符先生將反義詞的否定式或有關詞語的否定式放在一起，顯然是因為兩者同屬于詞語對釋中的一種，并且是通過否定形式來解釋詞語，其中“反義詞的否定式”是典型的“由反知正”釋義法，“有關詞語的否定式”則是在“由反知正”釋義法基礎上的擴展，雖然還恪守在詞語對釋的范圍內，但已經與“由反知正”釋義法有了本質的區別，主要就在于是否使用了被釋詞的反義詞。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怎樣判定反義詞。只有明確了什么樣的詞語之間能構成反義關系，才能較好地區分這兩種雖然形式相同但實質不同的釋義方式，否則就會在根本上動搖“由反知正”釋義法在使用上的范圍限制。

另外，符先生也指出了其在保持基本形式基礎上的擴展趨勢，即“肯定否定式可以結合使用”，如“含糊：②不認真；馬虎。｜呆板：死板；不靈活；不自然。”［8］

（2）黃建華先生在《詞典論》中將胡明揚等先生提出的“反義對釋”詳細分為三種：

否定對釋：【直言】毫無顧忌地說出來。｜【難于】不容易，不易于。

雙反義取中對釋：【中常】中等，不高不低；不好不壞。｜【溫和】（物體）不冷不熱。

限制性反義對釋：【混濁】（水、空氣等）含有雜質，不清潔，不新鮮。｜【輕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多指自殺）。［9］

雖然這是對“反義對釋”的細分，但是就所舉例證來看，這種釋義方式已經不再嚴格限定在“否定詞+反義詞”的范圍內了，而是出現了反義性否定釋義，如“【直言】毫無顧忌地說出來。”“【輕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多指自殺）。”其中“雙反義取中對釋”體現的則是相關詞語的否定式釋義方式。

（4）章宜華先生在《語義學與詞典釋義》中不僅于直接釋義下分出一類“反義否定釋義”，還在解釋性釋義中分出了一類“反義性否定釋義”。

“直接釋義就是用一個詞去釋另一個詞。當類屬詞和區別特征被簡化成一個或兩個動詞，或者說等于一個動詞的否定意義時，就可以直接用同義對釋或反義否定釋義的方式釋義。”其中“反義否定釋義”具體指“釋義詞的類屬和區別特征正好與另一反義詞的否定意義相對應”。這是嚴格意義上的“由反知正”釋義法。如：

否認：不承認。［10］

“反義性否定釋義實際上是通過對一個具有反義性的上下義關系釋義或迂回釋義的否定達到解釋被釋義詞的目的。否定成分可以由一個否定副詞或具有否定意義的動詞來充當，如法語的‘cesser de/停止’、‘defender de/禁止’，英語的‘stop/停止’等。”［11］雖然與詞語對釋范圍內的“由反知正”釋義法有一定的共通之處，但是這種詞組或句子中帶有否定詞的釋義方式已經是詳細釋義，并非詞語對釋，而是已經擴大到描寫層面，因此在所屬類別上遠遠超出了“由反知正”釋義法所能涵蓋的范圍。

這種以擴大范疇為趨勢的支派在發展上顯然也有一定的層級性。首先是在反義詞否定式的基礎上擴大到相關詞語的否定式，再到反義性的否定釋義，而反義性的否定釋義中又有使用詞組和句子的不同區分。但是，這個支派總體上是以不斷疏離原有形式為最終目標的，以至于發展到反義性否定釋義層面，而這已經完全變換了釋義類型所歸屬的范疇。

三、怎樣正確理解“由反知正”釋義法

以上筆者就各家說法對“由反知正”釋義法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梳理。從中可以看到：這一釋義方式在其出現之后就盡力避免循環釋義的弊病，向釋義的準確性進行著無限追求，最終向兩個方向展開了不同程度的擴展。其中一個方向是在嚴格遵守“否定詞+反義詞”基本原理的基礎上，在保持反義詞這一主要元素存在的基礎上，不斷地加注內容：單純反義詞否定式→連用反義詞否定式→對譯性說明語+反義詞否定式。“由反知正”釋義法在不斷完善詞語訓釋準確性的同時，已經由一種獨立的釋義方式逐漸蛻變為一種僅用于附加說明的釋義方式。雖然多種類型在《說文》和《現漢》中都有運用，但是具體所占比例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在《說文》中，“單一的反義詞否定式”占到所有使用“由反知正”釋義法詞條的86.3%，而到《現漢》中則僅占11.4%，并且在《現漢》的“由反知正”釋義法中還發展出一種極端的形式——反義詞僅于括注中出現。如果再加上這種用例的話，《現漢》中使用“單一的反義詞否定式”釋義的詞條所占比例還將下降。

另外一個發展方向則從擴展之初就已經不再遵守“否定詞+反義詞”這一基本原理，將其中的主要元素“反義詞”不斷擴大，從“反義詞的否定式”擴展到“有關詞語的否定式”，再到“反義性否定釋義”；在一開始就以突破詞語對釋為主要目標，最終進入了描寫說明釋義的范疇，只不過這種釋義是一種迂回曲折的釋義，不正面告訴讀者“這是什么”，而只是從反面說“這不是什么”。

也正因為“由反知正”釋義法同時發展出具有不同特色的兩條支脈，其在命名上也出現了多種多樣的情況。在嚴格意義上講，“由反知正”釋義法這一概念只適合最為單純的“否定詞+反義詞”的釋義類型，但是即使在嚴格遵守其釋義原理的狹義范圍內，從《說文》中就已經出現了擴大化的靈活運用趨向，到了現代辭書尤其是《現漢》中，這種趨向更為明顯，出現了連用、加限制說明語和加括注等多種形式的擴充。又何況在更大的范疇內以“由反知正”釋義法為基礎發展出了更多的變體，它們在辭書釋義中也被無限擴大運用，以致于跨越到另外一個釋義范疇當中。從“由反知正”這一名稱來看，它是在總結《說文》中釋義情況的基礎上提出的，多少帶有一點古雅之氣，已經不太適合現代辭書釋義方式的命名，因此隨著這種釋義方式的不斷演進，其在命名上也應有所調整。我們不妨以章宜華先生提出的“反義否定釋義”來代替“由反知正”釋義法這一命名，以指稱在詞語對釋范圍內用反義詞的否定式解釋詞語這一釋義方式，另外加入“反義性否定釋義”來指稱在描寫說明釋義范疇內的帶有否定詞語的迂回釋義方式。這樣不僅能有效區分以“由反知正”釋義法為基礎發展出來的兩條支脈，在顯示區別的同時還可以展現出兩種釋義方式之間存在的一定聯系，而且命名簡單，更有利于人們的理解和掌握。

總之，“由反知正”釋義法作為字（詞）典中一種重要的釋義方法，自古至今一直在辭書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我們應在掌握其本質的基礎上正確理解這種釋義方式，明晰發展脈絡，統一命名體系，使其以更多樣的擴展形式在辭書釋義中繼續發揮重大作用。

附 注

［1］王力.理想的字典.∥龍蟲并雕文集：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

［2］楊榮祥.《說文》中的“否定訓釋法”.古漢語研究，1994（3）.

［3］馮瑞生.反相釋義與描寫釋義.語言文字應用，1997（2）.

［4］胡明揚等.詞典學概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2：134.

［5］［6］張履祥.論“由反知正”的釋義方法.語文研究，1984（2）.

［7］［8］符淮青.現代漢語詞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241.

［9］黃建華.詞典論.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111.

［10］［11］章宜華.語義學與詞典釋義.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92，96.

（廈門大學1677號信箱 福建 361005）

（責任編輯 徐祖友）